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叵測，物是人非豈是能剋制的。
這萬丈懸崖，豈是我要跳的。
我不曉得哭了多久，嚴昭攔腰抱起我，喧囂混亂隱沒在他身後，與我隔絕，他將我安置在車廂，緊隨其後也坐在旁邊，安撫著渾渾噩噩涕泗滂沱的我，我可憐極了，蜷縮成窄窄的一團，他後悔自己鏟開我最見不得光的歷史，後悔自己太忽略了我的尊嚴，他親吻著我的耳根，我面板裸露在衣裳外的痣，胸部的，背部的，鬢角的，將我的僵硬，顫抖，統統融化為春水。
大光沒多言，安分守己開車，駛入出租的小區，嚴昭命令他去順街打探點情況，尤其是碼頭許兆維和馬蛟相關的船線。
大光離開後，他褪去我的裙衫，把我平躺放在浴缸中，添了溫熱的清水，小聲說，“先洗個澡好嗎。“
我恍恍惚惚發著呆。
他手掌捧起我下頜，深深望進我眼底，“不提了，遺忘在車上的事。“
他說完鬆開我，走出半透明的磨砂門。
我任由水漫過我四肢百骸，沒吐露隻言片語的回應。
相距一牆之隔，嚴昭打電話的內容斷斷續續，肉雞留在了恆牒，招呼三名附近的馬仔進場摸底，許兆維不止和馬蛟有交易，他透過馬蛟這趟線，又聯絡了很多道上同行，陶本喬提攜他，也管制他，三教九流的人物，許兆維切斷得差不多了，依附馬蛟鑿開大門，是事半功倍的捷徑，馬蛟肯襄助他，想必他是大把的割愛了，許兆維十分忌憚嚴昭，或者說，他十分忌憚沒底線的我，明知故犯引狼入室馬蛟，多一人分杯羹，也先壓住嚴昭。
“出貨日期。”
肉雞在賭場裡，他一改毛躁，聲音低沉，“週一晚十一點半。“
我一琢磨，是明晚。
嚴昭倚著門鎖，單腿支地，一手插兜，“貨有多少斤。“
“三百五十斤半成品菸草。“
有一束緋紅的細長的火焰從他唇畔躥升，“純嗎。“
“最差了是A。馬蛟幹了三十年，手風不懈怠，黑市不景氣時他還耀武揚威的，就衝他貨好，沒殘次品，到哪兒都好賣。“
“貨藏在恆牒後院了是嗎。“
肉雞嘬著後槽牙，“昭哥，我進門時遲了，貨車沒影兒了。前後院我都溜了，空空蕩蕩的。“
嚴昭叼著菸捲拆襯衫的扣子，“卸貨了，恆牒有兩條岔路，洗手間和庫房，庫房在荷官的休息室左邊，你有時機就混進去，沒時機被暴露自己。“
肉雞答應了聲。
嚴昭交待他調遣五十名爪牙守住地下城，防止調虎離山，密切留意許兆維和馬蛟的行蹤，通知順街的馬仔，週一聚集在烏城港口，他會親自出場嚼了這批貨物。
肉雞問他大張旗鼓的駐守在地下城，許兆維有意篡位也會望而卻步。
嚴昭掐了菸蒂，用鞋跟碾著，“大興干戈沒必要。我亮明底牌，他退避三舍，畢竟玩遊戲要玩高層次的。“
肉雞結束通話電話，我也恰恰洗好了跨出浴缸，我滿身是水注視鏡子裡的自己，過分蒼白的，憔悴的自己。
嫁梁鈞時那日，我告誡自己，給予丈夫的情分要滿，要真摯，要無瑕，才算沒白來一遭人間。愛要滿，恨要滿，連離合恩怨都要滿。
我經歷過意亂情迷，經歷過魚水之歡，經歷過歇斯底里的哀求。
我認為我刀槍不入，多麼晦黯的歲月，多麼生離死別的慘劇。
它不可撼動我心腸。
我不是蛇蠍，可輾轉求生，殺戮如常，練就了我的蛇蠍。
原來哭笑是本能。
再惡毒，也很難泯滅本能。
