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眯眼破譯著機關掃射的方向,半晌後他下令,“大光,豎陣。”
我不明所以瞧著大光趴在肉雞脖頸,他們一上一下,呈六十度銳角,攻擊著1、5泊位,烏港碼頭位於西北風口,3、4泊位正朝風口,火勢最猛,彈殼剛出槍膛,在高溫裡幾乎煙消雲散。
刺耳的槍聲平息了下來,大光長吁氣,“昭哥,機關完了。”
他話音未落,兩輛從不同方位駛出的轎車夾擊了嚴昭的賓士,嚴昭早有所料,他不慌不忙傾斜了輪胎,以驚險的側位挪出了逼仄的角落,直奔三重門而去。
三重是陸運進貨區域,是碼頭唯一安保設施不健全的疏紕點,但梁鈞時運籌帷幄,掐算了嚴昭會寄希望於三重門撤退,在出現時就鎖死了,處在環環相扣的警戒中。
我不顧槍炮無眼,踮著腳扒頭,從碼頭出境,抑或從碼頭繞行市區,171國道的分支大溪路是必經之途,大溪路人頭攢動,也烏泱泱的,有一種插翅難逃的無力感。
我本能去看嚴昭,他一如既往地冷靜,接二連三的碎屑從耳畔剮蹭,有一粒蹭了我鬢角,我塗抹著溫熱的血珠,熟悉的嘔吐感又捲土重來,我剛想彎腰,大光嘶啞吼著,“昭哥,是火圈!是風吹膨脹的火圈!”
我倉皇抬頭,眼前哪有半分星月島嶼的影子,只有耀眼的橙紅,緋紅,血紅。
輪胎碾過高低不平的水窪,車身也被擠壓,蒸騰的硝煙直插雲霄,炸彈餘威釋放出的氣浪,將殘破不全的帳篷、倉庫、木樑和磚瓦潰散,車兩側電光火石,飛揚的砂礫塵土掩蓋了路況,整座海港煙熏火燎。
我大驚失色,“是梁鈞時和林焉遲!嚴昭,你快看,是他們的車在追擊。”
“媽的。”大光取出皮包裡的彈夾,他手隱隱發抖,“肉雞,咱倆捨命得周全昭哥出火場。”
肉雞瞳仁猩紅,他立誓般點頭,“聽你的。”
嚴昭不受絲毫干擾,像釘死在主駕位,前輪忽然彈射出半米,擦著鐵柵門的邊緣闖出,柵欄在重壓下齊刷刷向後沉落,梁鈞時一馬當先,衝進了飛濺的鐵板石屑深處,林焉遲寸步不讓,另闢蹊徑牽絆住嚴昭的離港路線。
炸裂聲,轟鳴聲,籠罩著蒼穹,籠罩著碼頭,在生死時速的交鋒中風起雲湧。
車開始蜿蜒扭曲,而道路卻不崎嶇,我感知到嚴昭力不從心了,他單手操縱賓士,另外一隻摳住門把,在飛躍鐵門的千鈞一髮之際,上半身探出了玻璃,懸空在烏煙瘴氣的車外,他拔出西褲口袋內的武器,上滿膛的勃朗寧五發子彈招招不虛,分別擊中了奧迪和吉普越野的車頭,他能在絕境裡一心二用,還用得精妙絕倫,連老獵手梁鈞時都措手不及,車速慢於梁鈞時一程的林焉遲更對嚴昭的破釜沉舟無懈可擊,嚴昭一踩油門到底,做最後殊死一搏的衝刺,梁鈞時和林焉遲的車被拋在百米之外,我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可謂驚心動魄。
車併入大溪路,澎湃的火海不息不眠,像過境的海嘯,在殺戮後徒留黯淡的潮汐,只是烏港的潮汐,快要把這座城池伐為泡影。
肉雞瞬間癱軟,他嚥著唾沫,“昭哥,咱成功了嗎。”
嚴昭沒吭聲,他撒手,擰開瓶蓋,淋在胸膛和四肢,放由汽車在高速路狂奔。
大光望遠鏡窺探著四周,“昭哥,來不及去西郊了,梁鈞時的警力會在路口查崗。”他指著一叢漆黑的草窪,“那裡吧。”
我心不在焉眺望著,眼下局勢嚴昭吃了這麼大的虧,他的性子掘地三尺也會挖出間諜,假設呂程在劫難逃,嚴昭在梁鈞時下手處決他之前扣押了他,嚴昭是何許人,他磋磨條子的花樣多了,就像條子能千方百計撬開罪犯的嘴巴一樣,我和呂程是相同的身份,為東江省僑城市禁毒大隊提供頭號匪梟的情報,呂程暴露了,我必然寢食不安,我不在乎他的助力,我們針對嚴昭的策略不相為謀,可我畏懼那張並未浮出水面的暗網,暗網的一頭一尾,牽在我和呂程手中,他鬆開,保不齊殃及我。
