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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焉遲在一片煙雨濛濛中看許安,看她被長長的冗巷吞噬,看一陣倏而的瓢潑澆得她花容失色,髮梢粘在玉脂般冷清的下頷,她跺腳打著噴嚏,纖細的倉促的麋鹿似的眼神,在兩瓣澄澈烏黑的杏核裡流轉,撓得他心癢癢。烏城降了秋霜,氣候涼了,她嫣紅唇齒攏著似有若無的呵氣,小手拎著素白的袂角,撐著傘漫過悽蕪的街道,她寂寥的背影虛無了陳舊的紅磚綠瓦,時而清明,時而模糊,時而又彷徨。是許安令烏城明媚妖嬈,還是林焉遲眼中的她令烏城有了春色。
她嘆息,他的心裡就下著比窗外更大的雨。
他不信風花雪月。
他一貫自持,恃才傲物。
他信成王敗寇兵不厭詐,信追名逐利不擇手段。
愛恨情仇,生離死別,是他帝國裡的兒戲。
他何曾有一分一秒駐足。
誰在逢迎中動了真情,誰在芙蓉帳暖裡遭了算計。
他一笑置之。
他太清高。
嚴昭都要在酒色中放縱自己,為紓解,為迷惑世人。
梁鈞時赤膽廉潔,官場的大起大落,他亦不可免俗。
山巔不勝寒,總有無奈處。
偏偏林焉遲唱戲也不肯。
局外人議論他軍功卓著有恃無恐,我在局內徘徊,卻深知他無半分煙火氣。
一如初識,他白璧無瑕的毛衣。
執拗之人,大多孤僻陰鷙又難以俘虜。組織培育他,綢繆著將這潭風起雲湧的海底漩渦連根拔起,我撿了便宜,在曾紀文一案主導得乾脆漂亮,可若無林焉遲九年臥薪嚐膽,曾氏垮得何至如此雷霆之勢。
上級正是看重他滴水不漏的執拗和謹慎。
嚴昭謹慎,梁鈞時也謹慎。他們的謹慎能文能武,能攻能守,為自己而服務,為地位保駕護航,而林焉遲的謹慎,卻能使正邪對峙的龐大世道狠狠顛簸。
像洪潮,淹沒旁人辛苦打下的一厘厘土地。
像颶風,捲起扎進泥土裡盤根錯節的根莖。
林焉遲飲著茶,茶晾得沒了滋味,他懵然不知。
揚州湖上驚鴻一瞥,許安跌入他的圈套。
紅樓狹路相逢,林焉遲也踩進她的陷阱。
冤冤相報,天意輪迴。
叫囂著勝天半子、勝天一局的男人們,竟前赴後繼栽在了小女子的手中。
林焉遲輕笑,只情愛可栽跟頭嗎。
計策,城府,毒辣。
是他低估了她,也高估了她。
他低估她的足智多謀,他高估她對情的果決。
她遇到的男人,誅她心最多。
事實上,許安幾乎溺斃在誅心的歡愛裡。
他長吁氣,“不中用。”
郭秘書不解,“林先生,您說誰?”
林焉遲撂下茶杯,“她。”
郭秘書秉持著非禮勿言的原則,配合笑,一言不發。
“這一點無法剔除割捨的女兒情懷,會害人害己。”
“梁太太算很難得了。女人嘛,哪個不是優柔寡斷,喜好蜜語甜言。梁太太能在大局中做到這份兒,是梁局的本事,更是您慧眼如炬。”
林焉遲揉著眉心,“我猶嫌不夠。”
郭秘書躬身,“東江省臥虎藏龍,即使不推波助瀾梁鈞時和嚴昭結下私仇,他也早晚了斷嚴昭,而且當初,有不止一套方案供您抉擇,您非要設計她,肯定有您的道理。她雖失控,但她周旋的手腕可遇不可求,林先生能未卜先知扯她入局,實屬天助您。”
林焉遲胸口發悶,像堵住了巨石,憋得喘不過氣,“是嗎。”
“您是對的,這麼多年,您沒錯過半步,反正不是您的太太,她來日的喜悲,你何須放在心上自找煩惱。您只管做,上級器重您,您當務之急是不辜負器重。”
林焉遲目光投向許安穿梭的十字岔路,她膽大妄為,有時也怯弱,不敢跨過積水的河溝,她尋覓著,淌著水,試圖依靠乍現的天光照明。
天光未至,月色與雨色間,她是遠處同樣眺望她的林焉遲,眼前一閃而過的絕色。
