兵臨城下,只等長驅直入,我增重了砝碼,“祥哥,你妻兒依賴的歐洲進口西藥,我查了成分表。是二十七中物料凝合而成,其中兩種,半年為期更改,仿照罌粟嗎啡的一類。我翻閱了書籍,也諮詢了名醫,你妻兒的病症,有根治的希望,可希望被許兆維扼殺了,換湯不換藥的企圖,我覺得你明白。他防範你擅自汲取藥渣,從此自給自足,他失去掌控你的底牌,而你妻兒用藥的同時也吸入違禁藥粉過量,外表孱弱無大礙,內裡卻像剮空的竹子,戒掉那兩種成分,他們會痛不欲生,為撫慰你愛子心切,許兆維只得投入,他是救你一家的恩人亦是毒害你一家的劊子手。你說服不了自己信任嚴昭,可平心而論,嚴昭不曾這般陰險,他的良將他一向厚待有加。”
我是信口胡謅的,我根本沒得到藥單,許兆維謹慎,蛛絲馬跡都剔除,陶家人去樓空後,我一面之緣的那位大夫下落不明,他是陶墨之彌留時,察覺她藥方問題的,我守口如瓶,陶墨之也至死裝傻,告密者是誰呢?陶家的保姆顯而易見是鬼鬼祟祟的細作,許兆維像釘釘子,封死了陶墨之的出口,將陶家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他接受夫妻離心,接受髮妻撕咬,不接受她在關鍵時刻的指控和瓦解。
這麼殘忍的男子,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枕畔人尚且不心慈手軟,陳發祥在我的威逼利誘下,理所應當會動搖不臣之心。利聚而合,利消而散,陳發祥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孤勇魯莽令我心生揣測,他有軟肋不由得他抉擇,他的反應果然是我猜中了。
許兆維的皮相有多麼儒雅俊秀,他的肺腑就有多麼利慾薰心,重利象徵著辣手無情,他以藥物施恩陳發祥,也會以藥物的副作用牽制陳發祥賣命,陶本喬昔年是許兆維的靠山,是他的保護傘,不可能每個人都高瞻遠矚,有林焉遲的慧眼,看出許兆維非池中物,財力權力陶本喬在許兆維之上,他籠絡陳發祥,於全家有益無害,他為何退避三舍,癥結是救命的藥是菩薩也是閻王,加註的一兩味,只許兆維能破解,能辨認,陳發祥脫離許兆維,背叛他的後果,是家破人亡。
陳發祥充滿期待,期待裡蘊著質疑,“你不騙我。”
我鄭重其事,“我若騙你,天誅地滅,死無葬身之所。”
他嘬著乾裂的唇峰,“我只怕要殘疾了。”
我說,“你跟了嚴昭,他會治好你,好歹你吐利索前待遇從優。”
他閉上眼。
我壓低聲說你忍著些,我乾脆賞了他一腳,將缺了腿兒的椅子推到大光的鞋跟,他瞬間望向我,“嫂子?”
我默不作聲落座在桌角,我問奄奄一息的祥子,“老實交待嗎。”
祥子又加持了一重傷痕,被摧殘得幾乎沒人樣,他一動不動趴著,若非他脊背微微瑟縮,我又與他達成了共識,外人乍一看真以為他死了。
“我交待,你許諾我甚麼。”
我把玩雙手的蔻丹,“你要甚麼。”
“藥。”
我鄙夷,“這很簡單。昭哥滅掉許兆維在烏省稱霸,條子奈何不了他,再稀有的藥也可信手拈來。”
阿威矗在門框,拉開錄音筆的按鈕,祥子上氣不接下氣,“鋼鐵置業是許兆維的大本營,地下二層名義是停車場和原材料的儲備倉庫,實則是防潮防腐的菸草,銷路是北美東南亞。他輕易不亮出。”
“東南亞?”大光冷笑,“你糊弄外行?東南亞這檔子買賣上是全線的祖宗,貨物遍地,你廠子的菸草有甚麼稀奇。”
祥子有氣無力,“特級。許兆維研發了一批特級的菸草,數量有半噸。”
我百思不得其解。“特級菸草在市面可遇不可求,紅利龐大,他不亮出的理由呢?”
陳發祥回答,“在測試階段,沒大批投放。”
我如夢方醒,“是新型的?”
他說算是。
我和大光四目相視,這絕對是震撼的收穫。
他迫切求證,“在鋼鐵置業的地下室嗎?”
陳發祥說兩月前在,現在不保證。
大光不以為意,“真假我怎麼確信?”