萬一嚴昭沒來得及,梁鈞時先發制人,他會犧牲呂程,斬斷嚴昭掌控局子抓捕詳細方案的可能性,封死他深入探聽訊息的渠道。緝毒警內部任務劃分是規矩森嚴的,被派去一線的魚鉤像聾子,對抓捕的時間、各崗位的預備人選充耳不聞,只一味釣大魚浮出水面,哪怕玉石俱焚。可嚴昭是例外,在他身邊立足過於艱辛,他器重有用之才,說白了,他要先收穫,才肯付出,梁鈞時對峙嚴昭,本是以命相搏的差事,他賭命,嚴昭也賭命。他為決策能百發百中,告知了呂程部分計劃是情理之中的,呂程是梁鈞時的觸角,亦是梁鈞時的心病。但凡有風吹草動,梁鈞時聞到了要敗下陣的氣息,他勢必快刀斬亂麻,永除後患。
我沒把握呂程對我身份的瞭解程度,我猜測梁鈞時會提點他,嚴昭的窩裡有還有他的人,非萬不得已時,不必搭線。不過他了解與否,我都要想法設法讓呂程擔當制衡戰局四平八穩的傀儡,地下城的情報,絕不可以讓他洩露一星半點了,我光明正大的從中作梗,他會彙報給梁鈞時,雞鳴狗盜又騙不了他,思來想去,何不成全我自
己呢。終歸是我的作用勝過千軍萬馬。否則來日東窗事發,我百口莫辯,嚴昭的底線被我一再挑釁,他對我的興趣和感情想必也日漸頹靡,事到如今我主動坦白,倒是真正的良策。
我在嚴昭推門下車時開口,“我聽陳援朝說,地下城有臥底。”
他動作一滯,沉默打量我。
我盡力保持鎮定,“上週,陳援朝透過陳靜聯絡我,陳靜骨折住院,她丈夫當初承包盛安的工程隊,你沒虧待他,我認為她沒理由參與條子的公務,因為她參與了無異於背叛我。她也並不知陳援朝尋覓我的用意,我隱瞞了你赴約。”
大光和肉雞心照不宣扭頭,眼睛刀子似的定格在我臉上。
我不敢直視嚴昭,我裝模作樣清理著被燒焦的髮梢,“呂程,是效力你多年的馬仔嗎。”
『本小說由首發』大光一愣,“是他?”
我說對,是他。
“呂程是梁鈞時培養的臥底隊伍裡的骨幹。”
大光臉色不善,“嫂子,他是後來歸順了梁鈞時,還是最初就有預謀跟隨昭哥的。”
“有預謀的。昭哥在東江重用欒毅,欒毅最接近內幕,可他也最接近險情,事實證明,欒毅的確不比他命大,盛安鼎盛時,即使欒毅搞定致命的機密,梁鈞時也好,東江的上司也罷,藉著機密廢黜昭哥照樣難如登天,呂程在烏省靜待佳時,熬過了昭哥全盛之時,他倒成為這盤棋的馬前卒了。”
嚴昭漫不經心點了一支菸,他倚著車窗吸食,驟然分辨他的喜怒,無蛛絲馬跡查證,他心思一貫深沉,他疑竇我,信任我,都不露聲色。
肉雞差點發火,到嘴邊了欲言又止,他憤懣搔頭,“嫂子,您怎麼今天才講。”
大光推搡他,“早講了,你能找得出臥底是誰嗎。”
肉雞一噎。
大光請示面無表情的嚴昭,“昭哥,知道有臥底不行,揪住是關鍵,任由此人在地下城活躍,咱如同沒穿衣服,梁鈞時要摸索您的生意,理清不見光的底細是輕而易舉。”
肉雞也抽了一根菸,“咱防著他,把他支遠點。”
我反問他,“呂程廢了,梁鈞時就無能為力嗎,順街,地下城,你確定無人貪財生異心嗎,在明的叛徒總強過在暗的,強過一無所知的。”
肉雞腦仁炸了,他對嚴昭說,“昭哥,您做主。”
嚴昭看了看我,我和他對視著。
良久,氣氛詭異到極點,他終是沒問我甚麼,只摩挲大拇指,“查。”
大光負責調查呂程加入嚴昭旗下後的所有行跡,四天後有了結果,呂程在04年6月、11月、05年中秋節、06年除夕從烏城飛往椿城驗貨,期間在僑城逗留三到五日不等。在今年7月後,呂程來往椿城奎城的次數更多。
嚴昭瀏覽著呂程在機場的攝像和他的航程資訊,“我來烏城後,有兩批和椿城合作的菸酒,由誰出面的。”
大光說不是我。
肉雞回憶了下,“好像是翟建軍。”
我偎在陽臺上,“翟建軍愚蠢,如若呂程做小伏低,阿諛奉承他,編纂自己手頭緊缺花銷,張口要替他出差,免了他的辛苦,功勞還算他的,只分一筆酬勞,秉性浮躁的翟建軍求之不得。”
