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被女人毀掉
包廂裡焚著濡溼的霧靄,濃稠的深處,幻滅的塵埃將林焉遲的面容逐漸驅散清晰,他飲著洋酒,洋酒酣醉,他唇也殷紅,像極了魚水之歡後曖昧的豔色,他肌膚本是略重的麥咖,猶如嚴昭的唇紅齒白英朗儒雅當然俊美非凡,可我驚奇發現,一抹朱蔻映襯著蜜糖肌肉也不可言喻的匹配,赤裸直接的狂野中有三分欲蓋彌彰的性感。
一名荷官跪在蒲團上往香爐裡蓄一匙香蜜,林焉遲漫不經心望著遮住窗柩的象牙屏風,斑駁的光影灑在他眉間,他春風滿面,倒愈發好看,只是溫和的神情一如既往笑裡藏刀,“許老闆,恆牒的生意似乎不敵嚴昭的地下城興旺。依稀記得烏城昔年盛況,恆牒一枝獨秀,許多人篤定漢城的許爺勢必會降服烏城,轄制烏省,事與願違,你也難免失望。”
溫度熾熱,許兆維的鼻樑溢位薄汗,他面無表情解開西裝紐扣,搭在椅背上,嗓音低沉醇厚,“有賠有賺,是商界無可厚非的規律,林先生有何詫異。”
“是嗎。”林焉遲眼底醞釀著深意,“烏港碼頭,許老闆躲在哪裡看好戲。故而我將訊息帶予你,你毫無錯愕。嚴昭要炸你的泊位,三艘貨輪市值數億,你痛恨他的趕盡殺絕,籌謀著要以彼之道還治彼身,許老闆當真對自己狠毒有加,為反噬嚴昭不惜自斷後路。恆牒財源廣進,三五年的工夫,填補數億也捉襟見肘。”
許兆維不疾不徐搖晃著杯底沉澱的茶葉,“失事那夜,我在恆牒議事,廣發貿易的鄭老闆可以作證,林老闆何必度君子之腹。倘若我在場,我決計不允嚴昭為所欲為,戕害我的領地。”
林焉遲看不出喜怒,“許老闆很懊悔。”
許兆維說不錯。
“有彌補懊悔的機會,許老闆要一試嗎?”
許兆維輕描淡寫婉拒,“是良機,何止我,林老闆還差盟友嗎。我不算當仁不讓的物件,我無意參與這博弈,林老闆的宏圖之志,另覓一拍即合的夥伴才好,我在風浪中自保已然履步為艱,相較嚴昭,我的處境也沒多好。損兵折將,我自認是愚蠢行徑,不適宜改善我的處境。”
林焉遲揉捻著指尖的一粒寶石胸針,“許老闆要放其置之。”
許兆維頗為苦惱,“無可奈何的下策,能掃奸除惡我定當盡力而為,可我何嘗在法律的界限裡,是不奸不惡呢。我是一介江湖術士,難登大雅之堂,承蒙我岳丈賞識,在漢城掙得一席之地,岳父逝世,捎帶我也名存實亡,烏城驚濤駭浪,我攻城掠地不久傷痕累累,我有退意了。”
林焉遲不慌不忙一收,將胸針卡在衣領下的銀絲線處,“許老闆是鬥不過,還是倦怠了爾虞我詐。”
許兆維無心戀戰,“長江後浪推前浪,嚴昭贏了曾紀文,僑城禁毒大隊的梁鈞時在烏省也大名鼎鼎,不計其數的威望昭著的顯貴相繼被他斬落馬下,失去陶家,我是鬥不過,也倦怠了。”
我與許兆維打過交道,他的口吻斷然不會自輕自賤,他是何等灑脫不羈,運籌帷幄,他絕無不戰自敗。他把陶家宣之於口,是自貶,是推諉,裝作一事無成只倚仗岳父的青雲直上的廢物,趁機分散林焉遲的注意力,他的才華,他的眼界,他揣度大局的謀略,林焉遲一寸寸揭開他的真面目後,會防範他,警惕他,狩獵他。林焉遲的狼子野心與殺伐果斷許兆維已辨明,他在避其鋒芒,養精蓄銳。
