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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158

2022-12-21 作者:紅拂

158

嚴昭回臥房洗澡,我向大光交待了後續涉及策反呂程的事務,大光不認可我的打算,“嫂子,我和呂程共事,此人很有主意,是一根筋,他作為梁鈞時安插在昭哥巢穴裡最後的耳目,必定不背信棄義。他再繳械,東江省就無戲可唱了,梁鈞時派出他的時候,百分百評估了代價,也扼死了他的軟肋。”

我摘掉耳環,放在電視櫃抽屜的絨盒裡,“你認為我優柔寡斷,不斬草除根呂程,是種下了禍患。”

大光很委婉說,“許小姐認識昭哥久,他脾氣您清楚。昭哥是底層熬上來的,人情冷暖,因果迴圈,他見識遍了,但凡手能幹乾淨淨的,誰會染血呢。條子俘虜了馬仔,馬仔肯投降,羈押馬仔做誘餌,拆了手銬腳鐐,條子也得暗中控制著,怕戰俘反水,怕虛晃一槍,倒戈後又倒戈,跑了大魚。同樣,條子投降了,他會否心繫自己的組織我們無從得知,您冒險委以重任嗎?您開一張空頭支票,能拖延幾天呢。呂程潛伏六七年,他的意志力和城府是不可估量的。您久久不兌現,他惱羞成怒再反咬一口,今時今日的持久戰,鬥不起的是昭哥,不是梁鈞時。呂程每分每秒都置於昭哥的監視下,這不切實際,咱總有疏忽時,豈非養虎為患。”

“你的顧慮有理有據我非常贊成。”我試戴另一款耳飾,大光將鏡子比劃合適的角度,我從鏡子裡看著他,“梁鈞時培養呂程的目的是甚麼,收集情報對嗎。我收買他,收買他一天,十天,說服他按照我的指示,傳遞出虛假的情報,足夠了,明知夜長夢多,我何必拖延。他前腳服從我,後腳我便利用他。碼頭一事,梁鈞時深信不疑呂程的能力和忠貞,即使兩則情報間隔太短,他照樣滿心歡喜吞下,我開的是一張空頭支票,那僑城開的是兌現了的支票嗎?肅清嚴昭,升官發財,畢竟是虛妄的,是有先決條件的,肅清不了是貶斥降職嗎?反正受制於白,受制於黑,皆是豪賭,誰先餵了甜頭,或誰先割了他的肉,他嚐到肥美與嚐到痛苦,都會三思後行。沒甜頭,就讓他吃苦頭吧。”

我鎖住裝珠寶的匣子,“苦頭,你懂嗎?”

大光一頭霧水,“您費盡心機拉攏他,卻要他嘗苦頭?”

我擦拭著鏡框,“你的認知裡,算苦頭的有哪些。”

大光思索了片刻,“昭哥是混社會的,賞罰分明,賞房子車女人,罰砍手剁腳,見血是苦頭了。”

皎潔的的在子夜時分折射出妖孽的光芒,“臥底的必修課程——體感的醃割之痛,辣椒,鹽水,酒精,在千瘡百孔的潰爛上放生螞蟻,蛆蟲,熱辣的疼癢無以復加,比砍手剁腳的苦頭呢?”

我的描述不殘暴,可有過之無不及,他不由自主緊繃著,“更勝一籌了。”

“社會那套苦頭對呂程有用嗎。”

大光百思不得其解,“嫂子構想的苦頭是?”

“對症下藥,摸透他的軟肋,你劈斷了他的軟肋,等於潑了苦頭。”我關掉客廳的壁燈,在一片漆黑中說,“你仔仔細細勘察,呂程在烏省是否有女人。他做臥底七年,期間嚴昭極少蒞臨烏城,他並非在旗下如履薄冰,是這幾月嚴昭回歸,他在眼皮底下精力才高度集中,飽暖思淫慾是亙古真理。呂程三十三歲入夥,今年四十歲,他是無病無災的成年男子,嚴昭也賦予他管轄生意的權力和體面,他未婚情有可原,清心寡慾我萬萬不信,能山呼萬歲的誰沒點嗜好呢?你掘地三尺把他的伴侶挖出,不止烏城,保不齊他養在漢城江城。”

大光恍然,“我會著手調查。”

“要隱秘,洩露風吹草動呂程會先下手為強的,這份籌碼不牢牢攥住,我們的確無能招安他,起碼要威脅他,肯放假訊息給僑城,榨乾擊潰僑城的警力,一股繩裁剪成無數股,厚的薄了,結實的軟了,再調虎離山。能爭取到的也就這些。呂程甚麼都不做,梁鈞時會察覺他這枚棋子在局中陣亡了,他會有新的策略,而昭哥徹底陷入被動,呂程在暗,我們在明,火燒碼頭是前車之鑑,可呂程在明,我們在暗,便截然相反了。被動是末期之戰最大的劣勢。”

大光叫上廚房吃宵夜的肉雞,離開出租屋直奔順街查呂程在省內的居所和賓館入住資訊,肉雞再三確認是全部的嗎。我說是,一項不準遺漏。

“呂程發覺咱查他呢?”

