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接替大光的位置,駕車從堤壩的夾縫裡穿行,半丈的狹窄空間只容納一車踉蹌梭巡,碰撞中彈出的氣囊裹住了他額頭,他用力一拽,丟向身後的我,“墊住腦袋。”
我歇斯底里,“那你呢!”
他把持著方向盤緊急掉頭,“別管我。”
嚴昭的車技身手我見識過,因此我從不支援梁鈞時真刀真槍和他拼殺,嚴昭混子起家,血液裡流竄著野性毒性,武力值他們是對手,可心狠手辣的較量,梁鈞時遜色太多。
我又扔給他,他惱了,擒住我手腕,“自己用,我不需要。”
他無比藐視瞥了一眼呼嘯的警笛,有警員察覺這輛車要逃之夭夭,紛紛配合著堵截,大光咬著槽牙勒緊安全帶,汗珠蔓延了他面頰,“昭哥,前面是人牆!咱要突圍,必須凌空飛車了。”
肉雞罵罵咧咧,“真他娘晦氣,碼頭全軍覆沒,百分百是有預謀的,等著甕中捉鱉,對方的目標是咱嗎?”
我蹙眉,“出警太及時,爆炸現場生死未卜,偵破排雷的裝置都不簡單,你看所屬城區警車的車牌號,有老城廂的,有芙南區的,有新安街的,遠郊到市區無一遺漏,支援集合好歹耗時二十分鐘,距離碼頭最近的新安警局,路程也要半小時,能雷霆之勢覆蓋,除非在引爆前就大面積通知了。”
大光恍然,“目標是昭哥?”
我凝望著越來越喧囂的碼頭,“對方能否計算到我們今晚偷襲是未知數,不然太巧合,也太高明瞭,我不覺得有哪個敵人能在攻心計中贏昭哥半子,與其是步步為營,倒像歪打正著,歪打正著在你死我活的博弈裡是不成立的,都是玩兒道行,耍謀略。其次,3、4號泊位是重災區,可見許兆維和昭哥是目標之一,要麼是許兆維賊喊捉賊,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求個逼真,他無望反敗為勝,索性雙方大規模翻船,各自打回原形,看誰先東山再起。要麼這二人都做了棋子,操盤手意圖刨了烏城目前勢力最龐大的兩個老巢,自立山頭,或者挑撥許嚴在事故發生後互相殘殺,誤導許兆維猜忌昭哥,昭哥嫉恨許兆維,都有益無害,是一折釜底抽薪的連環計戲碼。”
大光很焦灼,“嫂子,您有懷疑的物件嗎。”
我大腦飛速運轉著,這場人禍潑得嚴昭滿身汙穢,他原本是東江省偷渡到烏省的黑戶,一路過關斬將有了稱霸江湖的苗頭,梁鈞時為力壓他而駐紮此地,他私下交待我,也在明面上交待負責追剿的警力,務必要扼殺嚴昭在烏省境內,絕不能再偷渡下一座省份,釀成更棘手的狀況。梁鈞時的斬釘截鐵,意味著嚴昭最圓滿的後果是留住這條命,僅僅是這條命,還要大費一番周折。此時任何忤逆梁鈞時、妄圖改寫戰局的行為都極其不明智,但在嚴昭的眼皮底下,我要自保,又要迂迴,危險重重,我實在沒辦法,終究要作出犧牲,犧牲掉相對無用的那個,也好在大獲全勝時少一個削弱分食功勞的人。
我正梳理著怎樣禍水東引,剎車轉彎的尖銳摩擦響爆發,我猝不及防捂住耳朵,強勁的失重感我身體當即甩飛出去,嚴昭一手扣住方向盤,一手扯住我腰帶狠狠一拉,從極大吸力的窗戶拉回座位,“肉雞,鎖門窗!”
