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許安,在貧賤的沼澤裡攀附著得來不易的救贖,渴求富貴,婚姻,永恆。
那年的梁鈞時,英勇如沙場的將軍,他擁有富貴,四海昇平一呼百應,他渴求的同樣是婚姻與永恆,僅僅一盞晚歸時等候他的燈火。
我不怕寂寞。
他最怕寂寞。
我像浮萍自在,茫茫江海來去如風,可我漂泊無依,未曾在遮風避雨的金絲籠中安然度過一日,籠中的嚮往自由,籠外的嚮往紙醉金迷。
他像山巔松柏,皚皚隆冬風雪摧殘。他筆挺聳立八方朝拜,他未曾在肉慾橫流的世俗中沾染半點渾濁,山下臣服他,山巔上他高處不勝寒。
我以他渡苦難。
他以我取溫暖。
他愛著猶如麋鹿純真嬌憨的許安。
我愛著猶如神祗睥睨蒼生的梁鈞時。
他愛我不諳世事,我愛他瀟灑坦蕩。
梁鈞時是我舊時光裡的一束霞,不似驕陽熾熱,溫柔又明亮,它照耀世間的萬丈,也照耀我咫尺一方。
他將我拉出泥潭,拉出無助的懸崖,賜予我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我痴迷他,像風箏痴迷著藍天。
曾經的許安,在意的很少,榮華利祿,無所不能的丈夫,梁鈞時在意很多,愛恨離仇,情投意合,前程似錦,兒女承歡,一個女人風情忠貞的面孔。
他有我需要的全部,獨獨執著於情。
情在我眼裡一文不值,我執著於利。
我默契將他捕捉為自己的獵物,他也默契掉進我的圈套。
時過境遷,面目全非。
如今的許安在意的越來越多,梁鈞時在意的卻越來越少。
我溺斃在真情假戲,溺斃在別有所圖的紅塵。
我幻想純粹,苛求像玉石白璧無瑕的姻緣。
我為打發心底的枯萎而迷途不知返,我為撫慰過我枯萎的那雙男人手而魂飛魄散。
我竟如多年前的梁鈞時。
他竟如多年前的許安。
他開始欲求無度,他沉浸在利的掠奪中。
他持著殘忍的剪子,一厘厘把婚姻最赤裸最複雜最不受控的模樣絞斷,呈現給渾然無覺的我。
五年的夫妻,五年的朝夕,五年的激情平淡。
我不曾相遇年少輕狂的梁鈞時。
看他意氣風發,看他壯志凌雲。
我相遇的是鐵骨崢嶸,氣勢如虹的梁鈞時。
註定我會失去他。
他用漫長的一生成長。
他要名滿東江,要大權在握,要潑天的勢,要矢志不渝的伴侶,要如他無所畏懼、殺伐果斷、斬斷風月糾葛的妻子。
他索要的,是自幼功利性強悍,無良知無情緒的那個許安,可此時的我,是在飽嘗他一腔真摯的呵護而回歸正途選擇自我了結的死亡的許安。
他蠶食了我,他重生了我。
可重生後的我,不是他索要的許安。
也許女人會不愛嚴昭,不愛他猖獗,不愛他自負,不愛他冷血,不愛他的悖逆王法,不愛他某一程路上的女人成群。
可沒有女人會不愛梁鈞時。
即使他有兩段婚姻,他也是一張白紙,他在感情裡是乾淨的,他能記載他熱愛的女人,熱愛他的女人,他能塵封在時間的抽屜裡,再不添上第三人。他的情愛是排他的,是執拗的,是不回頭的;不是擁擠的,彷徨的,過眼雲煙的。
他總那麼深情,那麼堅定,他藐視這世上的誘惑,藐視權色操作,他從不向物慾折腰,他的所得皆是他的寸土必爭。
終究天道輪迴,我步步為營釣他上鉤的虛偽皮囊,在無聲無息間粉碎。
他自始至終沒識破我的狡詐與假裝。
他當我容貌冰清玉潔,心也如此。
肺腑裡的骯髒蛇蠍,是我永不見天日的秘密。
它是許安羞於啟齒的心計。
我匍匐在梁鈞時腳下,他冷冰冰的皮鞋踩著我裙衫,“鈞時,我可以不費一兵一卒讓嚴昭垮臺。是真正的,不得翻身的垮臺。”
眼淚淌過削瘦嫣紅的腮,滴在他寬大手掌,“只犧牲我,鈞時,只犧牲我一名臥底。保全你成千上萬的下屬,保全你自己。”
他皺眉,陷入黯淡的消沉中。
他的消沉,是無邊無際的風浪。
在我的天空裡颳得天昏地暗,在海底死寂咆哮著,我能感應它的波動,能感應它撞上冰山後的一蹶不振,能感應它的挫敗,它的澎湃。
梁鈞時是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他愛我愛他,愛我體諒他,愛我能悟透他的愁腸。
我是這人潮人海里最懂他的。
他忌憚我讀懂了他,他也感激我讀懂。
一本書的悲哀是高深莫測,一本書的喜悅是,有一杆筆破譯了它的奧妙。