我掩唇譏笑著，尖銳的笑聲在浴室裡徘徊，我不敢被嚴昭發覺，我擰開水管，整個頭顱浸泡在池子內，我抓著大理石的奩臺，若我溺斃了，這暗無天日的鬥爭是否也解脫。
我像著了魔障，嗆得窒息也不爬起。
許安啊許安，你真失敗。
我拉開門時，嚴昭已經躺在床上，檯燈調得朦朦朧朧，他看向溼淋淋的我，半晌，朝我伸出手，“過來。”
我定格在原地，神情有些陌生。
他莫名好笑，“你更倔強了。“
我係著浴袍的束帶，磨磨蹭蹭走到床邊，剛把手擱在他掌心，他便拽著我，紗簾虛掩住的半弦月掛在樹梢最高的枝杈，我趴在嚴昭懷裡，感受他心臟的跳動，他問我還生氣嗎。
我頭髮擋住了臉，在混沌中，我望著他，他輕笑，“記仇了？“
我又重新紮進他睡袍裡，“我困了。“
他淡淡嗯，“睡吧。“
我哪睡得著，嚴昭出口的話，必是深思熟慮過的，他有了物歸原主的心思，我若灰頭土臉回僑城，何來底氣討梁鈞時承諾我的籌碼。
我得想法設法打消嚴昭的完璧歸趙之心。
我寂靜良久，從他胸口抬起頭，他氣息平穩而綿長，他睡著了。
我食指一寸寸流連在他的胡茬，他睡得沉，許是太
累，我纏著他的身體他也毫無知覺，我緊密貼合著他，我的腿，我的腳踝彷彿恣意生長的藤曼在纏繞。
禁忌情愛的脆弱，是它摻雜了太多欲望。
愛慾是原始的，是野性的。可單純的欲會使人無助，迷惘，惆悵。
一時的歡愉，是盤繞一生的風暴。
嚴昭在法律邊緣的鋌而走險，是因為貧窮和勃勃雄心。我對婚姻的不忠，是因為肉體的寂寞和不平等的夫妻關係，我傾慕梁鈞時，我無時無刻不仰起頭，崇拜著他，依賴著他，也順從著他。我沒想過出軌，我更沒預料出軌令我的生活天翻地覆，再難回頭。脫軌意味著墜入深淵，渡上岸的寥寥無幾，也許根本不存在。
世人活在痛苦裡，活在喜悅裡，活在平靜裡，我活在週而復始的有風月有懊悔的夢裡。這場陰差陽錯的夢毀滅了我的全部，變成一座荒蕪的孤島，死寂的墳冢。
我對這個男人所有悲歡的伊始，停滯在他向我發射的第一槍。
我對他的仇恨的終結，源於某個暮色深重的夜晚。
他陷在茫茫人潮，燈影攢動，他尋覓著買桂花糕杳無蹤跡的我，從左到右，由南向北，我無意任性，卻臨時起意，藏在擁擠的街巷，像小姑娘躲著他，他喚我名字，我鼻腔驀地酸澀，我看到有星辰落入他眼睛。
那一瞬間，我忽然不恨他了。
興許我沒恨過他。
他帶給我的是嶄新的世界。
又興許我太恨他，恨到偶爾的風波不足掛齒。
我眯著眼，有了倦意。
第二天黃昏，嚴昭帶著大光肉雞從地下城出發，中途在出租屋接上我，便直奔碼頭。
抵達東港時，是晚九點鐘。
所屬嚴昭麾下的馬仔領隊在南沙坡處恭候著，車停泊後，馬仔躬身站在嚴昭那一側，“昭哥。許兆維的船在4號泊位。絕對準確。“
嚴昭降下三分之一的車窗，“是出境嗎。“
馬仔納悶兒，“是出境，我查詢了，4號泊位二十四小時內來往的船隻是運往椿城和奎城。“
肉雞一激靈，“那不是昭哥發家的老巢嗎。“
馬仔回答，“許兆維與奎城是素無接觸的。“
我扭頭眺望3號泊位，“昭哥是幾號。“
大光拿手電筒掃視著四周，“昭哥租賃3號，6號也承包了，和鮑痦子共用。“
“鮑痦子要求的？“
“昭哥是佔便宜，鮑痦子表誠心，咱順水推舟，碼頭的盈利很客觀，千萬是小數目。“