車速如離弦之箭,有火星子從底部四射,我牢牢捏住椅背,仍無可避免巨大的顛簸,我剋制著胃裡翻江倒海的作嘔,但它來勢洶洶,無孔不入折磨著我,我驀地匍匐在膝蓋,頭暈目眩狂吐著。
我痛苦至極的反應令嚴昭分了神,他從後視鏡看向我憔悴的病容,“能堅持嗎。”
我下巴黏著溼漉漉的髮絲,有苦澀的沙子侵入唇舌,我啐出,“能。”
他默不作聲加足平行漂移的慣力,車愈發失控,像一束模糊的幻影橫亙在被掀翻的沙土壘砌而成的隧道中,熊熊烈火與鋪天蓋地的沙塵暴吞噬了夜幕下的江港,被一串繩索捆住的幾十艘船舶燒成一片,試圖挽救貨物的工人在沸騰的火球裡打滾兒,面板炙烤得焦黃,慘叫此消彼長,包圍的警車兵分兩路囚禁了碼頭四面八方,3、4號泊位適逢漲潮,數米高的浪咆哮著拍下,衝擊著岸上的火簾,像一顆無底洞,洞穴裡有比水火還無情的惡魔,海浪溶蝕於滿目瘡痍的沙灘都無濟於事,水傾盆而下,火攀雲之上,分不清是鮮血還是火蠟,映紅了漫無邊際的汪洋。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後,梁鈞時逆著火光而來,我發著呆,他清瘦了許多,滔滔濃煙將他輪廓淹沒其中,他的制服亦焚燒著,火雨從天而降,砸在銀白色的警章,他高大魁梧的身軀鍍了一層金芒,彷彿這人間最無堅不摧的鎧甲,叱吒殺敵,英勇不屈。
大光下意識掏出槍,貼著車窗防守,“昭哥,果然是他。”
嚴昭摁住他,“別衝突。”
大光粗糙的手掌堵住觸目驚心的槍口,“有他鎮守,咱不費一兵一卒脫身夠嗆,梁鈞時就指望這份能耐吃飯,排兵佈陣以一敵十過獨木橋的戰術他都成精了,現在碼頭越是動亂,越容易分散他的注意力,要是再死幾個警察,他更顧不上咱了。”
肉雞齜牙咧嘴,“昭哥,動真格的吧,總得把嫂子平安送出。條子成群結
隊了,再猶豫,咱都撂在這。”
嚴昭沉思著如何脫險,梁鈞時已按捺不住,他目光徘徊在國道與港口,不消片刻舉起持槍的手臂,瞄準半山腰遭炸彈轟塌而土崩瓦解的泥濘中央,發射了一枚子彈,子彈毫厘不差,刺穿一扇廢棄的石門,石門早已在炮火中不堪重負,一剎灰飛煙滅,隱匿在石墩後的馬仔東奔西逃,梁鈞時指揮著警員逮捕,我臥倒車廂,聚精會神看著落入法網的馬仔樣貌,霎那恍若雷劈,我錯愕呢喃著,“是順街洗浴中心的保鏢,嚴昭——”我含著顫音,“是你的手下。”
我難以置信這副局面,嚴昭要銷燬4號泊位,是掘許兆維的墳墓,製造他勾結灰色供貨商、壟斷黑市的輿論,引發他與馬蛟矛盾,自己從此毫無障礙獨當一面,吞併烏城這塊寶地,是一箭雙鵰的計策。而林焉遲一直有招攬許兆維的準備,協作扳倒嚴昭,搶了梁鈞時的功勳,我沒阻攔也未暗自行動,是嚴昭擊潰許兆維一則能延續自己的氣數,二則能有益於梁鈞時,我沒必要干預,何況我一清二楚嚴昭實施的步驟,並非如此複雜暴戾,恨不得把許兆維連同烏城的整個江湖都斬草除根,他同樣是違禁的根基,非要論資排輩,許兆維可在他之上,灰色的大網盤根錯節,他何必搞得許兆維魂飛魄散,這節骨眼不適合鬧得不可收拾,嚴昭只是打算完全消磨掉他的銳氣,臣服妥協於自己,他沒道理也沒條件炸燬烏港。