雨珠落在梧桐葉,揭過半明半昧的罅隙,女子的裙衫飛揚,嬌嫩的腳踝濺了泥漬,她咿呀蹙眉,蹲下擦拭著,小小的一團寫盡是非恩怨的痴癲故事,林焉遲倉皇摸索著茶盞,捏緊了琉璃杯壁,炙熱的呼吸如鯁在喉,他小心翼翼偷窺,不,他肆無忌憚的偷窺,彷彿橋下途經的人看橋上纏綿的景。
她口口聲聲斥罵的生性寡義的林焉遲,偶爾也渴望愛上一名女子。像千千萬萬的男兒,自甘暴露赤裸的軟肋,任刀光劍影,他牢牢抱住他,護她毫髮無損。
愛何其沉重。
仕途慾壑難填,戰場風雲變幻。
他向光明而生,他採擷的光明要踏過殺戮,陰謀,榮辱,風月和兒女情長。
他才能生。
才能體面從容的生。
他並非淡
泊名利,並非鐵石心腸,在他被組織挑中作奎城匪梟曾紀文身邊的臥底那一刻,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林瑾殊便從這世界亡故,取而代之是刀槍不入的林焉遲,是一具在硝煙中輾轉浮沉的機器。
他無愛與恨,無悲與歡。
他只差失去自我。
但他拼盡全力,保住了自我。
金山銀山當道,他也會貪婪,也會愛慕,也會一剎動搖。
當他要墜入深淵時,他軀殼裡的林瑾殊就跳出拖住他,他吼叫著,詰問他為甚麼不堅持。
一步之遙了。
林焉遲路過水做的女人,從不為誰而停,他是不折不扣的魔鬼。
他泡藥浴,也泡冰浴。
凍骨的冷冽。
他愈發不敏感,愈發無視燕瘦環肥的嬌娥,他竭盡所能泯滅生理上的肉慾,他給自己徹頭徹尾鍍上無所求的鎧甲。
他的每一寸都精雕細琢,無懈可擊。
我拐了個彎,將那棟樓宇丟在淅淅瀝瀝的雨幕中。
候車的工夫,我抬手摘下一朵凌霄,豎在手掌,它有些荼蘼之態,讓我想起在陶宅時便命不久矣的陶墨之,我惜它乾枯,植在樹杈隱蔽的木冠。
朝是拂雲花,暮是委地樵。
薄柳的命劫。
那揮之不去的糟糕的情色的墮落的夜晚,我恰如凌霄,有過高不可攀,可終究是啼笑因緣,婚姻成就我,婚姻也折斷我的翅膀。
離開梁鈞時,我毫無價值。
他是我歲月的星辰。
是我的浩瀚山河
他賜予我萬丈榮耀,賜予我妻子的輝煌。
脫離他的無價值的許安,能得到誰的垂憐。
嚴昭嗎。林焉遲嗎。
他們根本不算良人。
在血腥的鬥獸場,他們是暴戾不仁的儈子手。
當梁鈞時鬆開我,他不再拯救我,他眼睜睜由我下懸崖,下地獄,我便仿若一粒不曾在世上留有魂魄的塵埃。
塵埃尚有痕跡,證明它來過,又凋零在某處,它的屍骸會隨風,隨雲,隨雪,化為一場荒謬的烏有。而這粒誕生於倫理之外的塵埃,只能灰飛煙滅,半點痕跡皆無。
我譏笑,他在爭,我在爭,各有所圖,都在爭。
爭是人之常態,又為何怪罪我呢。
我閉目平復情緒,匆匆乘坐一輛出租趕回順街,休息室已空蕩蕩,我攔住那名收拾了酒櫃出來的荷官,“嚴老闆呢。”
他捧著一盤籌碼牌,“在地下城。”
我飛奔到窗戶,扒著大理石臺踮腳,觀察一樓煙囪微弱的熒光,“客人多嗎。”
荷官喜滋滋說,“嚴老闆經營有術,咱的場子興旺,一小時的毛利能媲美其他賭坊一夜的毛利,座無虛席。”
我關心的並不是這於我而言莫須有的好處,“恆牒的客源,我們截了有三分之一嗎。”
荷官估算了下,“有一半了。”
搶得越多,許兆維越惱,惱到迫在眉睫時,嚴昭就岌岌可危了。東江省的白可從未放他一馬,烏省的黑又恨他不死千方百計教訓他,這種局面,縱然手眼通天能耗殆幾時呢。
我合住紗簾,走遠了幾米,“鮑痦子鬧事了嗎?”
“挺和氣的,還甩了五千小費給他那桌的荷官。”
我轉身,揪下一對兒翡翠的耳環,“你看,它值些銀子嗎?”