我迎著樓道里細碎的聊勝於無的幽光,“你們得逞了,我迅速提上日程,他來不及作反抗,我會先發制人。”

肉雞咧嘴笑,“嫂子,昭哥有您出謀劃策,如虎添翼啊。”

魚缸中的氧氣管子冒出繁密的水泡,縈繞在空氣裡,寒涔涔的,我打了個激靈,“昭哥的謀略,他沒使而已。”

肉雞搔頭,“這節骨眼了,昭哥鎮定。”

我呢喃自語,“手腕膽識的對壘之餘,還有風月。風月本微不足道。昭哥,千千萬萬金字塔尖的男人,視風月為糞土,為兒戲,為消遣,可風月蠱人,風月也刁難,不揭穿不抓住風月裡最妄為將旁人當傻子的那個罪魁禍首,不甘心吶。”

他在考察我,考察我何去何從,這麼巨大的風險,稍

不留神,就玉石俱焚,我說他狂,說他傲,說他不在意風月,又在風月裡痴,何錯之有。

我始終篤定,嚴昭是這場陰差陽錯的罪魁禍首。

直到林焉遲吐露,那一年的揚州,他便把我納入狼煙四起。

原來,我與嚴昭,無關罪孽。

是造化弄人。

是命中一劫罷了。

他何曾沉湎風月。

我何曾是糊塗人。

可終究風月也沉湎了,魂魄也糊塗了。

我推門進屋,微醺的檯燈點綴床頭閃爍著,像極了如今撲朔迷離的博弈。

誰也不知黎明到來時的成敗。

誰也不知末日坍塌時的輸贏。

是哪一株樹折斷,哪一棵草倖存。

我誘敵豪賭,何嘗不身處賭局中。

昏弱的光線盡頭是兩簇藏藍色的紗簾,紗簾被穿堂風拂起,紗簾中間的望遠鏡瞄準了小區門口保安室,7月份的某個凌晨梁鈞時率突擊警員包圍了9號樓的絕境,致嚴昭更加警惕,每逢警車駛過,距離他最近時,我能窺伺到他處於邪惡一方的草木皆兵,他對伐戮的衝動,對勝利的渴望,對死傷的無畏,對行走在光天化日的正義之士的漠然與仇恨,都匿在他一雙陰鷙的眼眸裡。

饒是他排擠在世俗之門外,饒是他千夫所指,可鐵骨錚錚形容他仍不偏頗,勇士不一定是光明的,勇士不一定在法律中是坦蕩的,他也許奸險,也許註定要祭奠這世道,他的屍骸維持和平,維持不計其數的西裝革履之人的顏面和控訴,勇士是鎧甲,是他走的路途,他只勇敢,他臉上從無慌亂,他不哭,不求饒,不後悔,不哀怨,不向命運低頭。梁鈞時深惡痛絕嚴昭的狡詐,他定義嚴昭為真正死有餘辜的壞人,可梁鈞時也欽佩他,欽佩他的智勇,他在血雨腥風的江湖中的胸懷,欽佩他頑強不肯趴下而付出的固執。

嚴昭的檔案,有一行字,是梁鈞時親筆所書——我要斃掉他,我要懲處他,我要他懺悔認罪,可我知曉,他永不懺悔,他永不服輸。

嚴昭在東江的盛名煊赫,是梁鈞時的錐心蝕骨。

他黑得越猖獗,他白得越黯淡。

是不可共生的。

一個遮天蔽日,一個自命不凡。

旗鼓相當,也二虎不容。

轟轟烈烈十餘載的處心積慮,是該見分曉了。

嚴昭佇立窗前吸菸,萬家燈火被夜色虛無,零零星星的光影落在他眉目,我凝望他好一會兒,慢吞吞走到他背後,我擁住他,鼻尖抵著他脊樑,他凸起的脊樑很瘦,很堅硬,像鐮刀,似乎無堅不摧,不管甚麼利器,甚麼敵人,不能令他妥協卑微分毫。

