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神情慵懶支著太陽穴,慢條斯理回答他,“我送你進局裡問問。”
祥子一怔,他抬頭,循著桑塔納沒熄滅的車燈,窺伺到車裡,他大驚失色,“嚴昭!”
他拔腿要跑,潛伏已久的肉雞從角落躥出,動作兇猛摁住祥子的肩膀,把他腰部以上都壓彎,與地面呈六十度銳角,是完全無法反抗的姿勢,只要稍一用力,就能碾進泥土裡。
他皮鞋踹祥子腿窩,祥子不堪重負,屈膝跪了下去,他惱羞成怒自己的上鉤,破口大罵,“嚴昭,你他媽算甚麼東西,在漢城地盤上撒野?冒充許先生誆我,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你能東山再起,老天爺都瞎眼了!”
肉雞揪著他耳骨,將鋥光瓦亮的金屬石活生生砍斷,鮮血迸射,祥子悶哼,劇痛刺激得他整個人都佝僂著。
嚴昭意味深長擲出一摞診斷書,有英文的,有中文的,當祥子看清的一刻,豆大的汗珠順流而下,“嚴昭!禍不及家人,你狼心狗肺暗算我妻兒,你在道上的威信是糊弄傻子的!”
嚴昭重新點菸,他悠閒假寐,我抵在他肩頭,笑嘻嘻睥睨無掙扎餘地的祥子,“祥哥,您妻兒急需六百萬的費用續命,怎地許先生不聞不問了呢。”
祥子別開頭,“許先生被外省的狗咬了,他一旦垮臺,何止我妻兒,兄弟們都摔了飯碗子,當然要忙恢復血氣。”
我咂舌,“祥哥豪情,常言道殊途同歸,人以群分,昭哥義薄雲天,你沒聽說嗎?”
祥子一臉無動於衷。
“昭哥是商人,商人的錢流動的都談判了,湊巧有六百萬的資金是從馬蛟的褲腰帶上節省下的,祥哥替許先生東征西戰,事事生死未卜,孤兒寡母的,昭哥於心不忍,自助祥哥救一家老小,這恩情,祥哥有數就好。”
祥子有骨氣,不明不白的橄欖枝不接,“我是小嘍囉,許先生有知遇之恩,在他手下打打雜混飯吃,背棄許先生的渾賬事,我陳發祥做不來。”
“哦?”我側臥在嚴昭腿上,“許先生的知遇之恩,祥哥要憑至親骨肉的命報答嗎?幼子何辜,父輩的恩怨往來,要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祥子安靜極了,許久沒出聲,我以為他妥協了,原來他在醞釀唾液,趁所有人不備朝嚴昭的位置一吣,一灘黏糊糊的痰綻放在他灰色的襪子,我頓時一激靈,夠血性,敢給嚴昭下馬威的,、至今也就梁鈞時了,林焉遲都沒機會,只怕也沒這份明目張膽的氣魄,他到底是踩著黑白兩道的,他得留一線。
嚴昭目不轉睛定格在鏽黃的唾跡上,他爆發陰森的笑意,肉雞心領神會,瞄準他腦袋一劈,祥子癱倒在他腳面。
大光沒好氣,“放在路邊,給在漢城的馬仔打電話,綁了撂郊外,餓幾天幾夜,不愁他不服軟。”
肉雞在祥子頭上套了塑膠袋,捅了小洞方便他呼吸,馬仔趕來的途中,我們直奔市區的酒店。
穿梭過荒草掩映的隧洞,在長滿廢棄苔蘚的石門盡頭,是一條冗長的奔騰不息的河道,烏城多雨,十日有六七日下雨,漢城雨季短,卻一落傾盆,適逢皇甫碼頭開閘放水,又趕上汛期,整座港口籠罩在洶湧的漲潮中。
這場景出乎大光的意料,他死死地把持著方向盤,我也睡意全無,漢江港的上游高達五六米的階梯水花,匯聚成咆哮如雷乘風直下的巨浪,沿途拍打著車窗,最大的一注幾乎吞噬了車頂,浸泡著飛馳的輪胎漂起,嚴昭將我牢牢固定在胸膛,依附著汽車的顛簸而搖擺,他也慌了神,低聲命令,“減速。”
大光不明所以,“昭哥,減速衝不過去,浪頭的慣力太急了。”
嚴昭下頜緊繃,“水中滑行失控車會翻,擠在車廂根本逃不掉。”
大光很焦躁,“車漂流也會翻!”
