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漫不經心嘬著菸頭，“許兆維最大的保護傘，是陶本喬嗎。”
鮑痦子搖頭，“不是他，不是某個人，是互通有無的圈子。圈子牽一髮而動全身，陶本喬是紐帶，紐帶折了，圈子也潰不成軍。他最大的保護傘已然轟塌。雖然許兆維有票子，有硬骨頭，有阿諛奉承他的同僚，可都不拔尖，說白了，沒實權。嚴老闆肯費心為難他，他應付一定吃力。”
我五指摩挲著桌布的穗子，“野獸捕獵，得一而止，人捕獵，得千百不止。人性本惡，善是抉擇，是一帆風順人的修行，出生時便卑賤跌宕，還一味佛心慈善當刀俎魚肉嗎。是惡就喂，餵飽可不行，要喂撐，人嘛，餓過頭了，有甚麼吞甚麼，吃不下也吞，他極度的恐懼飢餓，銘記自己逆境低谷的痛苦，有反擊籌碼時便會忽略物極必反的哲理，於是貪多嚼不爛，害人傷及。許兆維自恃地利人和，不把昭哥的天時擱在心上，蜂擁而至的黑同盟，白靠山，他都揣著，撐破了肚皮，我們會好出手。“
鮑痦子嘎吱嘎吱碾磨門牙，“可許兆維不蠢，他是老油條了，現在嚴老闆炙手可熱，他連應酬都藏著掖著，是在避其鋒芒，烏泱泱的達官顯貴上門，他能不奇怪嗎。”
我啐了話梅核，又若無其事剝著水晶葡萄的果皮，“他高深莫測，我像省油的燈嗎?”
我將葡萄珠挨在嚴昭唇瓣，他眼眸帶笑含住，我摟著他脖子，“我失誤，還有昭哥呢，昭哥年少成名，半生金戈鐵馬，他的城府，許兆維再厲害，也就勉強抗衡，休想勢均力敵，鮑老闆貢獻力量就好。”
鮑痦子百思不得其解，“許小姐，你是外來的，這地界欺生，許兆維倚仗陶本喬風光了多年，你擺明自己和他為敵，能出面聯合的，配合演戲的，恐怕沒幾人。許兆維陰狠好鬥，不三不四的小頭目招惹他不是明智之舉，他翻身了，落井下石的都得遭殃，有權有勢的，誰能保證往後沒接觸呢。不免都保持中立。“
我意味深長看著他，“真沒有嗎？“
他思考片刻，“竇華林亡了，幫派有地位的除了我，沒別人了。“
我笑，“鮑老闆力克波濤洶湧的江湖，昭哥就唸你的好處。你壓著那些蛇頭鬼怪，昭哥的後院安生，他才無後顧之憂對付官家。“
鮑痦子撓著散亂的眉毛，“許小姐，我來求和，嚴老闆被許兆維這灘渾水攪得焦頭爛額，我盡力是應該的，傷天害理的事我做，我不怕報應，能在烏城有安身立命之所，嚴老闆成氣候了放我一馬，是我的條件，要嘗肉，先割肉，規矩我明白。官家的，我無能為力。“
我打了個響指，荷官撬開拉菲的瓶塞，我斟了三杯紅酒，依次撂在三人手邊，“肘腋之患毗鄰心臟，捉了他的命脈，他能蹦躂嗎。”
荷官洗著撲克牌，胳膊擋住了鮑痦子的視線，他透過罅隙端詳我，“他的命脈是。”
我望向嚴昭，“蔡副委員得償所願。”
嚴昭何其聰慧，他嘴角噙笑，“他得罪了許兆維，後者在烏省的口碑是笑面虎，他終日惶惶不安，能扯許兆維下馬，他當然願意。“
官將撲克牌分發，甩了三張反扣在牌池內，鮑痦子開了自己的牌面，他面無表情，“許兆維和姓蔡的沒合作，沒冤仇，為何不睦?”