我以為,梁鈞時是頂天立地的男兒。

我一度執拗,要掙脫泥濘,掙脫貧賤,要活得自在光鮮,活得有尊嚴,唯有嫁這天地間最瀟灑英勇的男兒。

權勢在手,呼風喚雨。

玉樹翩翩,浩然正氣的模樣。

風華正茂,睥睨江山的神態。

他可以多情,不能無情,在芸芸眾生,做我的驚鴻。

明燈聖佛,菩提香火,大悲大惡。

像瘋魔,嫁予一男子,不計後果。

我盼著永恆,也知難免離合。

最終一場光陰蹉跎。

我生來貪得無厭,愛慕天家富貴。

我故去也臆想身披霞帔,金山為冢。

梁鈞時渡我一程,不渡我一世。

可那一程,索要了我一世償還。

“你在想甚麼。”

他把菸頭熄滅在菸灰缸的凹槽,“想葬在哪裡。”

我仰頭,在他烏黑的短髮裡搜尋到一絲白髮,“葬在金橋好不好。”

他從玻璃裡同我對視,“我想葬回椿城。”

我溫柔抱著他,“好,椿城的氣候像棉花,一輩子刀光劍影,死後總要安寧。”

他輕聲笑,“不安慰我了。”

“安慰你會逃過一劫,會東山再起嗎。”我莞爾,“嚴昭,你常說人定勝天,可凡夫俗子,勝天有多難。你勝了三十六年,從一介平民到天皇貴胄,你已是天意不可控的。值得了。”

他背部因呼吸而隆起,“安子,你去過長安路嗎。”

我吸吮著他衣裳的薄荷香,“梁鈞時在椿城的棧湖開過省會議,我待了兩日。”

他嗓音有些沙啞,“椿城的長安路,是我幼年的家。”

長安路是椿城出名的貧民窟,01年非典氾濫,大街小巷如籠子被隔離,螻蟻似的人煙朝時還遊蕩,暮時便蓋了白布,天堂地獄,一線之別。

我詫異,“你出生在長安路?”

他淡淡嗯,“是。”

我繞過他,靠著窗臺,“以前怎麼不講。”

他點燃一支菸,“世態炎涼,家破人亡,不只我經歷。”

我抻平他衣領,“梁鈞時出身商戶家,他父親是賣橡膠製品的,由於他早亡我沒見過。”我頓了一

秒,“嚴昭,他父親是被毒販殺死的。”

嚴昭抽菸的動作一滯。

我繼續說,“1997年,梁鈞時二十八歲。僑城市候補副局長,而東江省歷任廳局級幹部,上任時的平均年齡在四十歲。他能年少成名,取決於他的戰績,你半世逍遙,你頭疼的,只梁鈞時,你都視他為畢生擔得起這樁榮譽。90年代曾紀文稱霸,梁鈞時是特級臥底併入禁毒總隊,他主責曾氏販毒一案。南港北碼頭有一批貨,只要貨物流通進市場,在曾紀文的強勢壟斷下,學校、酒吧、會所,飯店乃至私人醫院,必將全軍覆沒。危害之廣,殃及全省。梁鈞時臨危受命,點兵四十一人,蟄伏在北碼頭伺機一網打盡,而隊裡有曾紀文的細作,走漏了風聲,那批貨轉道陸運,經行191國道,上級命令梁鈞時暫停行動,國道地處山澗,崎嶇坎坷,押運貨物的是曾紀文千挑萬選的亡命徒,急紅了眼連兒女都殺,梁鈞時違背了指令,他帶著四十一名下屬在191國道的半山腰攔截殊死搏鬥,曾紀文的二堂主被擊斃,梁鈞時損兵折將十七人,右腿骨折,腹腔肋骨永久性壓彎。曾紀文大堂主恨之入骨,奪了梁父的命,在他屍體上用火筷烙印了八個字,梁大局長父親千古。”

嚴昭的半截煙化為灰燼,他良久回應,“不是我。”

我握住他失了溫度的手指,“我知道不是你。我是告訴你,梁鈞時誓死要屠盡東江省販子的原因。嚴昭——”我喊他名字,“如果有重來的機會,會換一條路嗎。”

一團灰藍的靄霾從他唇齒裡滲出,“不會。”

我愣住。

他意氣消沉抽著煙,“安子,換一條路,換一種人生,像平淡的白開水,像奔騰的江浪,無論哪一種,不再是嚴昭了。”

我困惑的聲息不像是我了,“會葬身魚腹,也不問結果投海嗎。”

嚴昭目光炯炯,猶如吸食了甚麼上癮,“在你眼裡,在梁鈞時眼裡,在所有人眼裡,海會淹沒萬物,礁石,島嶼,塔樓。連碩大船舶的尚且傾覆,何況是人。但在我眼裡,海是改變我一切的契機。你說我會溺斃在海底,萬一我征服了海呢。”

我麻木淪陷在他此刻的豪情萬丈裡,他說的對。

死亡與征服,原本不遙遠。

我回過神,“賭了才認命,天道綱常,自古是瞬息萬變的。”