“掉頭。”
肉雞扒著椅背觀望,“昭哥,掉頭來不及了。”
他話音未落,震顫過一窪水坑,大光不熟地勢,被一波接一波的驅轟著下了沉入海的金鋼橋,激浪聳動著車頭,車尾已經開始灌水,而這條坍塌的橋樑途經尚且不足一半,餘下的路是江海的後段,澎湃水勢更岌岌可危,可謂九死一生。
深如懸崖的海域,彷彿阿鼻地獄的暗黑色。
最底層的江水在颶風和海嘯的顛鸞倒鳳中舉到了最上面,非常之低的溫度凝結成冰,被從天而降的鋼筋擊中,鑿開碩大的窟窿,鋼筋是暴風驟雨刮過虜進水柱的,像鐮刀砍在水裡,形成支離破碎的蜘蛛網,我被吸納其中,千絲萬縷,遊離成片。
有一股蠻力擊穿了擋風玻璃,大光與肉雞迅速消失在眼前,那股力撕扯著我,只一眨眼而已,我猝不及防扎進一片翻滾的旋渦裡,旋渦是車底冒出的,匯合了遠處礁岩碰撞噴湧的氣浪,移動太湍急,從百米之遙的海面中央頃刻間盛開於近在咫尺的面前,嚴昭一秒鐘的失神,就與渺小無助的我分道揚鑣,雙手的汗漬令我被動掙脫了他,我試圖大聲呼叫他名字,然而我已墜海,腥鹹的水無孔不入,滲進我的鼻孔嘴巴,眼眶也脹得很,眼淚一層層蔓延在顴腮,我的叫喊幻滅虛無,可悲愴的
大吼在我腦後徘徊著,此消彼長,是在絞浪裡失而復得的大光,是竭力保持水中平衡的肉雞,和近到觸手可及的嚴昭。
我被水浪掀了一圈,我看向橋頭的一霎,是嚴昭揮在半空與我失之交臂的手腕。
堤壩像融化的黃油,瞬間淹沒在滔滔浪嘯,沙土,石礫,淤泥,爭先恐後沒落在深不可測的江底,我繼續向下沉,伸展著毫無知覺的四肢,嚴昭也隨著我沉,他面容周圍是透明的氣泡,儘管透明,可不如他的膚色更白皙,病態的,寒涼的,缺氧的蒼白。
他身後的海平面天光乍現,海與雲相連,有鷗鳥嘶鳴著飛過,險些也砸入江中。
我瞳孔一點點渙散,像在看他,像在看別處,靈魂出竅的失重感從四面八方朝我席捲而來,我的軀殼在碎裂,水晃動著我,無休無止的彌合,不斷皸裂,嚴昭在極大的浮力中游向我,他拉住我搖曳的裙踞,可剛觸碰到,我又被衝擊力拖拽著與他分離。
嚴昭發現了我殆盡的求生欲,他比劃著唇語,“安子,別鬆手!”
他烏黑的眼球佈滿猩紅猙獰的血絲,他從未如此暴躁,如此恐懼,如此暴露自己的情緒,像要失去他最寶貴的。
我起起伏伏,像無根的浮萍,我朝他搖頭,我沒力氣了,我實在捱不住了。
崩斷的混凝柱從岸上的柵欄外傾斜,橫亙在一望無垠的江面,粗大的尾部剮過我髮梢,力道之強勁在水底都搖起了風眼,我即將被壓死在它的成噸重量下,嚴昭千鈞一髮之際扼住我,他以胯部一頂,撐住了橫掃的鋼柱,托起我臀部,單臂耗盡全力攀住所剩無幾的大壩,直接把我扔上沙堆。
他攥住在驚濤駭浪中劇烈撼動的鐵索,一躍而起,他平穩落地的同時,鐵索和橋板分崩離析,齊刷刷葬身在摻雜著墨綠色海藻的浪沙中。
我暈厥了漫長的一夜。
我甦醒時,黯淡的魚肚白佔據了灰濛濛的天空,嚴昭的臉懸在我上方,他還淌著水,是渾濁的水,他滾燙的唇貼合著我,我是冰冷的,他是熾熱的。
他在喚我,一聲又一聲,我適應著四五點鐘的霞光,一滴滴晨露溶蝕在我髮間。
肉雞連滾帶爬將從車上打撈的衣物搭在我身體,替換了有些發黴發潮的,像是烤了一整晚的火堆,烘乾後的溫暖。
嚴昭抱住我,他的襯衣也拆開了,裸露著胸口和腰腹痴纏著我,為我渡熱氣,我們坐在礁石上喘息,肉雞凍得哆嗦,他摸索著香菸,可歷經劫難衣服都溼透,打火機也廢了,他丟掉軟中華的盒子在半人高的灰燼旁搓手取暖,罵罵咧咧洩恨,“操他媽的,幸虧咱沒乘船,否則都交待在海里了。”
我萎靡眺望空空如也的堤岸,“大光呢。”
我記得我聽見了他喊我,可我乏了,也許是畏懼死亡時的幻覺。
肉雞擰著褲襠滴答的水漬,“他去找接應了。”
這時大光帶著幾個馬仔匆匆從一艘小船衝上了高處的石墩,為首的忙不迭將新衣服和車鑰匙給嚴昭,“昭哥,我來遲了,您恕罪。”
嚴昭無比消沉接過,他脫下襯衫西褲,壁壘分明的線條沾了水珠,在黎明將至的朦朧光影裡,愈發精瘦結實。
他穿好衣裳背起渾身無力的我,“我來漢城洩露了嗎。”
馬仔說沒洩露,馬蛟應允的那批貨,今天傍晚登陸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