我仔細梭巡著4號泊位，燈火通明，卻沒馬仔巡邏，“許兆維旗下最昌盛的泊位，在漢城吧。“
馬仔說，“那沒錯，他是漢城的根基。“
“昭哥和鮑痦子夾擊了他的泊位，他倒不設防啊。“
嚴昭默不作聲吸菸。
大光咂摸了我的弦外之音，“嫂子，有詐？“
肯定有炸，不過許兆維要擔這冤大頭，我阻攔甚麼，“昭哥，你覺得呢。“
嚴昭手指夾著一支香菸，探出窗戶，剮落了半截灰燼，“許兆維缺人力，缺在我的力克下一炮而紅反制我的名號，馬蛟能接下他的橄欖枝輔佐他，他目前沒魄力傾覆自己來之不易的收穫，這種以身做餌的佈局，他圖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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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拳，“無非是東風壓倒西風，西風壓倒東風兩種後果。兵不厭詐是自古的哲理，他設局有他的籌謀，你能破局最好，但得意失意是百態，輸贏不必耿耿於懷。”
肉雞從後視鏡瞟我，“嫂子，咱輸不起。許兆維沒被通緝，條子不管他，昭哥是東江省記錄在案的頭號販子，他再栽了跟頭，就夠嗆了。”
我不屑一顧，“再其罪可誅，他還不是好好的。想踩著他屍骸升遷發財獨霸復仇的，這世道少嗎？你見誰成功了。”
這時一陣婆娑的西北風颳過沙堆，幾名馬仔拎著油桶從漆黑的帳篷裡趁亂鑽出，“昭哥。準備妥了。”
刺鼻的汽油味燻得我一怔，“你要做甚麼。”
嚴昭將煙拋向半空，“不押注一把，怎知是他贏我贏。”
我恍然他的意圖，“火勢無情，氾濫成災，4號泊位和3號相差千米之遙，你的儲貨不要了？“
肉雞賊笑，“嫂子，別擔心，昭哥的貨在地下城，有新建的地窖，低溫防潮，菸草不腐才好價錢，3號是一堆枯草，燒起來可爽了。“
地下城有窖。
我不露聲色，“開鑿時叮叮咣咣的，恆牒沒起疑嗎？“
肉雞說起甚麼疑，地窖在後門，巷子都畫了拆字，方圓十幾裡地沒住戶。
大光捅咕他，“你廢話真多。“
馬仔依計流竄到4號泊位，在甲板處澆著油，砂石上旖旎著如雲煙蜿蜒的油跡，只看輪廓，若一燒，泊位的貨輪，泊位正北方倉庫的貨物，將付之一炬。
領隊預估著時間，“昭哥，崗樓是咱的手下執勤，戲要演得逼真，我吩咐他們偷襲了。”
嚴昭闔上眼眸，勢在必得的語氣，“不製造動亂，憑甚麼戲耍梁鈞時，戲耍迫不及待要我死的人。”
我格外緊張打量夜幕下的碼頭，十一點時分，油燈懸吊木樑上燃燒著，光暈極薄，在浩瀚的堤壩苟延殘喘，像病入膏肓的魂魄。
嚴昭仍閉目假寐，他白皙的面龐浮現一絲獰笑，“良機到了。”
大光發動了引擎，打著閃燈，作為暗號，遠處崗樓潛伏的馬仔手起刀落，敏捷扼住了放哨工人的喉嚨，將脖子一掰，工人連嗚呼聲都未曾發出，就昏厥在海浪呼嘯的濡溼的沙灘。
我按捺住激動又擔憂的情緒，“得手了。”
三連發的槍響在靜謐蒼穹下凶煞迸射，嚴昭緩緩睜開眼，他無動於衷凝視著烏港的風起雲湧，“別鬧出人命。”
領隊說，“咱自家兄弟，能不手下留情嗎，養一禮拜就痊癒了。”