我不談這壓抑的話題,主動解著他紐扣,“還出門嗎。”

他瞥了一眼濃重的天色,“睡吧。”

他脫下西褲扔在床尾的棉墊,“招安呂程,你要謹慎。”

我鑽進錦被,“我會留意他。”

嚴昭摟著我,他毫無睡意,喘息聲時輕時重,我也極其清醒。可誰都沒再說話。露臺的月色漸漸消弭,東邊蒙了一層渺茫的魚肚白,我將冰涼的臉埋在他心臟,與他熾熱的跳動融為一體。

在禁忌裡躲避著世人攻擊的情愛,是一座城堡。

它能抵禦風沙,抵禦雨水,不能抵禦鋤頭和鐵鍬,當一剷剷刨它時,它本就搖搖欲墜的根基便無崩瓦解。

我和嚴昭的糾葛亦如是。

愛與恨,虛與實,真戲與假戲,在渾渾噩噩中,一厘厘滑向深淵。

第二天中午,大光將我要的材料交給了我,我閱讀著關乎呂程幾年來奔波、交易的細則,“丁媛,有把握是她嗎。”

大光點頭,“她是汕城人,有一段婚姻,05年他丈夫李三兒開始吸毒販毒,從她懷孕就吸,萌生了幻覺便濫交,還失手打得她流產,李三兒去年的4月份在美華娛樂城溜冰後,自己扎男廁的馬桶裡嗆死了,現在丁媛的戶籍顯示喪偶。她住在呂程貸款買的靜安公寓。靜安公寓是07年開盤,丁媛的戶主,具體倆人相好的年頭,05年前後。”

我捕捉到關鍵點,“李三兒以販養吸的同年?”

“是的,呂程02年在烏城落腳,他直接投奔了昭哥老城廂的牌場,李三兒是牌場的夥計,給賭徒端茶倒水的,05年昭哥的盛安上市,股票漲瘋了,昭哥惦記著烏城,注資一千萬擴建牌場,適逢市裡有嚴打的條文,就擱置了,租賃了順街的洗浴中心,7月昭哥在烏城紮根,又承包了二樓,而呂程在洗浴中心建成後,就任職大堂經理。他和丁媛是在婚內有了牽扯,估計是惋惜丁媛遇人不淑,一來二去動了真情。李三兒家暴嚴重,呂程為保護丁媛,經常派他去外省交貨。李三兒有耳聞自己老婆傍上了呂經理,可他沒轍,他的工資是呂程開的,寄人籬下,就裝聾作啞。去年的元旦到立春,李三兒打丁媛變本加厲了,丁媛乾脆搬出和呂程光明正大的同居,李三兒堵門鬧了幾次,拳打腳踢丁媛,丁媛氣頭上把結婚證也撕了,靜安公寓的街坊鄰居能作證。”

呂程是臥底不假,有七情六慾也真,李三兒豬狗行徑,倒不算呂程不地道,“竇華林的美華,在烏城是首屈一指的情色場所,鮑痦子三番五次找茬兒,裡裡外外的保安會不防範嗎。甭說人來人往的廁所裡發生意外了,後門的庫房,要順手牽羊一盒套子,都難於登天吧。”我指節彎曲敲打著資料,“喪偶?看來咱們呂先生也非

全然沒把柄嘛,衝冠一怒為紅顏,是紅男綠女的佳話呀。”我梳理著長髮,“去會一會他吧。”

大光駕車載著我抵達地下城,我沒急於和呂程對峙,而是到餐廳吃了午餐,歇息到三點鐘,賭場員工陸陸續續上班,我才怡然自得邁進了地下城的大門。

大光事先打了招呼,最機靈的馬仔在大廳恭候著,引領我進入一間與嚴昭辦公室相鄰、裝潢很高檔的內室,我指著十分隱蔽的角落,“擺屏風,要綢布厚重的,不透光最佳。”

馬仔略有為難,“許小姐,賭廳不陳設,裝飾物廉價,咱跌份兒,貴重的賭徒輸窮了犯了脾氣,逮甚麼砸甚麼,場子有富裕也懶得賠物件,不過窯子有一架,薄得很,是春宮圖,給客人添情趣的。”

大光疾言厲色,“你不會罩一簾紗嗎。許小姐的要求,你推三阻四的,不樂意幹了?”

馬仔嚇得面色發青,他一拍腦門兒,“我愚蠢,許小姐,光哥,二位稍候。”

馬仔挺麻利的,沒多久置好了屏風,我饒有興味用食指描摹著圖上男歡女愛的輪廓,窯子是取樂的地界,甚麼都奔放,露骨得面紅耳赤。

“丁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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