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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154

2022-12-21 作者:紅拂

一簇狂躁的烈火撲在我窒息的咽喉,燒得五內俱焚,我愕然,良久都沒反應。

他又喚我,“小安,是你嗎。”

梁鈞時一度是我的魂牽夢縈。

今夕何夕,他在我的生活裡褪色。

他一如既往耀眼,璀璨,風華奪目。

我臆想著,他是那副模樣。

可他刺傷了我的天真,刺傷了婚姻的天真。

我鼻頭髮脹,結結巴巴說,“是我。鈞時。”

他淡淡嗯,“你還好嗎。”

我強忍啜泣,“我很好。”

他沉默。

他似乎也傷感,起起伏伏的喘息聲敲震著我的耳膜,如沙場擂鼓,如旱地驚雷,我不由自主攥緊手機,攥出溼漉漉的汗。

“小安,長話短說,十天前,我收到漢城傳訊的訊息。嚴昭有一批在地下城販賣的違禁貨物從烏城碼頭登陸,我聯合當地局子的二把手包圍了烏城碼頭,結局是嚴昭逃之夭夭。貨物不翼而飛,想必已在地下城售出。”

我對此一無所知,嚴昭口風不張揚,連肉雞都守口如瓶,相反,我時常奔走,每每歸家,他泰然自若在等我,壓根無跡可循。

我如實相告,“我不瞭解,嚴昭防備我。他在外的風浪,他捂得很嚴實。”

梁鈞時也沒考慮到這一層,“你去過地下城嗎。”

我張望著面前被白熾燈掃得鋥光瓦亮的柵欄,“沒去過。假設我能深入他的巢穴,碼頭的疏紕我會不一清二楚嗎。”

梁鈞時半信半疑,“你沒想法子嗎。專案組喬裝在順街市場、民房周邊蒐集了地下城相關的蛛絲馬跡,發現有不可告人的內幕,對指控緝拿他有重大的用處。”

我比他的猜忌心更濃,“蛛絲馬跡,是工人口中嗎。”

地下城剛開業,早前遮得密不透風,嚴昭的馬仔自然沒膽量散播主子要欲蓋彌彰的機密,外人得知必是有奸細,否則絕無蛛絲馬跡的來源。

梁鈞時所問非所答,“你朝夕接觸嚴昭,沒突破口嗎。”

我無比惆悵,“現實不容我急功近利,嚴昭不似普通團伙的小頭目,他的反偵查力,他的嗅覺你是親自討教過的,我貿然出手前功盡棄,追究責任我承擔不起,拿下嚴昭是功,拿不下他,卻也是過。鈞時,我輔佐你,你排程我,我的過,你擇得出嗎。你被貶職那段時日,我的難處我並未樁樁件件說與你聽。”

我抽噎著,“地下城在順街足療店的地下室,老闆是寡婦,養了十幾個二三十歲的姑娘拉客,我掌握的僅此而已。”

“沒進入嗎。”

有賭徒罵罵咧咧踹門而出,我立刻蓋住聽筒,“我在爭取,可不順利。”

梁鈞時耳力非常敏銳,“甚麼聲音。”

我轉移著他的注意力,“我只專注和你講話,撞了運送垃圾的三輪車。”

我朝四下無人的空地兀自圓著場,“抱歉,是我的問題,我幫您撿。”

我鞋尖戳著牆角的箱子,將包裹的塑膠盒與招待客戶的瓶瓶罐罐的洋酒故意轟倒,發出噼裡啪啦的噪音,沒關住的門扉房樑上懸吊的簾子一挑,大光看到這一幕不明所以怔住,“嫂子?”

我比劃噤聲手勢,向他使眼色,他也機警,默不作聲放下了簾子,我嚥下由於緊張而源源不斷滲出喉嚨的唾液,腔調含著微不可察的顫音,“解決了,鈞時。”

“小安。”他耐著脾氣等我處理完,“時間不富裕了。”

我躡手躡腳重新歸置著凌亂的現場,“上級下達期限了嗎。”

梁鈞時大約在瀏覽案宗,翻閱紙張的唰唰聲摻著他的疲倦從電話那端傳來,“儘快。”

我說,“沒硬性指標,你好歹能安眠,我記得你曾去濱城緝毒,七天七夜在一線伏擊,沒合過眼。”

梁鈞時語氣了無波瀾,“今非昔比,嚴昭的厲害你心知肚明,我只會更苛刻要求案子的進展。安子,我有臥底在烏城。我顧慮你們聯絡會一併洩露自己,不共事也好,你要掩護他,他也扶持你,他是你的武器。”

是了,梁鈞時到手的情報顯然是快於我的,我早該識破有奧妙的,我咬著牙關眯眼,“甚麼時候。”

“嚴昭在烏城盤店鋪時。”

我恍然大悟,“兩月前了。”

