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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156

2022-12-21 作者:紅拂

嚴昭的右手始終停在我臉龐,他粗糲的掌紋撫摸著我,灼傷了我。

“他是你丈夫。”

我怔怔和他四目相對。

“他不會傷害你,你更不會傷害他。”

他悶笑,輕輕撅起我下巴,“你們只會死灰復燃。“

他的體溫燙著我,焚化著我,鞭笞拷打著我,我從未如此憎恨他們把我扯進這紛紛擾擾裡。

分明是感情的過錯,是我糊塗,要賠盡我的青春,我的安寧,甚至我的生命,我的一切來償還。

梁鈞時飽嘗妻子的背叛,嚴昭飽嘗起起落落,林焉遲奉獻了半輩子,卻在豐碑史冊無聲無息。

多少無辜人。

多少荒誕的故事。

也多少保全了甚麼。

財富,榮耀,名節。

我呢。

我像浮萍草芥,顛沛流離,連明天會面臨的處境都一無所知。

佛說,普濟蒼生,救難不救苦。

我曾經不懂。

苦難有何區別,皆是人情冷暖的滋味。

如今苦上心頭,佛法無邊又能奈何嗎。

這無常世事,愛恨兩難,像築起一道城牆,朱羅碧磚,那般好看,可將我困頓其中,我一瓦瓦揭下它背後的骯髒。

虛偽,利用,捨棄。

我恨透了男子的權衡,厭毒了男子的暗算。

我一滴淚濺在嚴昭手背,“你要我做甚麼。“

他拭去我紅唇沾染的淚水,一厘厘擦掉,溫柔的神態像在下巫蠱,“想他了嗎。“

我抽搐著,比剛才更強烈。

“嚴昭。”我只恨不能剜他心蝕他骨,“你有良心嗎。我隨你流亡,隨你做壞人,隨你罔顧人倫綱常,隨你四海為家,你對得起我嗎。”

我揪著他的衣領,“你對得起我今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嗎!”

我聲嘶力竭,他只沉默。

我額頭暴起的青筋一縷縷膨脹出毛囊,猙獰,血腥,“嚴昭,你捫心自問,是不是你毀了我的婚姻,我的聲譽,我的家庭,原本我與鈞時相敬如賓,我是眾人豔羨的梁太太,他是萬人敬仰的梁局長,沒有汙點,沒有笑話,沒有隔閡。”

我絕口不談林焉遲的設計陷害,只推諉是嚴昭的勾引,男人的同情愧怍是女人反將一軍的利器,是情意彌留未散盡時,最後的一搏。事已至此,錯綜複雜的糾葛圈套都趨於真相大白,要牽制他,為自己爭一席之所,不走入亂象迷局,就得拼命攻下他的心防,擊碎他的冷淡,喚醒他的愛惜憐憫。

我抹掉眼淚,用力吸氣,“你不需要我了,要扔掉嗎。你可知梁鈞時堅如磐石不遜色你,一年了,你沒半分的不捨,我能指望他不嫌我殘花敗柳,醜陋往事塵歸塵土歸土嗎。當初要離婚是他,無視我乞求是他,和我撕破臉是他,逼我走投無路也是他。他是梁鈞時,又不再是梁鈞時,我咎由自取,嚴昭,你是罪魁禍首,誰有資格挖苦我,奚落我,你沒有資格。我拜你所賜,早已無家可歸,你乾脆殺了我,給我個痛快,不枉我們相好一場。“

我摸索著勃朗寧,槍口朝自己,槍柄插在他手裡,我蠻橫把持著,頂在自己眉心,“是時候了斷了,省得你勞心勞力盤算著除掉我這讓你吉凶未卜的禍水。“

我替他扣動扳機,大哭著,“你開槍啊!這一幕,你朝思暮想了吧。“

他紋絲不動,面無表情。

我折騰乏了,倒在他的肩膀,啜泣著。

他緩緩掠過我的長髮,“安子,其實我一直清楚。“

他消沉至極,“你真的忠誠於我嗎。”他唇齒埋在我髮間,“從沒同床異夢嗎。從沒萌生過殺機嗎。你認命了嗎。“

我全身都戰慄,我舔著舌尖鐵鏽般的鹹味,那鹹味太清晰,可我嘗著竟食之無味,“你清楚甚麼。“

嚴昭大約不願演下去,他演得太疲倦,日日夜夜,迴圈往復,我得風情萬種,我的虛與委蛇,他的照單全收,他的逢場作戲,偏偏要撐著,要學著,要扮作無知,午夜夢迴時,徒增了憂愁。

他拆穿我,“你有忘了他嗎。你跟我到烏城,是你別無他法的抉擇,是你退而求其次的人生,你動人的皮囊下,是一顆完整的心嗎。你在夢魘裡沒念著他嗎。我不在你獨身時沒綢繆他的前途嗎。”