嚴昭似笑非笑叩擊著膝蓋，“許兆維圖謀不軌，精心部署了吞絞我的大戲，遺憾是馬仔廢物，誤認3，4泊位，引火燒身。”
我皺著眉，這招栽贓確實無懈可擊，若無插曲，能騎住許兆維不得翻身，但嚴昭頻頻勝利，交鋒時未免自負，許兆維握住他乘勝追擊的心態，賭他十萬分之二掉以輕心的可能，鹿死誰手不到結局都未可知。
風平浪靜的港口倏而多出了人影，我大驚失色，指著崎嶇的山路口，“那是你們安排的下屬嗎。”
那夥人鬼鬼祟祟，在碼頭毗鄰的國道山腳處挖坑填著甚麼，大光觀察了一會兒，他臉色突變，“昭哥，是炸藥！”
我怒不可遏，“誰允許你們炸碼頭的？”
大光急得冷汗涔涔，“嫂子，不是昭哥的馬仔，不知道是哪撥人。”
嚴昭挺直了脊樑，匍匐在椅背上，目不轉睛盯著疾速逼近的黑衣人，足有七八個，個個身手矯健，經受過專業訓練，數秒鐘便挖成巨坑，且配合默契，並不是臨時僱傭，是有組織有蓄謀的團伙。
嚴昭飛身躍出，墊著大光的身子，移動方向盤試圖往正門開，可來不及了，轟隆隆的爆炸聲猶如天崩地裂的雷海，從碼頭上空螺旋迭起，槍炮聲此消彼長迴盪著，被掀翻的帳篷和磚瓦毛坯房在劇烈搖晃中塌陷了一大塊，塵土飛揚滾落，險些將裡面倉皇逃難的工人活埋。
肉雞大罵，“操他媽，許兆維先了一步。他也醞釀著要栽贓咱們。他連馬蛟都敢涮。“
我被嚴昭護在身下，撼天動地的爆炸並未傷及我分毫，擋風玻璃炸了不規則的洞，大光咬著牙拔出了刺在皮肉裡的碎茬子，“差了點，只差了點，咱就贏了。“
3，4號泊位損失慘重，1，6號斜對角的鄰位也炸掉了半邊，馬仔進進出出，攙扶著燒焦重傷的工人，警車迅速席捲了烏城碼頭，目之所及火海滔天，炙紅的烏江海平線為界，以東的倉庫炸為粉末，以西的船舶貨運濃煙滾滾，南北雖倖免，可臨建的住坍塌得不像樣子。
在亮如白晝的港口，有一輛賓士，嚴昭聆聽著下屬的彙報，並未發現，而心不在焉的我則逮個正著，車牌我狹路相逢了幾次，記憶非常深刻，我瞪大眼脫口而出，“是W8…”
嚴昭被我突然出聲吸引住，他偏頭瞧我，“怎麼。”
我強顏歡笑，“我看差了。”
他沒反應，依舊鎖定著我。
我解釋說，“我以為是林焉遲的車。嚴昭，林焉遲參與了黑白對峙，他立場不鮮明，哪邊有果子吃，他就往哪邊，我忌諱他。”
嚴昭循著我也張望被炸飛的鐵柵門，“是他嗎。“
我搖頭，“像他的牌號，可後面數字不對。”
大光說，“就算是他主使的，他能來現場嗎，自投羅網的差事，他的智商哪能做。”
今夜事故始料未及，嚴昭也猝不及防，他的計劃全打亂了，他沒在我的身上過多關注，便投入到後續的洗脫和調查幕後。
“我贊成是林焉遲搗鬼，昭哥。嫂子的懷疑有道理。”
肉雞的指甲蓋在圖紙上描摹著，“林焉遲以郭章的名義承租了1號泊位，郭章是他秘書，1號碼頭在爆炸中也削了倉庫，可走船的甲板毫髮未損，他是受害方，可實際遭遇卻避重就輕，他是做給黑白兩道的看。”
嚴昭面色陰鷙，“先撤出。”
他合攏了遮陽板，將車廂隔絕於世，“大光，和我換位置，我務必在警車的包圍圈中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