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兆維爪牙是跟隨他在陶本喬的壓制監視下熬到今日的,處事謹慎滴水不漏,沒把柄。不過人性本惡,就必定有軟肋,他愛財,愛財如命,他妻子女兒兒子三人皆患有很奇怪的病症,缺少輸血和藥物就形同枯槁,輾轉歐洲治療,花銷像無底洞,許兆維欣賞他,填了七年的鈔票,保守估計還差六百萬,暫時許兆維腹背受敵自顧不暇,資金全部倒貼在原材料、半成品和打點人脈上,疏於照顧,據說反應最嚴重的兒女朝不保夕。”
肉雞嘬牙花子,“賑濟他倒無所謂,可他反水呢。他假意投誠,捲了錢跑了,還忠心耿耿許兆維,咱在道上得要臉。許兆維如今是連續受挫,元氣大傷,可他是在烏省長起來的,咱是外來人,他放鴿子,咱去哪算賬,他栽了昭哥跟頭,關鍵時候站隊許兆維,許兆維得表彰他吧?他一清二楚昭哥是用得著他,用不著了呢?拍拍屁股各奔東西,許兆維調查出有這茬,不往死了整他,權衡利弊,他拿錢不認賬的機率太大了。”
大光頓了半分鐘,“昭哥,硬的軟的?”
嚴昭撣了撣菸灰兒,他平靜至極目視前方,“硬的。”
車又行駛了幾分鐘,泊在空曠的門樓下。
門樓的左側是工廠的排汙溝,一簇簇蘆葦在夜幕下頑強盪漾,我探頭梭巡廠樓的匾額,不由自主啐了噴嚏,“鋼鐵置業。許兆維在漢城是正經買賣嗎?”
大光嗤笑,“嫂子,是假牌照,裡面是生產線,加工市面流通的違禁的菸酒藥草,冶煉鋼鐵的利潤許兆維可看不上。不夠他買包煙的。”
八九十年代鋼鐵置業在北方城市很吃香,南方城市要差點火候,走私行業在南北都相當有市場,這甜頭嚐了,普普通通的商業的確是不入眼了。
我騎著嚴昭的膝蓋往外欠身,“他是自供自銷嗎。”
“五年前是,許兆維昔年是登徒浪子,可他岳丈陶本喬重視權位,陶墨之的身子每況愈下,陶本喬指望培養唯一的女婿做接班人,庇佑陶家延續富貴,首先要平安,要洗白,他管制著許兆維旗下的工廠,04年這裡改頭換面當倉庫了,他從境外的頭目手裡進貨。”
“他和馬蛟早有合作?”
大光否認,“不是馬蛟。許兆維最顯赫時,馬蛟想見他一面都難,漢城許爺的門檻兒,沒十個億身家的商賈,許家的門楣嫌寒酸。馬蛟是他困境中退而求其次的抉擇,但凡許兆維有貨源,絕沒工夫招呼他。”
“馬蛟在湖城有製藥廠?”
大光沒把握,“湖城他算老大,是吧昭哥?”
嚴昭了無波瀾抽了半截,“算。”
大光擼起袖子,在凸起的青筋上塗抹碘酒,“馬蛟雲城發家的,能叫上號子的,都到處開拓生意鏈,湖城是他之後的割地,他租樓搞建築,不是馬蛟的名,改了佟善林,他的證件都叫佟善林,政府壓根不知曉他是幹哪行的,湖城大型的工程隊十有八九是馬蛟承包,他的二把手在政府混了個熟臉兒,國土局工商局稱兄道弟的,許兆維也不知曉。”
我恍然大悟,“所以馬蛟敢黑吃黑,他在烏省湖城有門道,有商政的耳目。”
大光鉗著針管,將針頭裡的黃色藥水推入靜脈,我嚇了一跳,“你在幹甚麼。”
大光咧嘴笑,“抗上癮的。”
我不可思議,“你吸粉?”