我悠閒自得捋著髮梢，“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甚至礙於屈居人下的仕途處境，他對陶本喬的愛婿很敬重，可陶家滿門狼藉，上級為表示體恤陶本喬，指派他的副官蔡委員調查始末，他覬覦正職，急於一炮打響政績，順利升遷，窮追不捨許兆維，差點就刨出他玄機的內幕，許兆維能不憤懣嗎？我登門拜訪了蔡夫人，透過婦人的嘴皮子說動蔡委員，兩廂退讓息事寧人。許兆維洩恨給他下了一次絆子，蔡委員曉得是他，假設我煽風點火，造謠說許兆維要折騰蔡委員，蔡委員必然是深信不疑的，他情急中求自保，要許兆維危機四伏，不是很容易嗎？”
鮑痦子恍然大悟，“嚴老闆既然有了應對策略，我就靜候佳音了。”
嚴昭不疾不徐端起酒杯，看不出喜怒。
鮑痦子朝門外喊，“阿同。”
男人拎著密碼箱跨入房間，將箱子啟開，是一張填了八位數的支票，“嚴老闆，鮑哥的心意，還請您不計前嫌笑納。”
鮑痦子凝望著嚴昭，他抵在桌下的手倉皇握拳，緊張不已。
嚴昭並沒開口領受，他撥弄著我空空如也的耳垂，“你的耳環呢。”
我早想好了說辭，我面不改色，“給場子的荷官了。呂程，你有印象嗎？”
他指尖捻著我的耳洞，“他，我記得。”
我不著痕跡問，“你很器重他。“
他沒意願談論，“還好。“
男人一愣，又重複了一遍，“嚴老闆，鮑哥支援了您兩千萬，您不嫌少的話，就收下，給鮑哥個踏實。“
嚴昭裝作才聽見的樣子，他食指挑著支票的右下角，倏而一笑，“鮑老闆，破費了。“
鮑痦子打量著嚴昭熄在玻璃缸裡的軟中華，“算我入夥，嚴老闆進貨是要本錢的。“
嚴昭一撒手，支票輕飄飄墜在地面，“入夥。“他悶笑，”我從不與同行過分捆綁。入夥免了，鮑老闆花兩千萬圖吃得香睡得著，我是能和你交易的。“
鮑痦子掐滅菸蒂，“嚴老闆，久聞你黑吃黑玩得漂亮，咱不妨敞開天窗說亮話，我是誠心歸降你，我底下養著一票兄弟，這顏面你好歹賞我些，我年歲稍長，混得也比你早，我厚著臉皮自居一聲鮑哥。“
他起身拍嚴昭肩膀，“烏城境內的肉，你分我一兩成。許兆維完蛋了，你是漢城獨一無二的龍頭。“
嚴昭沒吭聲，撫摸著我臀部的掌心用力一扣，我深知他的意思，我笑眯眯說，“鮑老闆懇切，昭哥不是過河拆橋背信棄義的王八羔子，他答應您了。“
我囑咐肉雞客客氣氣得送鮑痦子離開，他們剛走，馬仔進來彙報著這幾晚的盈利情況，杵在門口的大光西褲裡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他掏出瞥了一眼，面容頓時浮現出愕然的皸裂，他邁出迴廊接通了電話，兩三分鐘他結束通話後折返，彎腰在嚴昭耳畔說，“昭哥，許兆維在恆牒約了客戶，是昆城的大人物。就在今夜。”
嚴昭若有所思撣菸灰兒，“昆城生產半成品貨源，馬蛟，王義都算道上的大人物，許兆維會面的是哪個。“
大光說馬蛟。
嚴昭動作一滯，“馬蛟年初金盆洗手，買賣交給手下做，許兆維允諾了他甚麼，吸引他重出江湖。“
我在一旁搭腔，“自然是烏省的肥肉作餌，饞了他的胃口。道上混出頭臉的無一例外愛財如命，嗜色成癮。曾紀文是最好的例子，他一輩子忝居高位，八方俯首稱臣，他的性格無比自負，嚴昭搶了他在僑城的碼頭，險些驅逐他出境，他人敗心不敗，培養心狠手辣的義子，寧可自相殘殺，絕不便宜外人。黑幫匪梟的心思可見一斑。馬蛟在黑市之源的昆城佔據一席之地，貪婪和野心是正比。許兆維有錢，這場屠戮岳丈家的風波，影響的僅僅是他的勢力，他的生意下坡，不代表他沒崛起的可能。你們一鍋端了恆牒的客人，廣陵商廈他仍獨樹一幟，嚴昭沒涉及商場，對嗎。“
「▲求▲」
「▲書▲」
「^鞤▲」
「▲首▲」
「▲發▲」
大光搔了搔頭，“嫂子認為，許兆維要分馬蛟一筆數額龐大的錢財，收買他助自己一臂之力？“
“鮑痦子都歸順昭哥了，許兆維還坐以待斃嗎？再磨蹭，烏城漢城像一隻匣子，都把他溺斃其中了。莫說馬蛟，蛟龍來了，也回天乏術。“
大光含糊，“昭哥，怎麼辦。“
嚴昭推開纏在他懷中的我，繫著西裝紐扣，我說，“先按兵不動。馬蛟赴約，是踏入了許兆維的陣營，咱們於事無補。“
我挽著收穫頗豐的嚴昭走出賭坊，此時的烏城華燈初上，正熱鬧非凡，我們幾乎是同時在讓人目眩神迷的街頭捕捉到許兆維的身影，馬仔撐著傘，秋霜涼，他披了一件風衣，步伐抵達屋簷下，馬仔收攏了傘。
他唇齒間是半截煙，“人在哪。”
馬仔回覆，“在301。”