我倏而問他,“鈞時,嚴昭殺過人嗎。”
他不假思索,“當然殺過。”
我搖頭,“爪牙殺得罪他的異類,但他直接殺過嗎。”
梁鈞時躁動於我為嚴昭打破人性底線的申辯,“有區別嗎。小安,他指使,是間接,他不指使,那些人會無虞,他是劊子手,他撇不掉自己的昭著罪行。”
我拔高音調蓋住他的憤懣,“我並未執意開脫,只是鈞時,死在他命令下是甚麼人。”
他義正言辭,“替天行道的警員。”
我不罷休,“別無他人嗎?兩撥黑惡勢力的交鋒,傷殘無數,替天行道的警員能一一除之而後快嗎?嚴昭和曾紀文從60年代崛起,更迭了兩代,把持著東江省的灰色地帶,你口中的警員相繼折損在其中的有一百人,兩百人?偌大的省市,相加也如螻蟻渺小,你何苦看作是鋪天蓋地的冤孽,96年椿城化工廠爆炸,奪去了193名部下的命,數十載滄海桑田,墓碑一座又一座,轉眼是塵埃。你指派間諜深入嚴昭的老巢就該抱著有去無回的心態,將軍一戰百里榮枯,自古硝煙勝負就是屍橫遍野的堆砌,絕非到嚴昭這一代才以命相搏,而且那本是警員的職責,談何替天行道,收工薪辦事而已,誰也未做分文不取的慈善。曾紀文襲警綁官,無所不用其極,若無嚴昭取而代之,東江在他的征伐中,白道喪命的人數要翻幾倍?嚴昭是半黑半商,他好歹有約束,在明面上,要禮待你同僚三分,黑與黑的博弈,嚴昭大勝凱旋,他牢牢壓住曾紀文,曾紀文自顧不暇,沒了與警員玩人血遊戲的鬥志,才得以避免屍山壘砌更高。縱然嚴昭罪大惡極,他是全無可取之處嗎?鈞時,東江的白道能容留兩代匪梟長達五十年烽火連綿,上級的認知裡也貪生,有息事寧人兩方平衡的打算,畢竟盛安在稅務上頂起了隆城的半邊天,他們重於嚴昭的可取處,以相安無事的方式達到局勢不起漣漪。你的上司看破了斬草除根非易事,放任尚且損兵折將,刀光劍影會血流成河,是自尋災禍,也深諳倭寇莫追之道。”
梁鈞時怒極反笑,“你的意思,嚴昭有功,功過相抵,合該默許他天涯逍遙嗎。”他臉色凌厲靠近我,“小安,案件陳情要向廳裡呈交報告,上級不批准,我私自做主,讓嚴昭海闊天空,他若再興戰火,我是歷史的罪人,上級不允准,我會為此付出代價。”
我信誓旦旦,“上級會允准的。上級只求東江太平,百姓安穩,醜聞盡消,細究嚴昭一路走來,他從根苗滋長成參天大樹,不作為的瀆職者還少嗎?層層揭露,不一定是光彩的事。他橫行霸道時,上級周全考慮能忍耐,嚴昭大勢已去,上級何不收網。鈞時,是你不甘,你出身非將門官門,你依靠自己的赫赫戰功往上爬,錯過嚴昭,你的今日已然是平步青雲的盡頭了,而林焉遲有位高權重的老師,是老師的得意門徒,有國際上的功勳加持,是百分百要越過你的。你說服不了自己,因此你必須要嚴昭死,解決掉困擾東江太久的毒瘴,有底牌與林焉遲一決雌雄。可鈞時,你多麼清廉高潔,你惜才,你要眼睜睜你的下屬送死嗎?嚴昭是雄鷹,是猛獅,他必定奮戰到奄奄一息,他的兇狠你要賠上多少骨幹殉葬。”
我試探著抓住他手,舊話重提,“只犧牲我,行嗎。”
他垂眸打量我,極其陌生的眼神,“為甚麼要犧牲你。”
他的眼神刺疼了我,我語無倫次,“因為是我的錯,鈞時,是我下不去手,是我辜負了你的囑託,是我明知故犯,包庇嚴昭三番五次躲過追剿,害你至今遲遲未破局,是我罪無可赦。”
梁鈞時迴避著我對自己聲淚俱下的控訴,他沉默半晌,“你問我,是否記得二十四歲的許安,我記得。”
我的哭喊戛然而止,我仰頭髮著呆。
他整理我散亂的長髮,“二十歲的許安,她很聽我的話,她乖巧溫順,是我歲月裡一輪柔軟的月亮。她獨一無二,不可取代,她甚麼都好,哭泣時好,賭氣時好,她不理我也好,她纏著我也好,她融化過我的心,她佔據過我的理智,我有一時片刻的為她魯莽的衝動,我衝動丟掉這一切,遠離陰謀詭計,遠離命懸一線,遠離你討厭的,你恐慌的,我們像最尋常的夫妻,像婚禮上的誓言。可小安,我很清楚,你傾慕的是權貴梁鈞時,而非凡夫俗子梁鈞時。”
我心臟像被一隻大手遏住,跌進梁鈞時下了魔咒般的旋渦裡。
我哽咽著,結巴著,“我愛怎樣的你,你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