十之八九是圖謀不軌之人打著嚴昭的幌子,在烏城恣意生事,嚴昭沒白道的護航,許兆維仰仗陶本喬的關係卻有一些,在這行斷了許兆維的翅膀,不能保證商界他永無崛起之日,這裡是他的覆巢之地,他要疏通是有人脈優勢的,所以主謀第一要扣死嚴昭,摔倒了爬不起,這般代價的屠戮一次就滿城風雨,是沒二度時機的,假如二度露出破綻,會牽連這次,讓一切無法隱形,主謀要萬無一失,防止春風吹又生,故而算計許兆維做鉗制,傷及他的倉庫,指使洗浴中心的叛徒在遠處露面虛晃一槍,當人證,嚴昭得寸進尺趕盡殺絕的真相會塵囂直上,許兆維仇視嚴昭拉上自己同歸於盡的猖獗,會百般為難,他若運用官商的捷徑復位,必定有冤報冤,會加速嚴昭滅亡,他若一蹶不振,非親非故的主謀也無所謂。
在碼頭天崩地裂的一刻,我真以為是許兆維拖嚴昭下水,自導自演緩和如履薄冰的窘境,可仔細想,那隻藏得嚴嚴實實的黑手,何嘗不是這樣綢繆,嚴昭要一箭雙鵰,他便一石二鳥,利用嚴昭傾覆許兆維,再掣肘他,許兆維這段日子身陷囫圇處處低調,利誘嚴昭的馬仔他有心無力,倘若適得其反,討好最忠心耿耿的心腹頭上,這醜聞發酵道上必傳言他黔驢技窮,看他的笑話,他的聰慧豈會自投羅網。
梁鈞時有能力買通嚴昭的部下,嚴昭在金錢方面一向大方,他的人馬不缺票子。可常年在黑暗中游走,鑽著法律的漏洞,對未來的審判有所顧慮,嚮往光明與地位、渴望感受堂堂正正坦蕩生活的滋味,梁鈞時恰好有許諾將功折罪的資格,他能決斷罪與罰,也能起死回生,不失為有金盆洗手念頭的販子脫胎換骨的熔爐。
不過樑鈞時清廉敦厚愛民如子,雖然碼頭工人皆不無辜,半隻腳踏入走私的行當,但他自認無權為自己立功而剝奪他們的贖罪,梁鈞時萬萬不會設計莫須有的爆炸陷害嚴昭,順理成章了結他,他是憑真本事熬官位,他最不恥陰謀詭計。
給幕後遞訊息的爪牙,大約早加盟幕後的麾下了。
這位幕後當真深藏不露,一口氣玩弄了嚴昭和許兆維兩尊大佛。
我反覆掂量,只剩林焉遲,他非常有動機以及城府。
我一晃神的工夫,乘坐的賓士與火海盡頭的梁鈞時擦肩而過,他佇立著,分明與我咫尺之遙,一米,五米,十米,他熾熱的眉目,剛毅的短髮,他的稜角,他的顴骨,我的驚懼,都直白又赤裸裸交匯著,掙扎著,可他與我好似隔著地獄天堂,我與他也是。
他變得陌生。
無關容貌,無關眼神。
是感覺。
我感覺我不認識他。
不,我認識他。
但我不曾真切的觸控他。
我觸控過他的皮囊,他的溫度,他的固執,他的瀟灑。
他觸控過我的體貼,我的賢惠,我的寂寞,我的膽怯。
我不曾觸控他的寒冷。
他不曾觸控我的放蕩。
他不曾給我放蕩自己的時刻。
他愛我的順從,愛我的馴服。
他愛我無理智,也愛我最理智。
我的無理智是崇拜他,像沒有對錯沒有自我。
我的理智是束縛自己,信仰他的全部,也否決旁人的全部。
我近乎發痴維持著婚姻,我也近乎發狂在梁嚴的角鬥裡墮落,演繹著雙面間諜的荒誕面孔。
我甚至不清楚,我究竟在執拗甚麼,在拯救甚麼。
陳援朝跳下特警車,他將一頂頭盔交給在槍林彈雨中一動不動的梁鈞時,“梁局,大門封鎖了。”
梁鈞時並沒收回停留在我身上的凝視,
“國道。”
陳援朝一怔,“頭兒,國道在通車。”他看手錶,“這時辰,走夜路的貨車陸陸續續入境,下山,封了會耽誤事,造成邊境擁堵,車禍頻發,主要咱沒和當地交通臺新聞打招呼。”
梁鈞時一言不發戴上白綢手套,撿起地上的半截雪茄,他端詳著菸絲,“告訴法醫化驗,立刻出結果。”
年輕的警員用鑷子接過雪茄,“梁局,還封路嗎。”
陳援朝使眼色,“你去催法醫,這沒你的事。”
嚴昭減慢車速,臀部沿著皮椅下沉,頭頂和擋風玻璃持平,大光小聲說,“昭哥,是您的煙?”