嚴昭字字珠璣,像一艘碩大的輪船,撞上了我的冰山,將冰山的面紗拉扯得四分五裂,我一剎頭昏腦脹,我料想他清楚,我料想我瞞不過他。我料想了無數,唯獨沒料想他是臺下的觀眾,他愛我的扮相,愛我的戲文,因愛而盲了理智,寧可看得久一些,也由著我誆。

我五內俱散,失心瘋似的癱軟在他臂彎裡,孱弱呼吸著。

梁鈞時欲蓋彌彰防範我,嚴昭也從不敞開他的懷。

饒是我有絕倫的心計,我欺詐屠戮天下人,我未屠戮他。

最深的仇恨,最切齒的怨懟,我未屠戮他啊。

嚴昭荼毒我不淺,我該回他更大的荼毒。

我有機會。

整整一輪迴的春夏秋冬。

我的機會何止百次。

殃及無關的誰,我尚不心慈手軟,他罪有應得,我為何耗到再耽擱便原形畢露的今日。

為後路,為積德。

嚴昭是我被梁鈞時丟掉的後路,可他更是梁鈞時丟掉我的因果。

他心狠手辣,惡貫滿盈,拔除他方是積德行善。

我躊躇甚麼。

我最初也信誓旦旦,要他一無所有,家徒四壁。要他做梁鈞時的軍功章,要飲其血,啖其肉,消我恨意。

最終我寬恕了他。

至少,我不執著於他死。

我畏懼這樣懦弱的自己。

我畏懼結果。

我矛盾,掙扎,自我麻痺。

世間安得雙全法,我付出了最大的力氣。

到頭來,是虛妄。

我等著他講,等著他一一戳爛,等著他撕下我的面具,等著他與我魚死網破。

他卻戛然而止。

我隱約意識到甚麼,“鄭培榮炸死,是你疑心我的起因。”

他看了我一眼。

“除了阿繼,你還委派了第三人,尾隨我到達隆城,我的一舉一動,在那人的監視下,對嗎。“

嚴昭拾起副駕駛位的煙盒,他抽出一根,手微微聳動著,火苗蔓延過他小指,他蹙眉一彈,火星子墜落在我素色的衣袂。

我笑中帶淚,“我一再告誡你,知梁鈞時者莫若我,羈押鄭培榮,並非你想象中的流程,他是你的臂膀,肱骨之臣,他的舌頭,切了當啞巴,他在失聲前也得老老實實的吐口。在梁鈞時的審訊室內,這天底下就沒誰能安然無恙邁出那扇門。你嚴昭不例外,落入他手中,不死扒層皮。你要保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努力了,他沒法活。我的確要劫持警車,但嚴昭,你有眼線,他可曾一字不漏,闡述了當時的險境。林焉遲也派人在隆僑交界處守株待兔,他企圖是殺阿繼,炸囚車,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陳援朝的注意力引到我這裡,他的目標是誰,用我再說一遍嗎。我是你馬子,在烏城人盡皆知,在東江也心照不宣,礙著梁鈞時顏面諱莫如深,不宣之於口不代表人人都蠢,我入了他的坑,和你入坑有分別嗎。鄭培榮不亡,你去天涯海角,你有更超過東江時的資本傍身,早晚也亡,鄭培榮若倒戈,你插翅難逃。他不倒戈嗎?夫妻都見利忘義了,性命攸關,你們同生共死又算甚麼,他回報你的不少了。曾紀文倒臺,林焉遲竊取鴻麟大權,看似風光,可你照樣是他的心腹大患,你們為敵是板上釘釘,你東山再起了,曾氏的危機,等於捲土重來,否則他何必千里迢迢追來烏城為難你,做他的鴻麟當家人不舒服嗎?他和梁鈞時不相為謀,和你就想與嗎?大仁大義面前,林焉遲當然會先聯合威脅小的白道搞了你,鴻麟醃穢的東西,曾紀文都背鍋了,他不怕查。他只待你完蛋,清清靜靜再酣戰,搞你比搞有權力撐腰的梁鈞時容易得多。我們前腳劫走鄭培榮,後腳天羅地網,這節骨眼,只能明哲保身,阿繼做替罪羊。你於心不忍,和你的安危相比,你的仁慈,會讓更多人赴死。”

嚴昭撣了撣菸灰,“這是你的辯駁。”

我哭得悲壯又哀慼,“我無需辯駁。是鄭培榮和阿繼必須暴斃的理由。阿繼會折損在溝渠,是我借刀殺人,借了林焉遲馬仔的刀,正因我這麼做,林焉遲擇不出了,才臣服於我,我捏著他的把柄,他不得不接二連三在烏城銷聲匿跡,為你的馳騁讓路,你只對付許兆維,不然再加上智勇卓著的林焉遲你更四面楚歌。用阿繼換暫時的太平,不值得嗎?”

