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風雨交加的時刻裡感應到我的注視,他俯下頭,溫柔詢問我,“還困嗎。”
我打著哈欠,“到目的地了。”
他望向公路上的指示牌,“在漢城境內。距離碼頭還有十六公里。”
他寬大掌心蓋在我輕顫的睫毛上,“再睡會。”
我寂靜抗拒著,握著他右手從額頭取下,“我想瞧瞧你。”
他悶笑,“瞧我甚麼。”
我如實相告,“我不知道。”
我跌入他的視線,一束磅礴的,猖獗的,肆無忌憚奪取這人世慾望的視線,我自己的眼神是無辜的麋鹿,濡溼又怯弱,那不屬於我,不屬於在刀光劍影裡闖過的許安的模樣,可她偏偏極其真切倒映在嚴昭的眼底。
“你不像十惡不赦的壞人。”
他饒有興味應和著我,“是嗎。”
我攀上他,“你喜歡照鏡子嗎。”
他的手和我重疊,伏在他面頰,“不喜歡。”
“為甚麼不喜歡。”
他說,“是女人喜歡的。”
我擒著他衣領坐起,“不,醜陋的女人,美貌的女人,都喜歡照鏡子。男人為甚麼不喜歡。男人不明白怎樣照自己。”
嚴昭格外沉默。
我拾起座位上的梳妝鏡,指著鏡子裡的我和他,“有區別嗎。”
他凝視著。
我劃過他折射在鏡中的一切,他是這樣的好看,這樣的多情,甚至是和潤的,似是潺潺的溪流,他不該和潤。
他應該是魯莽的,無情的,孤煞的,匹配他的身份,他的銳氣。
可他獨獨是和潤。
像細膩消融的雪,他有鐵血風流,有柔情萬種,他偶爾是善意的,偶爾是荒蕪的沙漠裡彌足珍貴的光芒,只一剎的明亮,終究也有過明亮。
菩薩就不作惡嗎。
世上怎有不作惡之人。
神與佛,妖與鬼,咒與靈。
統統有惡念,淫念,邪念。
佛祖食四海香火供奉,它又圓了幾人的夙願。
“你眼裡沒有歹意,不然我不會靠近你,嚴昭,我也良善過,良善不愛歹毒。假設你是陌生的,假設我迷路了,我需要救助,在茫茫人海中,我會向你求救。”
他浮現一絲笑容,“理由呢。”
“因為你不戕婦孺,不伐老幼,我覺得你不可能欺騙我,傷害我,你哪怕不言不語,你不會戲弄我。我從沒見你像魔鬼、像劊子手做最下流羞恥的壞事,如果你肯卸掉你的汙穢,你肯一厘厘爬出沼澤,我能說服梁鈞時,嚴昭,世界之大,並非只梟雄才不枉費你來一遭,不存在沒止境的路途,隨時都能停下來。報應輪迴我可以一併分擔。”
他臉色緩緩結了冰,忽然扣住鏡面,他閉上眼,“安子。”
他充斥著警告的語氣,“我說過,我沒有回頭路,更不想回頭。”
肉雞透過後視鏡掃視著後面,死寂的空間裡,只有瓜子皮落下的響聲。
我長久瞪著從中間四分五裂的鏡子,在鴉雀無聲中,大光從駕駛位扭頭,“昭哥,棧橋門樓,您安排下,咱時間不富裕。”
嚴昭淡淡嗯,他扶著失魂落魄的我坐好,吻了下我唇,旋即降下三分之二的玻璃,點燃一支雪茄,“確定是許兆維的親信。”
大光說確實是。
他狠吸著菸蒂,“把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