我私下與大光一起進出辦事挺頻繁的,我沒發覺他吸過那玩意兒。
肉雞收好針袋,“昭哥驗貨是光哥負責驗純度的,光哥的舌頭和鼻子最靈敏了,純的加號,他一聞,基本沒出入,抽菸還上癮呢,菸草能沒依賴性嗎,這一針,三天之內,吸多少不傷神經。”
我嗅著那稀奇古怪的味道,“作坊里弄的?”
肉雞說有上家。
我再追問嚴昭不免起疑,我索性不吭聲了。
嚴昭吸完手頭的黃鶴樓,又蓄了第二根,他不疾不徐升上了玻璃,“號碼。”
大光反手遞了一張紙條。
嚴昭默不作聲將煙噙在兩枚唇瓣,淡藍色的霧靄瀰漫過他高挺的鼻樑,他打量著,“祥子是湖城人。”
大光點頭,“他老家在湖城,許兆維部下的骨幹都不是漢城的,他會挖他們的底細,但他們對自己伺候的主子的背景來歷住所只侷限於道聽途說,沒實際的接觸。陶本喬至死沒識破他的心腸,都得益於他的小心。”
大光嘴裡我全然不認識的許兆維,使我抓著坐墊的指尖泛起錯愕的青白,許兆維果然是精明沉著的厲害角色,他與林焉遲的隱忍如出一轍,都臥薪嚐膽,靜候揚眉吐氣,一個在虛與委蛇中逢源的人,在博弈上是無與倫比極端,詭譎,變態。
嚴昭叼著煙,從皮夾克口袋裡掏出手機,除錯了幾下,將本機的號碼隱藏,一手銜著菸捲,一手捏著電話邊緣,他撥通了片刻,那端傳來沙啞的男音,是一種缺陷型的聲帶沙啞,由於牙齒含煙,嚴昭說話的頻率很和緩,略有不清晰,“是祥子嗎。”
男人頗為警惕,“哪位。”
嚴昭吐出一團菸圈,“老孟
。”
我端詳著與我並排而坐的嚴昭,永遠從容鎮靜,喜怒不形於色的嚴昭。
他拇指虎口常年持槍磨出粗糲厚繭,我們親密無數次,他皮囊任何一寸體溫,任何一塊疤痕,我都瞭如指掌,不知為何,最初的厭棄與痛恨,在日日夜夜的糾纏中越來越渺小,猶如被風沙抹去。
我屏息靜氣,四周是他散發出的極強的壓迫感。
電話裡的男人詫異,“你聲音變了。”
嚴昭垂下的眼瞼閃爍著晦暗不明的殺機,“讓條子喂藥了。”
男人半信半疑,“許先生了解嗎。”
嚴昭耐著性子陪他扯,“還沒告知,我先把貨單給你。”
男人思索著,“你在哪。”
“廠房外,半小時前我兜高速把條子甩了,你放心露頭。”
男人腔除錯探,“檳城颱風,貨沒糟踐吧?”
嚴昭修長的指節叩擊著窗框,“你喝糊塗了,許先生派我去昆城,檳城是老武的差事。”
男人徹底相信了嚴昭是老孟,他說我馬上到。
嚴昭結束通話後,揚了揚下巴,示意肉雞下車,肉雞戴上鴨舌帽,敏捷藏在一處漆黑的樹根下,路燈是壞的,不仔細如若無人。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一輛東南方駛來的桑塔納起初是虛弱的幽光,漸漸逼近而灼目,一身灰色運動裝的男人腳踩剎車,停在槐樹前的矮坡,祥子推開車門,墨鏡遮住半張彪悍的面孔,五大三粗的國字臉,剃著板寸,耳朵釘著龐大的金耳環,他站在原地東張西望,半晌才朝我們乘坐的奧迪走來,“孟哥,你能耐啊,怎麼從條子手中逃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