烏港滅頂之災,實施步驟細枝末節許兆維都是瞭如指掌的,他瞞得了林焉遲,瞞不了我。
我想通癥結所在,愣了半晌,佈滿血絲的雙眼瞪著牆裡的許兆維,他也在,爆炸的那晚,許兆維竟然在港口。他親眼目睹了嚴昭排兵佈陣,將他在烏城的身家性命毀於一旦,他默不作聲,縱容著這場大亂。
林焉遲與許兆維都在。
我如夢初醒,林焉遲用呂程的諜報賣了許兆維人情,迫使後者靠攏他麾下,他表明自己在烏城隻手遮天的道行,嚴昭、梁鈞時,統統不是他對手。
他要誰狼狽,誰便狼狽,要誰潰不成軍,誰便受挫。
林焉遲的出現,一則是警示我,他密謀了烏港火災,將黑白玩弄於股掌之上,我畏懼他,會收斂我扶持嚴昭輔佐梁鈞時的猖獗,他時至今日仍忌憚我,他對嚴昭和梁鈞時的忌憚已薄弱我太多,他意識到我的豁出,我的八面玲瓏,如同蠶絲,作繭束縛了他,越纏越緊。二則他在監視許兆維,監視他會否與嚴昭劍拔弩張,當面對質,嚴許二人的睿智是不能相融的,一秒鐘不能,他們憑一山不容二虎的新憤舊懣令表面的和平土崩瓦解陷入僵持,可歸根究底,要五馬分屍對方的深仇大恨是不存在的,他們氣憤填膺的根源是共同的利益,為利益不合衍生的矛盾。壘砌利益和製造矛盾是頃刻間,他們對質,意味著有一半機率雨過天晴,他們的擴張與侵略止步在初級,保留了餘地,林焉遲的捕殺則恣意上升到高階,非要人頭落地不可。所以嚴許的交火會像一陣颶風席捲烏城局勢,致幕後諸葛林焉遲浮出水面。
許兆維留守碼頭的緣故是抑制後續,嚴許有碰頭的徵兆,他便先聲奪人,讓局面更亂,破
解他們撥開雲霧後的聯手反擊。
而許兆維十有八九不清楚林焉遲聲東擊西算計了這盤棋局,否則他怎會由他牽制,由他利用。除非他捨棄了自己的,換取與嚴昭同歸於盡。嚴昭非小人,大多場合與暗算上,他是坦率而直白的,他能真刀真槍拼,不似林焉遲總玩兒偷樑換柱、圍魏救趙的戲輒,不在明處過招,偏隱匿出擊,讓人猝不及防。常勝便事蹟遠播,偶敗便同僚替死,跟隨曾紀文時,他不肯承擔汙了他的臭名,他放不下四海敬仰的正義凜然,放不下從頭到腳的清廉不阿,放不下恩怨虛名,他也非顧慮上級眼光,他是自由自在的逍遙人,他有功勞傍身,談何人言可畏,他是太愛惜羽毛,又做不到絕對的磊落,執行臥底任務時,他不肯面對瀆職的罪責,拉梁鈞時下水,耍詐蠱他引火燒身,道上的頭目最看不上虛與委蛇的行為,許兆維發跡於幫派,自是不為伍,林焉遲終究打著白道的幌子,他有禁錮,許兆維能應對,嚴昭是明目張膽討伐,他骨頭硬,氣魄衝,兼具我這名狡兔三窟不按章法的軍師,許兆維疲於交鋒,他才會裝瘋賣傻順應林焉遲。
4號泊位犧牲,許兆維還有漢城的家底,他半世資本聚斂,富可敵省,有錢疏通,權與勢信手拈來,嚴昭在烏城碼頭的積蓄卻是他的全部,碼頭和地下城息息相關,地下城的貨源是碼頭輸運,碼頭的貨鏈斷裂,地下城客源也必有動盪,地下城遭抨擊,洗浴中心的營生不足為懼,原本一具空殼,維持著收支平衡,吸引外界的矚目,用來掩護地下城的勾當,許兆維順水推舟,全了林焉遲的計策,也說得通。