“不錯。那時他大規模招兵買馬,臥底就混在其中。”

梁鈞時不十分信賴我,我莫名酸楚,“很縝密的棋子。他沒在地下城謀差嗎。”

“這便是嚴昭的精明,地下城能自由進出的,是烏城的老部下,新納入麾下的,只在外部做事。安子,你和他,起碼要有一個在地下城來去自如。”

此時又打進了電話,我對梁鈞時保證,“我會盡力。”

我結束通話後,馬不停蹄邁進賭坊,大光在角落迎接,他沒吭聲,只看向我。

我解釋,“是我的朋友,投誠了梁鈞時,替條子盤問我的下落和昭哥的動靜。”

大光點頭,“嫂子,您有數,我不

多嘴。”

我笑著,“多謝你。”

他率先推開包間的隔音木門,我收斂了一切的茫然和震驚,面不改色直奔裡座的嚴昭,在短短的數十米距離,我餘光窺視著不同方位的構造,地下城的建築一分為四,標註著詳細的箭頭,東是會所,西是公眾賭場,南是高檔賭廳,北是有償陪侍的桑拿部,只一處是沒標記的,在東南方,有可能是逃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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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露聲色垂眸,詢問駐守的馬仔,“談崩了嗎。”

馬仔搖頭,“目前風平浪靜。”

“鮑痦子帶了多少保鏢。”

“三十九名,有五名狙擊手。”

我歪頭看,“地下城輪值的兄弟,夠應付嗎。”

“地下城每晚有九十餘馬仔鎮場。”

我咯噔一下,在出租屋時大光說嚴昭旗下已有兩百多爪牙,由此推斷城北的洗浴中心看顧場子的保鏢不足三十人,能確認洗浴中心的買賣基本正經。地下城天羅地網,倘若梁鈞時帶人強攻,局子損失何止九十個警力,馬仔是豁出命的主兒,就算一打三,三百名警力的填充萬葬坑,贏了和輸了有分別嗎。

我旁敲側擊,“怎沒看見他們啊。”我隨手一指東南沒箭頭的牆壁,“有暗門嗎。”

馬仔言簡意賅,“不在那裡。”

再無下文了。

我沒窮追不捨,這節骨眼不適合,我揚下巴,他伺候我開門,賭廳內燻燎的煙霧溢了滿牆,我咳嗽著撥開,陰霾的盡頭是極其詭譎的氣氛,嚴昭與獨眼龍相對而坐,桌上陳列著正酣戰的撲克牌,鮑痦子瞎了左眼,貼著四四方方的黑繃帶,一根綿繩從太陽穴斜砍而下,橫在鼻樑,他凶神惡煞瞪著敞開的門。

我氣定神閒走到嚴昭身旁落座,伏在他肩膀,“我來晚了。”

他只流連在牌的數字,“去哪了。”

我舉著腳丫,“按摩了,乏得很。”

他抓住我腳踝,饒有興味摩挲著,“是很香。”

我舉手投足萬種風情,鮑痦子也算常年在雞鴨群裡摸爬滾打,甚麼德行的妞兒沒玩過,照樣瞧得一愣一愣。長相俊俏的賢妻良母若能風騷浪蕩,且浪到點子上,騷到骨頭裡,比調教出的只會皮囊花活的侍奉權貴的職業姑娘要銷魂蝕骨得多,男人十之八九念念不忘,食髓知味,而非嚐了就拋諸腦後。

我勾著他脖子,偏頭與出牌的鮑痦子對視一眼,“這位是烏城大名鼎鼎的鮑老闆,久仰您。”

他不言不語打量我,一張紅桃K躍然桌布。

嚴昭寸步不讓,跟了一張黑桃A。

鮑痦子黑紫色的舌尖掠過門牙,“嚴老闆,如今春風得意,連手氣也牛了。”

他將撲克一攤,四仰八叉在椅子上,銜住雪茄,“嚴老闆,您開個價,烏城我不準備撒手。這幾年,壓在我頭上的不少,也不多,你是有賬本的,我沒來得及算賬,他們倒迫不及待完蛋了,嚴老闆算給我報了仇,只論江湖道義,我挺佩服你的,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竇華林克我我不服氣,他媽的算個屁,玩女人爛了褲襠的下三濫,我和他鬥得死去活來,不是我好鬥,是我窩火。”

他大拇指撓著痦子,“嚴老闆,恆牒的許老闆,你們結了樑子,我沒說錯吧。”

嚴昭摟著我,笑裡藏刀,“鮑老闆做說客嗎。”

鮑痦子揮手,“我沒那麼閒。我和許老闆沒來往,這人眼高於頂,我們談不攏,嚴老闆未必看不上我。”