“你不信,你自己想辦法深入,何苦朝我多費口舌。”
我向大光使眼色,提示他稍安勿躁,能突破已然是驚喜,急於求成會功虧一簣,“假如地下室沒有,你能想到的,他會儲存在哪裡。”
陳發祥咧嘴笑,“你代表嚴昭,我們是交易,我交待了一件,你要還我一件。”
大光腮幫的橫肉一縷縷暴起,我唯恐事態失控,抻平腋下的褶子,“灌藥,麻醉他的行動力,止痛他的傷口,派遣沒前科的爪牙,趕赴歐洲收容陳發祥妻兒的私立醫院,錄取影片,盡昭哥所能,添他們的藥。”
大光招呼阿威拿著藥箱進來,翻找了很久,取出一小瓶藥劑,“光哥,是那玩意兒,高純,一克就上癮,注射後能減輕疼痛,也能讓他產生幻覺,嫂子是這想法嗎?”
大光所問非所答,“幹你的。”
敵軍歸降,都逃不掉這結局,唯有染了藥癮,才能受制於
人。各個巨鱷麻痺降軍的癮頭是千奇百怪的,圖謀大相徑庭,牢牢嵌在自己手裡。
祥子溢位慘絕人寰的吼叫,他匍匐在地面痙攣著,纖細的針頭像毒蛇推進他的面板,不加掩飾蠶食他的血管,直到膨脹的青筋完全吞沒,持續了半分鐘的嚎啕和抽搐伴隨他暈厥戛然而止。
阿威無須我發號施令,他眼疾手快拎著一桶水當頭澆下,祥子打著嗝兒開始蠕動起來,痛苦的,崩潰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得蠕動著。
對面的大光指尖的菸頭忽明忽暗,也彷彿蓄了水,冷颼颼貫穿著他與陳發祥兩點一線的距離,他不露聲色摳住了口袋隆起的硬物,我呵斥,“你幹甚麼。”
他懶得解釋,我身體力行制止他,“放肆!卸磨殺驢傳出,昭哥會被編排蜚語。”
“這小子玩花活呢,嫂子,新型菸草的價碼銷量不言而喻,競爭力風光無兩,訊息流出,道上的生意人群起而攻之,許兆維前幾天差點栽在昭哥手心,條子也盤查得嚴格,他死扛到底,他很重視這次,是他造價最豐的賭博,主僕心有靈犀,陳發祥拖延到今天,就算廠樓的地下室是貨倉,那是許兆維的命根子,還完好無缺等咱們報警去掃蕩嗎?”
我雙目猩紅,“沒查證的事,你迫不及待做掉他,他沒講完整的你要燒紙問他嗎?”
“我沒想弄人命,鋸斷他的雙腿。”
我當機立斷,“不行,你的做法,他會認定是昭哥授意,既然要他活,就給予尊嚴,向來是以德服人。”
我眼睛徘徊在陳發祥血跡斑斑的皮肉,“你的行為,與昭哥的惜才背道而馳。”
大光振振有詞,“以暴制暴,是一勞永逸,陳發祥不十分誠心的歸順。”
我下通牒,“我費盡心機才使他張口,我說不行,就不行,人必須健全,我會日日來拷問他。”
大光深吸氣,“嫂子,陳發祥是不塑鋼的牙齒,好不同意撅折了,他願意漏風,萬一許兆維裡應外合救出他…”
“許兆維自顧不暇,他沒精力在昭哥重兵把守的郊區救人。”
我對大光的忌憚超過肉雞,超過除幾大巨頭之外的任何人,他心思縝密,有一雙不遜色嚴昭的鷹隼的眸子,他不聰慧,可他冷靜沉著,我忌憚的恰巧他的沉著。
大光話裡有話,“嫂子要採納陳發祥的每句證詞嗎。”
我置若罔聞。
“他的每句證詞,都可靠嗎。”
我隱約頓悟到他意有所指了,“人嘴兩扇皮,虛實參半,盡信和全不聽,就多餘審他了。”
大光似是要把冰山一角徹底揭開,“他指責您是臥底的那一句,是有失偏頗嗎。”
我興趣盎然,“你耿耿於懷這句啊。”
他客客氣氣,“我不精通世故,只會蠻力打打殺殺,不周到的,嫂子您別怪罪我。”
我皮笑肉不笑,“自己人,內訌犯不著,心平氣和,共成大事是當務之急。我謹記自己人網開一面,不計較甚麼,你也謹記。”
“雖說人定勝天,可天意有時也決定了陰晴圓缺,成不成大事的,天時地利人和都得有份兒,而不辜負昭哥,是咱最主要的當務之急。”
我收回刀子般凌厲的側目,最終這場較量以我勝出為結果,只是在房屋的前後又部署了巡視的馬仔,確保陳發祥遁逃無門。
馬蛟暗算許兆維的那批貨接頭地點在漢口港附近的弄堂裡。
嚴昭準時抵達,正是烏雲蔽日的子夜零點。