碼頭一戰,嚴昭元氣大傷有目共睹,而許兆維早已低調多日,擺出無能較量的姿態,嚴昭獨樹一幟的同時,烏城也並沒風平浪靜,許兆維盤算著將嚴昭嗜殺戮、嗜鬥爭的德行加深,他越是無法無天,烏城震盪迭起,自然鋪天蓋地的口誅筆伐,斥罵嚴昭自掘墳墓,而許兆維仁義在先,無辜在後,林焉遲的推波助瀾襄助了許兆維反轉乾坤,烏城本淪陷,林焉遲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嚴昭手中奪過,拱手相讓許兆維,他必得回報一二。
林焉遲是條子,烏城的地盤他無福享用,何況是兩撥團伙紛爭的產物,他敢照單全收會定義為變節,他的收穫與代價不成正比,他豈會當倭寇。既是不屬於自己的,借花獻佛達到真實的目的,不失為一著妙棋。
時過境遷,林焉遲在黑白廝殺的戰局上誤打誤撞倒成就了誰與爭鋒。
許兆維看著魚缸裡的粼粼波光,“有失必有得。泊位葬送固然是我一大憾事,可嚴昭也彈盡糧絕。他的3號泊位有兩艘貨輪,倉庫封了石鎖,晝夜馬仔巡查,是極其貴重的貨物。他的痛失又比我強多少。玉石俱焚的結果,我甘之如飴。”
他吩咐荷官撤了茶水,斟著與林焉遲相同的洋酒,他端起酒杯要送入口,又察覺甚麼,嗅了嗅洋酒的氣味,“賭坊新添置的牌子。”
荷官說是法國進口。
許兆維皺眉,“誰要求的。”
荷官嚇了一跳,“不是您要求的嗎?”
許兆維大約忘記了,“我何時要求的。”
“馬老闆登陸烏城前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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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兆維驀地想起,“是有這事。”
林焉遲很感興趣,“許老闆特意為馬蛟換了新品牌的洋酒,有甚麼曲折嗎。”
許兆維賣了關子,“馬蛟做菸草藥酒的生意,精通一切涉及他領域的貨種,包括渠道來源,市場供求,客戶需量,上癮與戒掉的可能性,恆牒的洋酒有一類別是他生產線的分支,在雲城一帶,他是最大生產商、一條龍的供貨商。”
許兆維笑意深濃,“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他要黑吃黑,我一樣堤防著,防不勝防是我紕漏,馬蛟有備而來,我能虎口脫險,我是知足的。林老闆有否觀賞碼頭的慘狀。”
林焉遲合攏了窗簾,擋住太過耀眼的光束,“我的秘書去過,他拍攝了照片,我未在當夜現身。”他刻意補充,“同許老闆招待客人,我也招待了遠方的朋友,我酒力微弱,黎明才清醒,得知發生了大事,就趕來相會你,略盡綿薄挽救些,許老闆拒人千里,不免太生疏了。”
許兆維客氣至極,“禍及林先生,是我罪過了。碼頭灰飛煙滅,我相信是我命數,油鍋煎熬生死未卜,不如全身而退。”
林焉遲不置一詞沉思著,許兆維嘗試抿了一口酒,難以下嚥,他一本正經對林焉遲講,“我喝不慣新牌子,不敷衍林先生你了,我照舊飲茶。”
荷官拎了一壺半熱的新茶,許兆維無視林焉遲自娛自樂烹煮著,我疑惑看向欒文,“你怎知他們在此處會面。”
她壓低聲,“您叮囑我回僑城,我違背了您的命令。”
我面色一沉,“你一直在烏城。”
她垂下腦袋,“是,請梁太