“昭哥沒抽雪茄。”我信誓旦旦,“巴西雪茄是許兆維的款式,我和他會面多次,他都抽這個。”
肉雞一頭霧水,他東張西望,“許兆維也來了?”
“他應該昨晚來過,視察泊位、倉庫和船舷,今夜是他出貨的日期,昭哥在僑城做走私生意,專案重大的單子難道不走個過場嗎?”
大光半信半疑,“許兆維不是不謹慎。”
“他當然謹慎,可他未預料碼頭在十二小時後,會面目全非。港口的營生,你做,我做,他也做,哪條王法規定,要偷偷賺貿易的錢呢。他的菸頭,他的鞋印,他進出的錄影,都沒經過處理。”
我惋惜,“但炸成這鬼德行,也無從考證了,梁鈞時蒐集物證是正常的偵查手段。雪茄的唾液吻合許兆維的DNA,他有嫌疑,只需洗脫嫌疑,例如爆炸前後他不在場的見證。”
肉雞搓了搓腮幫子的胡茬,“昭哥,咱安排許兆維在場的見證,不就推脫了嗎。”
大光發現他愚不可及,“昭哥在場的痕跡沒抹乾淨,你管許兆維幹甚麼?有許兆維擋箭,昭哥就鹹無事了嗎?梁鈞時目的殲滅昭哥,許兆維是不是始作俑者,自有漢城的條子審訊,你懂個屁!”
我詢問肉雞,“烏城最空曠荒蕪的地方,是北郊嗎。”
肉雞琢磨了一會兒,“是西郊,修建廠房死過人,一群老太婆迷信,說鬧鬼,久而久之,沒人敢溜達了。”
“有過惡性的兇殺案嗎?”
肉雞才回答沒有,大光警惕盯著我,“嫂子,您想做甚麼。”
我一字一頓部署,“如果幸運解困,把車開到西郊有枯草的林子、魚塘、農村都行,燒得利索些,記得用硫酸腐蝕成灰燼汙水,再倒進下水道。碼頭漫山遍野狼藉,沙土上有價值的殘骸所剩無幾,沙土下埋住的,梁鈞時沒耐性一一查驗。黎明到來,化為烏有,線索無非是那枚菸頭。”
肉雞頓悟,他陰惻惻笑,“雪茄是許兆維的,和咱無干系,梁鈞時沒轍。”
在我們商議時,嚴昭始終全神貫注駕駛,烏港有三重門,一重設在南北大道,步行十五分鐘抵達二重門,二重門是岔口,左岔口通往1、2、3泊位,右岔口通往4、5、6泊位,左右岔口相距一千米,泊位之間相距一百米,昔年是竇華林鮑痦子和吳強三足鼎立,時過境遷,已是嚴昭取代了竇華林,許兆維取代了吳強,鮑痦子難成氣候,佔據1號泊位混吃等死,屬於雙雄平分,上一屆龍頭竇華林算有兩三分的叵測心機,佈置了幾處機關,大光肉雞護衛著兩邊,將機關的保險栓打得四分五裂,竟然儲存著狙擊槍的子彈,威懾力強悍,在開關失靈後,便雜亂無章掃射著,裡面的子彈像用之不竭,有七八顆打中了後備箱,汽油淅淅瀝瀝流出,我嗅到了氣味,驚慌失措搖晃著嚴昭,“漏油了,車最多開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