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光掂量著一柄沙漠之鷹,射中了低空盤旋的一對雌雄鴿,“昭哥曉得你們日子過得素,給大家開開葷,湊合著,事情告一段落,昭哥接你們去市裡泡妞兒。”
馬仔抓著鴿子頭,“為昭哥開疆闢壤,是我們的光榮。”
他傾身讓出筒子寬窄的人行道,鴿子喙血沫橫飛,我踏上血泊又走了一程,馬仔朝角落的一樽大水缸喚威哥,一個彪悍魁梧的壯漢聞言臂肘懟著與水缸隔開的一扇木門,將水缸挪動時木門也報廢,落下樑上夾著的捲簾門,阿威挑一盞油燈從門裡跨出,他粗略掃視著一前一後的大光和我,鞠躬說,“嫂子,光哥,陳發祥牙口挺緊,沒吐。”
我預料之中,“昭哥沒耐性耗著,動傢伙。”
阿威答應了聲,掀開草簾子,護送我們進入,平房裡很是昏黃,似乎沒窗戶,只牆壁壘砌的窯洞能透點亮度,鏽跡斑斑的桌椅掉了漆皮,苔蘚有半尺厚,散發著嗆人的黴味,破舊的鋼管為屋脊,盤踞在沒了頂棚的建築上,我捂住口鼻,“死過人?”
大光說盛安輝煌時期,昭哥在烏省也有勢力,烏城有場子,漢城有解決異己的地方。
我恍然,這片杳無煙火氣的山林是亂葬崗,用來毀屍滅跡不懂事不安分的叛徒和敵人。
阿威摸索著乾枯的稻草堆,拾起一截纜線,順著牆角延伸到磚孔甩出,他喊了一嗓子駐守的其餘馬仔,“有電嗎?”
馬仔回應,“有。接通嗎?”
阿威說接。
噼裡啪啦的燃燒電纜的噪音此起彼伏,炭烤的焦灼氣息也瀰漫著,屋裡屋外頃刻天差地別,像一晝一夜,我噓著眼張望,緣故在頭頂,頭頂吊著的白熾燈瓦數極大,籠罩著狹長潮溼的屋子。
我試探邁了兩步,倏而踩著甚麼,我低頭看,仿若一條病入膏肓的碩大蛆蟲,癱在水泥磚的罅隙裡哆嗦著,馬仔將油燈靠近,我循著火苗,確認是祥子。
他恰好仰起頭,眼裡是厭世的絕望,他盯著我,咬牙切齒盯著我,沒半點力氣向我索命,向我報復。
我平復了心內的驚惶,“祥哥,你受苦了。你聰明些,會審時度勢些,這些苦頭哪會降臨你頭上呢。”
他口腔咕噥著,咕噥了好一會兒,啐出了血痰,以及連著肉的槽牙,“許安,你是臥底。”
我一愣。
他無徵兆的戳穿,像把我架在火堆上烤,又浸入寒潭裡泡,我陷進冰火兩重天,面色不由自主發僵。
嗡嗡的發電聲覆蓋了他的唾罵,我面不改色,“祥哥,天堂有路,要不要走取決於你。地獄無門,你去撞它,撞開了別怪我。”
陳發祥獰笑,“許安,你心狠手辣,是非顛倒,你的所作所為,梁鈞時知曉嗎?”
我俯瞰他,“他知曉與否,和你是死是活不相干。”
他撐著爬起,又踉蹌跪倒,他指著我,目之所及是鮮血淋漓的剝了甲蓋的十指,我頭暈目眩反胃,趔趄了一下。
他滿嘴的牙破落不全,辭藻也含糊,“你搜集的情報,許先生無處查驗嗎?”他咳嗽著,“許先生會贏的,他是贏家。梁鈞時不是,嚴昭更不是。”
他過分荒唐,我竭力維持著平靜,“你們出去,我單獨和他聊聊。”
阿威退到院子裡,大光不放心我安危,雖然祥子被繩索捆住,但他的身手不賴,起碼強過我絕非一星半點,急火攻心掙脫也未可知,因此大光堵在門檻內,他背對著,插上了微型的藍芽耳機。
我蹲下,矇住祥子的眼瞼,漆黑中他忐忑嗚咽著,我字字珠璣,“陳發祥,往日無怨,你何必害我呢。”
他呼哧呼哧,有熱氣噴薄在我手掌,“你是臥底。”
他不厭其煩重複。
“那又怎樣,誰會信你。”
他信誓旦旦,“嚴昭,你叫嚴昭來,他會信我。”
我放聲笑,笑聲湧進他耳朵,他恣意癲癇著,“你笑甚麼。”
“笑你蠢。大名鼎鼎的陳發祥,漢城許爺的心腹干將,痴心妄想我會答允你的請求,叫嚴昭?”我用力敲打他的喉結,他不禁乾嘔,在我的折磨下涕泗橫流,“我是瘋了,拆自己的臺嗎?”