我起身走向沙發,“呂程在地下城的職務要緊嗎。”
大光躊躇著,他對上嚴昭犀利的眼神,低聲說,“要緊。他跟昭哥那麼些年,我沒戒備他。”
“幸好碼頭出事,烏城要忙活了,呂程暫時不方便打探甚麼,尚有轉圜。”我摘下枝杈掛著的葡萄,慢條斯理剝皮,“這世上有不嗜錢財的,也有不貪美色的,既不嗜好錢財又不貪婪美色,偏偏能左手物慾橫流,右手權色交易,這類人是不存在的。沒機會享受和有機會不享受,絕非同一概念。”
大光揣度著我的言外之意,“嫂子,您要收買他。”
我搖頭,“梁鈞時親自栽培,恩惠收買是無效的,你們派遣販子接頭,預防他反水,是否擒住他的家眷做制約。”
大光和肉雞面面相覷,“是。”
我撈起茶几的地圖,用碳素筆在紙張的空白勾畫著,“黑與白是極端的形態,共同之處是自私人性。上級統帥下屬恩威並施,緝毒警殉職,追封撫卹必不可少,但明知是殉職的坑要迎坑而上的死士,與團伙中開路先鋒的販子如出一轍,是上級的棋子,也是上級的棄子,譬如欒文,她父親欒毅潛伏在嚴昭的組織裡,他女兒養在梁鈞時羽翼下,是保護,了卻欒毅的後顧之憂,更是挾持,迫使欒毅無論在何種誘惑、何種酷刑都守口如瓶。其實他變節欒文也安然無恙,可死士依然甘願受制於官,他們不恐慌自己的死亡,不代表在親緣面前不懦弱,不傳統,不執著,不恐慌自己兒女揹負父母是叛將的罵名,這些是梁鈞時一干人駕馭欒毅一干人的精神枷鎖。”
我胸有成竹寫下樑鈞時三字,“你可曾知曉他訓誡臥底的流程嗎,你拱手相送錢財美色或毆打踐踏他的性命
,是褻瀆他的忠貞與膽氣,會激發呂程受教的邪不壓正的鐵骨錚錚,而且你低估了梁鈞時,他對世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十分冷淡,已經逆反了男人本色,他錘鍊的死士,絕無你招安的餘地。”
我放下圖紙,拎起架子上的噴壺,澆灌著快乾涸的番茄果,“若不能做到不經意釣魚,就灑些米蟲子,由他自己捕食,你喂他,他反而不吃。他娶妻了嗎。”
大光說查過了,是獨身。
我嗤笑,“那不更好辦了。他只為自己籌謀,梁鈞時用有家室的死士的精神籌碼來操控他也費勁些。煙霧彈能短暫遮住視線,可煙霧彈未必總受控制,物盡其用後,一陣灰塵就散了,他認命嗎?呂程作為樞紐,他對昭哥的危害大,可他反噬的危害呢。煙霧彈一旦轉換成實彈,殺傷力最強,梁鈞時派出他,是派出一名死士,不是你毀屍滅跡,就是梁鈞時忍痛割愛以求大局無虞,呂程不傻,他心知肚明。他沒鬥上你三五回合的道行,梁鈞時不會選擇他做煙霧彈,在你的巢穴裡,腦力最重要,體力最無分量,腦子靈光睿智的必有他不受控的缺口,梁鈞時受控嗎?上級07年命令他圍剿你,但03年至今,他就躍躍欲試要拿下,飛黃騰達吸引著多少官場政界的大小人物。我不相信呂程毫無軟肋,他無妻兒,在仕途總有勃勃野心,我再不濟也嫉恨誰,總之,他只要沒泯滅七情六慾,就一定不甘心做井底墊腳的傀儡,策反他是最好的。”
大光說,“他能真心投誠嗎。再錯用了他…”
“策反便要委以重任嗎,迂迴之策而已。先壓住他往僑城走漏些假風聲,再一點點摧殘麻痺他,讓他徹底與坐鎮的梁鈞時失聯,過程起碼要兩三個月,驟然斷了這根線,梁鈞時會繼續安插耳目,我們防不勝防。”
嚴昭波瀾不驚注視我,我從他眼底看到一絲陰鷙的絕殺。
“你別動歪腦筋。”我鄭重其事提醒他,“你要活命嗎?你反抗,你嘗試,多麼瘋狂都行,你要明白,你得保障自己最終能活命。”
嚴昭面不改色把玩打火機,“怕死,死就會光顧。”
他咧嘴笑,“你要我活,我肯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