鮑痦子來打探虛實是嚴昭早有預料的,竇華林廢了,陶家又落魄,許兆維被嚴昭將了一軍,萬分艱難掙扎著,這三樁驚世駭俗的大買賣,哪一樁嚴昭都脫不了干係,虎狼肺腑的鮑痦子不蠢,嚴昭來勢洶洶,在四分五裂的烏省呈大勢所趨氣魄,他不求和,下一位要殃及的就是他,他如何按捺得住,他不扼住這番漏洞,待嚴昭功成名就,清除所有障礙,鮑痦子的下場會與他們無異,徹底的銷聲匿跡,被逐出烏城。

鮑痦子遞了煙到嚴昭的唾手可得的位置,“嚴老闆,我鮑痦子仗義,道上謠言將我妖魔化了,你能把我留到最後,我識抬舉,我的人脈東江省大盛的你不入眼,現在你急需助益,你我相加的勝算,便在許兆維之上。”

抱著我的男人若無其事抽菸,沒理會鮑痦子。

鮑痦子心一橫,“嚴老闆,我名下四家營生,我每年分你兩成,咱們相安無事。”

嚴昭漫不經心換了個坐姿,仍置若罔聞。

鮑痦子遏著拳頭,“三成。”

我參與了這場心理戰術的博弈,只覺資本制敵的社會,區區一著棋的布控簡直都膽顫心驚。

我端起酒杯飲酒,透過迷離的暗紅色液體,鮑痦子一錘定音,“五五開。嚴老闆,

再加碼,我弟兄們胃口可餓小了。”

賭廳內安靜得唯有我食管流淌紅酒的微響。

“很誘人的條件。”嚴昭終於搭腔,他撣了撣菸灰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鮑老闆,美華娛樂城一戰,你看似開局就被竇華林踢出,其實養精蓄銳何嘗不是高招。你伺機隱忍到今天,在我一一除掉這些擋路者後,分我幾成利,坐享我打下的江山,雖然奸佞,但不失為聰慧。”

能在激流中明哲保身,割肉也值得,鮑痦子鬆口氣,“嚴老闆,東江有你黑吃黑的傳聞,你名不虛傳。”

嚴昭繼續往池子裡扔牌,我目不轉睛注視他頸側的動脈,我幻想著一柄尖刀刺穿他的皮肉,血漿四射,一點點的終結他的性命,是何等慘烈的畫面,當這念頭佔據我腦海深處,我靜止的四肢百骸瞬間著了火,灼熱感折磨著我,蠶食我的筋骨,我大汗滂沱,整個人像棄入鍋爐,溶蝕著我的分分寸寸。

我踉蹌站起,嚴昭出牌的右手一僵,他凝視慌張無措的我,他眼底的我面孔是不正常氤氳的潮紅。

“我渴了。我待會會兒再來。”

嚴昭握著我臂肘,手背抵在我額頭,試著溫度,“不舒服嗎。”

我故作鎮定,“只是困了。”

他反扣住牌面,“好好睡一覺。”

我安撫記掛我身體的嚴昭,“我喝口水,馬上回來陪你。”

我叮囑大光肉雞,“侍奉昭哥,有事招呼我。”

我迅速走出包間,歇腳在旁邊的屋子,是嚴昭的辦公室,光線黑漆漆的,我觸控到壁燈的開關,調亮了些,拾起缽盂坐在魚缸旁心不在焉喂著金魚,滿腦子都是怎樣逆轉乾坤。

烏城碼頭圍剿嚴昭貨源的失利,饒是瞞天過海,沒掀起大風波,梁鈞時從僑城調遣的二組緝毒警也全軍覆沒,顯而易見嚴昭已經著重防範他旗下的馬仔是否有內鬼接應,包括睡在枕畔的我,甚至在此之前他就察覺到地下城有奸細,至於是哪部分割槽域,他在暗中勘查,梁鈞時要求我移花接木保全真實的臥底,用假的頂包,這談何容易,嚴昭的老謀深算我領教了無數次,矇混他的眼皮要花費巨大代價,我一人支撐不住。

在奎城時他懷疑我,抵達烏城時他的懷疑仍未削減,我這段日子安分,又沒機會干預他的生意,他的場子亦不太平,他權衡後發覺一系列的麻煩與我無關,才勉強從我身上完全移開了矚目,我總算苦盡甘來,有大展拳腳的時機,再自投羅網豈非愚蠢,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無異於自掘墳墓,嚴昭人手稀缺可精良,有以一敵十的睿智,一旦誰盯上我,甭提幫條子打探訊息,我都會自身難保。

我熬到今日,賭上了全部,青春,安穩,尊貴,肉體,絕不能功虧一簣。

我灑下一抔幹米蟲,忽然一抹輪廓浮現,不很清晰,可漸漸地有了眉目,我瞳孔猛縮,缽盂從我掌中落地粉碎。

我好像知道臥底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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