大光也散開了防彈傘，舉在嚴昭頭頂，嗖嗖的動靜大了，許兆維也發現嚴昭從地下城出來，他倉促駐足，注視著我們身後冗長的街道，巷子裡燈紅酒綠，像四月季的煙柳，照射我的臉時而晦暗，時而濃豔。許兆維撩人的目光肆無忌憚掠過我，像在身上種了火苗，燒得不猛烈，零零星星卻密密麻麻，我觸控著那驚世駭俗的滾燙，下意識看向嚴昭，他並未留意到許兆維眼神，只專注盯著恆牒匾額下停泊的貨車。
是昆M的牌照。
來自昆城。
我小聲說，“馬蛟在恆牒，看來風聲遲了，許兆維和他塵埃落定了。“
嚴昭沉默著，走向許兆維，許兆維也迎向他。
恆牒投下的斑駁的光影像極了這一剎夜晚的慾望和寂寞，許兆維的慾望無關侵略，無關肉體，卻勝似侵略，勝似肉體，他的眼睛裡是愛慾，是一種渺茫的稀少的征服，類似的企圖我在嚴昭和林焉遲的眼底都察覺過，但許兆維的更猖獗，更不加掩飾流露。
他臉上籠罩的曖昧和迷離不知從何處滲出，從眉目，從呼吸，從他的每一寸皮，每一根毛髮。
他的短髮蓄長了點，尤其烏黑如墨，佇立在燈火裡的許兆維的風姿格外挺拔，玉樹翩翩，站在那兒便虜獲了眾生，虜獲了這世上的痴女。
嚴昭指縫夾著菸捲，“許老闆清減了不少。”
許兆維說，“不如嚴老闆入境烏城那段日子的彷徨消瘦。“
嚴昭感嘆，“幾日前，許老闆還和我談笑風生，籌謀著如何奪取失去陶本喬監視的烏省地盤。時過境遷，寒心反目。許老闆反而擺出一副是我不仁在先的姿態，恣意顛倒是非。”
許兆維摘下白綢手套，凸起的骨節在霓虹裡虛無成琥珀般的顏色，他在臺階之上，“黑白善惡，涇渭分明。嚴老闆與我，本就不相為謀。”
嚴昭抬起手拂開黑傘，將自己堂而皇之曝露在
許兆維的視線中央，他盡興釋放自己的狂妄，“十面埋伏，許老闆你捱不住，哪條路的都捱不住，可我嚴昭，有道行逆天而行。”
許兆維冷笑，“拭目以待。”
他們各自轉身，我緊隨其後坐進車裡，揭過車窗眺望著深藍裹著煙青色的天際，不滿一年而已，滄海桑田，我距離最初的許安愈發遙遠，我深愛的丈夫，賜我喜悲浮沉的嚴昭，像毒蛇一般潛伏在暗處用毒液殺人的林焉遲，似乎都距離記憶中的自己遙不可及了。
是名與利，是私慾，是因果命數，將這盤生死局中的人變得面目全非。而我既是佈局者，也是局內的棋子，能用一個區區女子掀起風浪，髮妻與否又何所懼，梁鈞時對我的憐憫和溫柔，在我坐實出軌的一刻，就蕩然無存。
女人若有劫，萬種風情是錯，陷入一段不該存在的愛情，摧毀旁人，也摧毀自己。賢惠忠貞亦是錯，不具備博取原諒的姿格，像註定與生俱來的必須端莊清白愛恨坦蕩，一旦不體面了，連絲毫的令人失望的餘地都被沒收。
嚴昭枕著椅背，整個人十分疲倦，我膝蓋跪著棉墊，為他按摩著太陽穴，他閉著眼，一言不發享受著。
我揉了半晌，試探著問他，“我和蔡夫人算熟識，蔡委員負責偵破陶本喬一案，同許兆維水深火熱，是我獻計解決了她的煩惱，她感激我雪中送炭，我請求她搭把手，她不會拒絕。何況許兆維目前籠中之獸，不瞎不聾的，心知肚明要傾向誰。”
嚴昭握住我摁在他顴骨的雙手，將我從他背後拉到前面，他抱著我在腿上，“相較許兆維，我是他們最佳的討好選擇，我不回報，起碼相安無事。鮑痦子都懂，官場更懂。可許兆維勢弱，是一時的。他只要扛過去，就復辟，我最棘手是梁鈞時的圍剿。”
我怔怔凝視他，無聲無息。
我隱約猜出他的用意，只是不確信。
我怎樣確信。
嚴昭藏得這麼深，這麼不露聲色，卻在關鍵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梁鈞時安排我做臥底，是趨利避害的產物，嚴昭扮作一無所知接納我，疼愛我，同樣是權衡局勢，也許他有一點真心，可亂世中男人並不在意自己的真心，只在意女人的真心。對女人，男人的真心足以維持漫長的光陰，對男人，女人的真心在某些漩渦裡足以扭轉乾坤。
我又算甚麼。
博弈的繡球，踢來踢去，換一線生機，一絲勝率。
何等殘忍諷刺。
我淚霧朦朧倒映在嚴昭的眼中。
他擦拭著我的眼角，“安子，你要回去嗎。”
我哽咽良久，顫抖著反問他，“我回去有活路嗎。”
他說，“你不必回去。有些事，有些話，做與說，不是隻一條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最適用於女人。”
我蒼白至極的容貌跌入他瞳孔，抽搐著，劇烈的，懵然的，近乎發瘋的抽搐著。
那種前所未有的欺騙感，恥辱感，在我的世界裡幻滅著、，碰撞，如同歸於盡的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