嚴昭一連吮了幾大口解煙癮,他癮頭極大,一日能抽兩盒,指縫和唇舌總蒙著菸草味,不濃不淡,不作嘔,像酒,像霞,像幽谷,醉人心絃,也惑人心智。

他無言以對。

我愕然,又頓悟。

嚴昭說他清楚,他清楚也只這二三事。

其餘他顯然是沒證據,五分揣度,五分猶疑。

他如果真篤定,他哪有耐心問我,一槍就能判定我的死刑。

逆境中,踏錯半步都灰飛煙滅。

鎮定之人,才能逆風翻盤改寫乾坤。

反正是這副局面了,我膽子倒大了,我反客為主質問他,“我有要置你於死地的打算嗎。“

他扣住我手腕,“不是起始於一件事,安子,從你來找我那一刻。”

我噙著淚,十指無力滑下。

正與邪,註定是刀光劍影,疑雲重重。

他與梁鈞時,天壤之別。

他與我,也雲泥之別。

我得幸自己的丈夫,從狹隘的井底攀至廣袤的雲端,再卑賤難堪的過往,也刪得一乾二淨,這人世,不見光的便是不啟齒的,縱然嚴昭俯瞰在金字塔尖,他的不光明,他的不清白,將他和梁鈞時綁在不同的陣營,梁鈞時是天上的明月,他是深海的礁岩,他沉沒在淤泥水藻之中,在道德的恥辱柱上,他的罪孽不堪一擊。

“你要我向梁鈞

時搖尾乞憐嗎,你要我做橫亙在你與法律之間的屏障嗎?這條路不得善終,你昔年的覆轍,你要我重蹈嗎。”

我可以自甘墮落,可以自掘墳墓,但地獄是他推我下,他眼睜睜看我下地獄。

我無比崩潰喊叫,“嚴昭,在公安的眼皮下做走私犯的間諜,你明白我會怎樣嗎?你明白敗露了,我再也脫不了身嗎。梁鈞時和我回不去了,我的出現他會警惕,會戒備,我無法算計他,我會將自己搭上,你都明白嗎?”

他一言不發,此時的嚴昭與我初見他時如出一轍,乾淨的臉,剛毅從容不可侵犯,有藐視世俗的猖獗神聖,也倨傲冷漠。

我愣住,痴痴看了良久,我垂下腦袋,源源不斷的熱淚從眼眶流淌,淹沒了我的衣襟,他的袖綰。

我透過渾濁的淚霧凝望他,他似乎察覺我的悲憤絕望,試探著觸碰我,被我狠狠甩開,我胡亂踢車門,我急促要逃離這使我壓抑的空間,腳下不留神絆住了門框,趔趄栽倒在地面,堅硬的鵝卵石擊中腿骨,我疼得冒汗,可我沒屈服這份疼痛,比起內心的恐懼折磨,它不算甚麼。

這座鴉雀無聲的城市擠著我體內賴以生存的氧氣,我失魂落魄,踉踉蹌蹌地越跑越遠,一向波瀾不驚的嚴昭終於慌了神,他同我一起下車,追著狂奔的我,我們兩人都闖入風馳電掣的車隊,車輛飛馳著,鳴笛不絕於耳,他摟住我,牢牢地摟住我,將我固定在他的胸膛,一片嘈雜裡,他的吼叫也模糊不清,“許安你冷靜。”

我如何冷靜。

無休無止的爾虞我詐,何時才了結。

我嚎啕啼哭著,他摁住我的身軀,像呵護凋零的枯葉。

林焉遲口中的許安,深諳權謀之術,不按規章出牌,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踞在女性食物鏈的頂端,從單純無邪到麻木不仁。

我浮沉在嚴昭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浮沉在梁鈞時的百般割捨,百般猶豫,浮沉在這波詭雲譎的名利中央,這善惡無可分辨的角鬥戰場,每一樁意外,都讓我發瘋。

我為嚴昭而動搖是意外,我與林焉遲的博弈和棋是意外,我斬釘截鐵會勝出,僥倖也好,城府也罷,他必然會敗於我。我佔盡了天時地利,佔盡了先機,佔盡了他葬於無人角落的貪,他情色的淫念,他老謀深算,我何嘗不狡詐,他殺伐果斷,我何嘗不心如鐮刀。

事實證明我太天真,男人征伐半壁江山而破釜沉舟的殘酷,是我無從抗衡的。

我徹頭徹尾淪為了再無希望飛出籠子的人彘,囚鳥。

我被釘死在這盤棋局,生與死,既不聽天由命,亦不由我,由操縱著潑天富貴的他們。

我唯一的價值,在真情假意中,在你來我往中,在口蜜腹劍中,在柔情嫵媚索取無度中,激發了每個男人的欲,激發了他們的敵視,我絕非可有可無,即使做棋子,也做樞紐上的那粒棋子。

樞紐壞了,洪水從四面八方灌入,這局中的天家貴胄,同樣會九死一生,他們自然不准我廢棄無用,會不停蓄我的血肉,充盈我的砝碼,也施捨我,剝削我,駕馭我,沉迷我。

欒文告訴我,你的信念,你對梁鈞時的熱愛,在逐漸脫離你自己的軀殼,它開始渺小,開始淡薄。

她參悟的,我一清二楚。

我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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