許兆維早疑竇我的來歷,他掘地三尺調查了我的底細,他能親自出馬嗎?我私下通風報信,輔佐梁鈞時給嚴昭下絆子,在林梁之戰中逆轉乾坤,擺明了我是白道的間諜,是心存殘情或者無從進攻,嚴昭才照例逍遙。我會伺機完成梁鈞時的任務,嚴昭大限將至,陳發祥勢必是胸有成竹的。嚴昭的不追究,其一是他動了真情,拋棄我如同剜肉,他不想自討苦吃,心神俱碎,我陪他流亡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難道就無三五分的真心嗎。是兒女情長佔上風,家國赤誠佔上風,他在押注,他迷戀我,像凋零的葉子貪婪著秋末的樹根,他在自欺欺人,在感化我,我又何嘗不是他的護身符,亂世風雲那些男人對我有一絲的舊情未了,我的軀殼在誰的生活裡扛著號角,誰就多一成把握。
我摘下牆上掛著的皮鞭,吹了吹粉塵,手起鞭落,我發了狠得掄,抽了幾十下
,皮鞭鞭笞著他的四肢,皮開肉綻的滋滋聲不絕於耳,深可見骨的關節曝露在空氣,他焦距渙散,只餘指頭還能動彈。
我嘆息停下,“祥哥,你死於非命,許兆維就萬事大吉了,屍體是最保險的啞巴,可你的利用價值蕩然無存,你指望他贍養你全家嗎?像你在世時,能為他鞍前馬後,打理工廠,調兵遣將,他需要你的效力,需要你掩護他的罪惡,需要你作面具欲蓋彌彰,你無慾無求,不貪色,不貪名,他索取你,自然要適度的奉獻,以祥哥的文韜武略,望眼欲穿收買你改換戰壕的愛才之人還少嗎?首當其衝是陶本喬吧。”
陳發祥唇瓣一開一闔,他要說甚麼,又發不出聲,吃力投向我的方位。
“祥哥你不顧惜自己,總該顧惜水深火熱的家眷,你融化一抔黃沙,許兆維往無底洞裡砸錢的機率你自己思量。與其抄家滅門,你投奔昭哥,昭哥無意再起戰亂,許兆維偃旗息鼓,昭哥也樂見其成,可許兆維再勝半子,饒是和棋,別有用心的林焉遲會軟硬兼施,百般討好降服許兆維,許兆維不稀罕同仇敵愾,不喜歡涉入白道的風浪,你是知道的。他做昭哥的手下敗將,林焉遲瞧他不中用了,自會另謀盟友。”
陳發祥胸脯一鼓一鼓,“許先生真輸了,一樣是嚴昭的肉中釘,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無用的廢物,林焉遲留下他平分烏省,會樂意嗎。”
我譏笑,“祥哥,烏省幫派覬覦的,林焉遲可看不上,他志在磅礴仕途,官運亨通。梁鈞時是禁毒一線刀光劍影裡浴血奮戰的人物,梟雄的揮金如土,他天天眼見耳聽,他從惡如流了嗎?起點的偏差註定了道不同不為謀,銅臭恩惠和清廉虛名,前者實際,後者舒坦,你求金山銀山,衣食無憂,他們求名垂青史,後世頌德。林焉遲渴望的功勳不計其數,他和樹倒猢猻散的許兆維較甚麼勁。嚴昭扳倒了許兆維,許兆維是弱勢,欺凌弱勢,是不齒的。林焉遲會死咬嚴昭,許兆維根基深,連根拔起何其荒謬,他要在地下興風作浪,財源廣進,不指日可待嗎?嚴昭便成就了地上的擋箭牌,自古是窮寇莫追。東窗事發許兆維只感激你,你妻兒的健康,他會不遺餘力。嚴昭不感激你嗎?相同的感激,他一生金戈鐵馬戰無不勝,性子囂張跋扈,他只圖一騎絕塵,贏後的連鎖效應,他不甚在意。你開啟豁口,許兆維不幫你,嚴昭大勢在手,他提出求醫,票子和人脈方面會委屈你嗎。他興許會招你至麾下,源源不斷供給來償還你的良禽擇木而棲。風險分擔,一方倒下,有另一方,相當你的親屬持有免死血袋。你不考慮,許兆維一撤手,你就操辦喪事吧。惹惱嚴昭,他在你這處碰壁,在你妻兒那處洩憤,許兆維有能耐保窩裡窩外嗎?”
陳發祥啜喏著,“嚴昭會安置我妻女。”
“當初東江省的龍頭,百里榮枯鑄就他上位的基石,你陳發祥效忠許兆維是明智之舉,效忠嚴昭的都愚不可及嗎?他廣施好處的時候,許兆維還給陶本喬當狗腿子呢。”
我言之鑿鑿,無懈可擊,陳發祥轉動木訥發青的眼球,“許先生能無虞。”
我眼波炯炯有神,“於許兆維而言,擺脫林焉遲,在黑白絞殺的旋渦裡抽身,享受他從前累積的財富,平安度日是最妥善的,你因何篤定他能笑傲群雄?這世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押寶許兆維,我看好林焉遲,要比一比誰精準嗎?祥哥,你別後悔,壓制林焉遲的一直是我許安,我若放任不管——”我看見大光許久沒感覺到動靜,正要查探,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迅速轉身,又是一揚鞭子,咔嚓一聲,大光眉團一擰,又止住了。
我長吁氣,陳發祥被忽然的一鞭擊中了小腿,他彎曲著,強忍不吭聲。
我比劃噓的手勢,朝前逼近半米。
“我放任不管,林焉遲將所向披靡,逆他者亡。很多戰役,耍詐是捷徑,梁鈞時太正氣,他鬥不過林焉遲。能威懾林焉遲的是東江雄獅嚴昭,不是烏省全力東山再起的他,林焉遲的運籌帷幄是他的炮彈,血肉之軀,能在炮彈中全身而退嗎。許兆維寧死不降,必然是林焉遲的敵對,他會成全許兆維,屠戮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