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的慾望來源情，來源色，來源利與謀。
慾望到頭來，總是啼笑皆非。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繞半城兜圈子，多了半小時，才停在目的地，我跨進那扇等候我的虛掩的門，鋪天蓋地的壓抑感和窒息感從四面八方潮湧而來，梁鈞時竟會給我這樣的錯覺。
是一種陌生的，前所未有的龐大的距離。
窗外的暮色已降臨，燈海是明亮的熾白，他站在茫茫的深處，筆挺的背影朝向我，制服包裹的臂肘倚著一株蒼翠的君子蘭，他聽到動靜轉過身，我猝不及防跌入他的眼睛。
烏港淪陷那晚，我與他一面車窗之隔，他無聲無息逆著火海，浪花潮湧，他猶如滄海一粟，我察覺他的身型清減了許多，瘦得令人心疼，此時四目相視，他更瘦了，不知當初的警服尺寸是否還合身，會不會空曠。
我痴痴發著呆。
他凝視了我一會兒，沉默走向桌邊，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封信，他撕開信口，是我故意描繪凌亂的字型，內容是呂程臥底身份大白天下，切記原計劃提前終止，要另闢蹊徑。
他面孔波瀾不驚，“是你寫的嗎。”
我說是。
“為甚麼不打電話，你的通訊方式會嚴昭檢查嗎。”
我否認，“我擔憂被監聽。”
他像是心知肚明，質問我的腔調格外詭異，“擔憂我監聽嗎。”
我一怔，在極端錯愕裡，我瞳仁驟然放大。
“小安，我很瞭解你，我們做了五年夫妻。”他合攏信箋，反扣在茶盤下，“呂程是我的眼線，你在我告知你之前就識破了。我的人能安然無恙度過嚴昭的考察，審判，試探，意味著這批人選是我精心調教的。他們有獨到的技能，有過硬的心理素質，而你能撕下呂程的面具，是機緣巧合，你清楚的，這種巧合是運氣，是漏洞，不是他失誤。一旦你沒了運氣，嚴昭也無，他的氣數將盡，你大幅度傾向他，你的氣數同樣會被你自己耗盡。”
我近乎麻木看著他。
“你通知我呂程暴露，他上報的軍情是造假的，是嚴昭授意，只要我實施，對我有害無益。因此我安插的這枚棋子又無用了。”他面無表情來回翻動著信封，“你建議我靜觀其變是嗎。”
他叩擊著桌角，一下下滲進我心臟，扼住了我的氣脈，“你在為嚴昭爭取時間。小安，你令我失望至極。”
我險些摔倒在地，我不可置信望著他。
我是有私心，可這份私心建立於畏懼梁鈞時被嚴昭設翁荼毒的理智上，策反呂程是安撫嚴昭過激，以致局勢失控，也保住梁鈞時的下屬，讓嚴昭少揹負一樁冤債導致罪無可赦，更是我捏住了呂程的軟肋丁媛，能鉗制他，我並非要梁鈞時黔驢技窮，他卻如此看待我。
他擒住我冷冰冰的面頰，居高臨下俯瞰我，“枕邊人捅刀子，是最狠最準最毒的。”
我劇烈戰慄著，彷彿病入膏肓的絕症者，我試圖抓住點甚麼，可我賴以生存的在悄然流逝，我無能為力它的流逝，一如它在時過境遷裡一點點變得不屬於我。
“鈞時，我沒有。”
我像被抽乾了全部的血液與氧氣，梁鈞時和我擦肩而過的霎那，我扯著他袖綰趔趄匍匐在腳下，他身體僵住，低下頭無比愕然注視我。
我哽咽哀求他，“鈞時，你誤會我了。”
他一動不動，任由我拖著他。
“你怎樣想我，我都無怨言，我只求你，鈞時，不能停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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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半晌，“停止甚麼。”
他問得我噎住，是啊，黑與白，原就對立，像一股水一股火，兩股交織，洶湧澎湃，互不相容。
在東江省元氣大傷的嚴昭，早已不具備甚麼優勢和梁鈞時拼這盤生死局，他無非苟延殘喘，吊著這條命搏出路，所有的契機，所有的籌碼，外強中乾，不堪一擊。談何東山再起，談何向死而生。梁鈞時佔得先機，所向披靡，又憑甚麼到此為止，讓自己半生的綢繆前功盡棄。
“鈞時，我會替你拔除他，從東江和烏省的版圖拔除，從此世界再無，他像流雲，像星辰，像烏港碼頭的炮火硝煙，曾經多麼風聲鶴唳，都歸於零。嚴昭會是你的手下敗將，他會自食苦果，這是我的誓言。”我殷切祈求著他，“你放他一馬，只當世上多條狗，不礙你前途。”
梁鈞時盯著我，他默不作聲盯著我。
喜色，怒色，陰晴圓缺，比我想象中還寂靜。
我窮追不捨，“鈞時，你答應我。嚴昭心腹大光和肉雞，他僅剩的指望地下城，這些交換你所求的足矣。”
我軟趴趴跪在他面前，汗水浸溼我裙衫，我從沒這麼慌張無措過，我恐懼梁鈞時的答案，我已經猜到他的答案。
“他不該死嗎。”
我啜泣著，
“該死。”
他臉上的笑意毫無感情，“小安，在我的字典裡，該死的，就要死。對刑法才公平。二十年一前，我踏進警校，這片被奉為最公正嚴明的領域，它吸走了我對無良的仁慈，對必須接受懲罰的故事的不忍，你要我推翻自己的信仰，不如我和嚴昭真刀真槍天昏地暗得做了斷。蒼天眷顧我，邪不壓正，蒼天眼盲，正不長命。”
我放聲哭泣著，“鈞時，我下不去手，你原諒我，你饒恕我，我真的下不去手。我知曉，我知曉善惡是非。你記得嗎。你記得二十四歲的許安嗎？”
他眼波渙散著，在回憶我口中的，那年那月的許安。
帶一點純真，帶一點羞怯，帶一點不諳世事的彷徨。
他牽著我手，徜徉過紫荊花林，我蹦了很高，攀上他的身體，眺望喝溪水的麋鹿。
我說，“三隻麋鹿。”
他笑，“是四隻。”
我睜大眼，果然在大麋鹿的腿間，藏著小小的麋鹿崽兒，毛髮是枯的，溼漉漉的，而梁鈞時的眼裡，我也似小麋鹿一樣清澈。
我第一次與他那般近，那般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