馬蛟比預計遲了半小時,他配備的保鏢陣仗氣派非凡,將弄堂一頭一尾圍堵得水洩不通,蒼蠅都插翅難飛。
兩匪首指使經驗最老成的部下開箱品貨,大光咂著滋味,神情了無漣漪,過了良久,他附耳陳情,“是好貨。”
馬蛟的下屬在賭坊就清點了六十萬美金,嚴昭抬頭打量他,馬蛟叼著煙,“錢貨兩訖了,嚴老闆。”
嚴昭意味深長笑,“按照道上的規矩,是這樣。”
馬蛟沒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將菸頭捻滅,大手一揮,示意馬仔上車,然而他走出不滿十米,連我都不瞭解行蹤的肉雞帶著一撥人馬從隱蔽的灌木叢裡躥出,來勢洶洶的徑直擋住了他去路。
殺氣沖天的嗅覺。
馬蛟拉門的動作一滯,他扭頭蹙眉,“你這是甚麼意思。”
肉雞蹂躪著一簇蘆葦的根莖,他吸食著甘甜的汁液,“馬老闆,一路累了吧。貨藏匿湖城,您為掩人耳目,躲開昭哥的追查,昨晚連夜從湖城押運到闌城,從闌城裝艙,繞遠到漢城登陸,湖城的艙門您是一點沒露,預防著昭哥反撲,您好計謀啊,遺憾是昭哥手眼通天,談妥的那一刻,您在烏省的一舉一動都置於昭哥的監控下了。”
馬蛟舌尖舔著門牙,“你跟蹤我?”
肉雞流裡流氣,“馬老闆言重,在這條道,您的信譽忒差了,昭哥得知彼知己省得被鑽了空子當墊腳石不是?”
馬蛟縮回那隻搭在車廂的左腳,“嚴昭,你要反悔。”
“看怎麼算反悔
了。我一不解約,二不白拿你的貨,款子早齊了。”嚴昭輕描淡寫,“可我不服氣道上的規矩。有黃金令牌者制定社會法則,馬老闆,你不會天真到相信我嚴昭轉性吧。一手錢一手貨,皆大歡喜,你找上門時,就該料到有這一步”
大光扣住箱蓋,指揮手下將十五隻陳列開來的箱子依次搬上隨行的大噸位貨車,馬蛟故作鎮定,“嚴老闆,一艘船的螞蚱,搞這套就沒勁了。你和許兆維鷸蚌相爭,我沒本事做漁翁,我觀好戲討清淨,誰能管我呢,還強拉我下水嗎。我背棄他的陣營,為你雪中送炭,我圖甚麼?”
嚴昭磕著菸灰兒,他滿不在乎睥睨著,“你圖甚麼。”
馬蛟一口的大義凜然,“太平盛世,總有不太平的行當,往南,販子多如牛毛,往北,資源貧瘠,市場不景氣,肉越來越瘦,湯的葷腥越來越淡,我圖甚麼?嚴老闆,你不甘心繳械投降,在法律的束縛裡自嘗惡果,你又圖甚麼?世界之大,你隱姓埋名做點小生意餬口是輕而易舉,你的才智條子一輩子找不到你,你跳火坑,烈火焚身,不拼一把誓不遠走高飛,你圖痛快,圖無愧你半世風采,就落得過街老鼠,屈服條子,你憋屈。條子壓根沒為難我,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圖的是一起發財,你嚴昭不感恩戴德,我認了,我慫你,可你無視商規,你玩大了吧?”
嚴昭撇了菸蒂,“我是亡命之徒,你和我講江湖道義,你他媽吃飽了撐的。”
馬蛟歹相畢現,“嚴昭,枉我錯信了你,你算計我黑吃黑?”
嚴昭拍打裝車後陸地所剩無幾的鐵皮箱,“多謝馬老闆施予援手,支援我一二,烏港倉庫焚燬,地下城斷貨,有馬老闆這批菸草,我能安然無恙渡過危機。”
他偏頭裝模作樣詢問大光,“如何回報馬老闆的盛情款待。”
大光心領神會,“昭哥送他一程,在醫院包下最寬敞的單間,照顧馬老闆頤養天年,遠離紛爭,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馬蛟怒不可遏,“嚴昭,你敢動我!”
嚴昭眼神兇悍,“馬老闆是何方神聖,我不敢動你。”
大光拆卸著槍托和彈夾,嘎吱的脆響格外駭人,馬蛟靜默了幾秒鐘,“嚴昭,你琢磨著,你監控了我就高枕無憂嗎?有比你下手更早的。”
肉雞歪著腦袋,“你個狗孃養的龜孫,你放甚麼屁呢。”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