太責罰。”
欒文的忤逆是我意料外的,長年累月的畫地為牢受制於人,以至她不聰慧也惶惶膽怯,我誤解她是梁鈞時情婦的初次相見,從她瞳孔裡看到她對這變化萬千的世道的不安和稚嫩,我並未把她視作勁敵,稍加手段鉗制她是輕而易舉,我如今與嚴昭流亡,抗衡著白道的多股勢力,欒文自幼成長在警區,梁鈞時一脈是看她長大的,他們防備別人,不會防備欒文,畢竟南港她指證嚴昭在牆板內窩藏白粉的場景歷歷在目,她在警區進出自如,竊取軍情如探囊取物,起碼她能通風報信,在要緊的關頭阻攔拖延,我施恩於她,擒住了她的軟肋,不愁她不賣命。
幸而是梁鈞時教導她,她耳濡目染他的秉性,梁鈞時可謂成也情義,敗也情義,他為控制欒文,在關鍵時刻證供撕咬嚴昭絕地反殺而灌輸她情義至上。一個人,尤其是女人,錢勢的操縱遠不及感情的操縱,感情是女人的軟肋,感情是男人的逆鱗。軟肋能扼住,以柔克剛,無往不勝,軟肋放任也會流沙而逝,女人的情是最容易消亡和滋生的,當她的軟肋轉向另一人,她之前的軟肋就無堅不摧了,因此梁鈞時疏於陪伴,嚴昭會在我的生活裡掀起波瀾,一厘厘的浸泡軟我的肋骨。男人的逆鱗要馴服,鑲嵌在皮囊的鱗片有無與倫比的價值,譬如梁鈞時,他割了鱗片,割了保護膜,將鱗片化為利器刺傷嚴昭,他裸露著肉軀是冒險之舉,在鱗片未曾收回時,他隨時會被同僚異己食肉,同樣也是必勝之舉,男人世界裡可有可無的感情向陽而生向陽而死,它生時,誰都不準覬覦,它死時,男人才不擱在心上。
梁鈞時瞭解我的性格,我是嚴昭千方百計勾引上鉤的,而非我主動愛上他,我在這段孽緣裡的隱忍寬容程度是渺茫的,是一觸即發的,他每個馬子能披掛上陣美色交易的,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我百分百挖片甲不留,我怨恨他搗碎了我的家庭,顛覆了我的婚姻,卻堂而皇之坐享齊人之福,使我從正室之尊淪為情婦,會將怒氣滲透他的日日夜夜,梁鈞時無異於用自己的逆鱗剔除了嚴昭的逆鱗,他自負功成名就時,我舊情難了或利益當先,我會毫不猶豫折返他的羽翼下,他是光明的天堂,嚴昭是渾濁的地獄,誰願意墮落在地獄,沾上汙穢,不飛往乾淨的天堂。梁鈞時在嚴昭一無所有時再親手拔除他唯一釘進的我這枚鱗片,擊垮他的意志和最後的眷戀,以誅人誅心的方式徹底讓他魂飛魄散。
欒文的投靠現階段有益無害,我需要她築起我探聽東江的橋樑,需要她放煙霧彈,需要她護航,需要她做一些我不便出面的是非事,她敗露了,梁鈞時顧念她亡父,會網開一面,不影響出謀劃策的我,我依然是他能委以重任的臥底,她不敗露,嚴昭在逃脫東江的法網就有希望。
欒毅的殉職給欒文的人生蒙了一層陰霾,梁鈞時的撫養又灌輸了她極大的仇恨感,在孤獨和血海深仇中喘息的人,是倔強的一根筋,沒智慧有膽量,是最好駕馭的。
可欒文違反了我的安排。
她有思想,她的思想,是我最忌諱的。
我冷颼颼凝視她,“你在烏城紮根,是替我效力嗎。”
她信誓旦旦,“是。”
“哦?”我陰陽怪氣,“你的主子,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