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沉沒
嚴昭橫抱起我走出地下城,肉雞服侍我們上車,九月初沿海城市風聲鶴唳,涼如井水的夜露濺在胳膊,我打了個寒噤。
大光蹲在車旁徵求,“今晚上路?”
嚴昭說對,立刻。
大光二話不說挪到後備箱,挑揀著防寒的外套,又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購買了盒飯與豆奶,折返駛上烏省山路,陳舊的石灰地氤氳著露水,高低陡峭無跡可尋的半山腰接連拐彎,最驚悚的路段蹭著崎嶇的山澗掠過,掉渣的岩石噼裡啪啦敲著車殼,無涯的穴口般的黑洞和車輪相距區區五厘米,踏錯一步便車毀人亡,屍骨無存。
我心驚膽戰擁著嚴昭的脖子,對未知的地帶惶惶不安,“許兆維在漢城嗎。”
嚴昭說,“在烏城。”
漢城是許兆維天下,陶本喬在ICU煎熬了半月撒手人寰,許兆維有意瞞天過海,可陶家的後生晚輩多如牛毛,訊息不脛而走,關於許兆維弒父的傳言塵囂而上,許兆維有一部分買賣脫離了陶本喬的鋪路,算他自己隻手遮天建立的,具體是哪些不得而知,無外乎是他還未娶陶墨之時的場子,他是有底氣同他們獨斷專行,一較長短的。可漢城草木皆兵,許兆維原本要拿下烏城的黑市,壟斷作龍頭,獲得說一不二的話語權,陶本喬當初的下級再如何打抱不平,他霸佔了金字塔尖,也無可奈何了。
可惜林焉遲半路殺出,他的宏圖胎死腹中,許兆維現在是進退兩難,烏城無他立足之地,漢城也荊棘叢生。
他在漢城沒法子大展拳腳,嚴昭卻死盯漢城,似乎反其道而行,我猜測他是料準了許兆維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行。
馬蛟倒戈,恆牒奄奄一息,陶本喬的學生在大規模排擠他,他的道行又是甚麼呢。
我像貓兒舔舐著他面部滋生的密密麻麻的胡茬,“你去偷襲,還是要鳩佔鵲巢。”
嚴昭整理著我鬢角零散的長髮,“我要做一件他措手不及的事。”
“他不會防範嗎。換成是我,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是必然的。他會認為你能安生嗎。地下城若輝煌,你懶得搭理他,可地下城也重創,許兆維是聰明人,保不齊他還設定了陷阱請君入甕。”
我勸誡嚴昭三思,目前不宜大動干戈。
他並未回應我只言片語,車仍在昏沉的大道上疾馳,我曉得他秉性,豈是我能有分量阻止,我的忠言逆耳無非是確保萬一,出了亂子撇清自己,也自證嚴昭之外的那三方巨頭我絕不是誰的內應,我一門心思付給了他,只顧忌他的安危和利益。
嚴昭這步棋是兵行險招,在局外人的眼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3號泊位全軍覆沒,嚴昭地下城受牽連,賭場的生意相比最鼎盛時動盪許多,許兆維根基在漢城,他雖然進駐烏城早一些,但勢力分佈其實與嚴昭不相上下,陶本喬的眼皮底下度日哪是容易的,既守本分又尋求自立門戶的突破口,烏城有他的產業充其量是虛有其表罷了,他真正的身家性命始終在漢城,恆牒遜色嚴昭的營生,被搶了不少高階客戶,許兆維一定會馬不停蹄藉助漢城來填補虧空,在定局之前力克嚴昭,也擺脫林焉遲的轄制。烏港災禍嚴昭同樣損兵折將,這節骨眼不利用,許兆維心知肚明,他再轉圜難於登天。
嚴昭賭注許兆維沒預料到自己會將矛頭指向漢城,與他的計劃不謀而合,先下一城阻截他移花接木的盤算。
女人的爭風吃醋是拼心計,拼演戲,男人的對峙,是拼城府,拼手段,女人的膚淺來源於為情為虛榮為嫉妒,男人的深刻來源於為沙場為勝負為權勢。
是道高一尺,或者魔高一丈,取決於嚴許誰更冒險。
肉雞盤腿卡在副駕駛,他捧著一抔葵瓜子在嗑,“昭哥,這麼突然,您懷疑許兆維狡兔三窟嗎。”
嚴昭用毛毯裹住我裸露的腳踝,“烏港爆炸,許兆維風平浪靜,像他素日的為人嗎。”
大光琢磨了一會兒,“許兆維在陶本喬疏忽的地方,一貫是錙銖必較,江湖裡摸爬滾打的重利重義,他對別人講義氣,別人害了他,他也討義氣,銷聲匿跡是有詐,掘地三尺才符合,他起碼要做個大哥的樣子,馬仔們可不願忍氣吞聲。”
嚴昭似笑非笑摩挲著我眼下的紅痣,“一反常態,百分百有玄機,即使沒結果,能拖延許兆維的大招,也算不虛此行。”
我在他懷中渾渾噩噩睡著,十點鐘漢烏國道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雨絲灑進窗子,有雷電從沉甸甸的流雲後稍縱即逝,我十分不踏實,眉頭反反覆覆的頻蹙,像墮在噩夢裡,嚴昭撫摸我闔住的眼尾,他哄著我,“只是雨。”
我難耐抻著頸,去感受他炙熱的面板,“我渴。”
他找肉雞要了一瓶礦泉水,餵我一口口喝著,我過足了癮,乖巧蜷縮,有微弱的呻吟從喉嚨溢位,他用力摟緊我。
他健碩的肌肉硌得我痛癢,我在半夢半醒間睜開了一道縫隙,迎面的鋪天蓋地的雨,被他恰到好處的關窗隔絕,芬芳的青草的氣息、薄荷茉莉的淡香縈繞鼻尖,我沉靜迷惘的目光落在嚴昭身上
,他是如珍珠一般充滿光澤的男人,越是暗無天日,越是山窮水盡,他越是無限的誘惑,極致的誘惑,尋常男人不具備的誘惑。
我看著他,就那麼看著他,看他冷冷清清的眉眼,看他硝煙歲月裡的故事,看他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漠然,看他英俊堅毅的輪廓,看他一言不發的憂鬱。他吸引著我,吸引著每一副交匯他、錯過他的眼眸,他令每一副眼眸遺忘了道德王法,遺忘了罪惡深淵,遺忘了他是誰,遺忘了無辜,也遺忘他的陰戾,他的嗜血,他儒雅的相貌之下不與人知的殘暴。凝望著他,不必太久,不必多認真,是非的意識會喪失,愛恨會模糊,連喜悲也潰不成軍。
他激發女人心底的執拗,對情愛,對肉慾,對狂熱的是罪孽到來的明天的執拗。
他足以讓遇到他的女人痴迷發癲,面目全非,拋家舍業,在歧途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