賭場裡荷官世面見得多,賭徒輸得上頭了甚麼好東西不砸,有搬古董續命的,他一瞟就瞭然於心,“這吊石,拳頭大小的翡翠能磨出兩顆,透光脆生,有百十萬吧。”
我似笑非笑,“你小子識貨。”
他頷首,“許小姐誇獎了。實在是好翡翠,劣質貨嚴老闆能捨得您戴嗎。”
我滿意他的機靈,“擦亮眼罩子,替我收買鮑痦子的司機,馬仔也成,我不挑剔。只要親近些的,能陪他在烏城耍威風的。”我拉住荷官的胳膊,塞在袖綰裡,“嚴老闆的大馬仔光哥,擅長管教下屬,海量的流水兒虧空了沒頭緒,他忌諱。因此你們的工服沒口袋,是含嘴裡,或藏袖子裡,都無妨,能送到鮑痦子馬仔手裡,算你大功一件。”
他猶豫不決,“許小姐,是嚴老闆的吩咐?”
我臉色一沉,“怎地,我賞的活兒,你不辦了?”
荷官嚇得發抖,“許小姐的吩咐和嚴老闆沒區別的。”
我撫了撫空空如也的耳朵,“坊間涉及我的傳言多嗎。”
他言辭慎重許多,“是有的。”
“譬如呢。”
他琢磨著,“您是官太出身,嚴老闆最疼您,他昔年的馬子,您相處著不痛快,就遣散了。”
我說,“是事實。”
我逼近他,“仰起臉。”
他緩緩直腰,一改卑躬屈膝的賤相。
“地下城的油水肥,樓上兩層是敷衍狗的,你頂著荷官的幌子,賺不到荷官的錢,不委屈嗎。”
他訕
笑,“光哥的安排,手底下爪牙惟命是從。”
我嘖嘖,“聰明人無用武之地是暴殄天物,爹媽生養了你的好頭腦,要精心用,對嗎。”
他被我說得雲山霧罩,“許小姐…”
我自顧自打斷他,“娶妻了嗎。”
“沒有。”
我捻著他胸前的工碼,“多大年歲了。”
他回答,“三十歲。”
“你與我同齡。”
他上半身壓得更低,“我無資格和許小姐相提並論。”
他意識到我的拉攏之意,躊躇著沒拒絕,黑道的自有懲治叛徒的殘酷刑罰,人人畏懼,擔憂觸了黴頭惹火燒身,三言兩語能說動,是我僥倖了,我瞄著他的表情,曉得有戲,順手整理好荷官的領結,他受寵若驚後退,我又拽他,命令他定住,“我和嚴老闆一艘船,同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聽我的,和聽他的是一樣,很多事男人不便出面,女人要乖覺。嚴老闆與恆牒許兆維勢同水火,竇華林的餘黨尚存,鮑老闆在烏城資歷也勝過他,他難道不是四面楚歌的境地嗎。這三人哪有和平共處的,一筆合約不睦就天崩地裂。外來和尚會念經,外來商賈則被欺生。嚴老闆在僑城損兵折將,你們是清楚的吧。”
荷官說有耳聞。
我抻平衣襟的蕾絲,“烏城緊盯他的,遍佈八方,有蓄意扳倒他的,有謀劃招安他的,總之,撕下虛與委蛇的皮,汙穢的真面目不堪一擊,嚴老闆一動彈,必定風聲鶴唳,群起而攻之,他必須無動於衷,多棘手的差事,都喜怒不形於色。他需要我出馬,我也需要裡應外合的助手,像警犬一般能為主人捨生忘死的助手,主人吃飽,警犬也飽腹,主人餓著,是主人無能,警犬也廢物,所以要同仇敵愾,相輔相成。”
“如果不順遂,嚴老闆發怒呢。”
我嗤笑,“你在這閹臢場所,不懂人情世故嗎。真正的王者,會髒了自己的雙手嗎。你們敬我是大嫂,我不是他的正妻,說白了,我是隨時會失寵的馬子,我髒了,嚴老闆怕甚麼。他親口授意,和裝作矇在鼓裡,是相同的概念嗎。”
我掏出煙盒,抽一支女士香菸,我慢條斯理吞吐,在空氣蒸發到視線都混沌時,我才輕啟朱唇,“你覺得我有必要提攜你嗎。”
餌與鉤,食與傷,天堂和谷底,他自相矛盾了半晌,“您可以提攜我。”
我咧嘴笑,“理由呢。”
他倒一針見血,“我肯髒手。”
我舌頭舔著菸蒂,“肯髒手的,地下城有,我去美華恆牒挖,也不計其數。”
荷官上前,他單膝跪地,“因為我與許小姐,是志同道合。”
我意味深長,“怎麼志同道合。”
“您會知道的。”
我端詳了他許久,確定我不認識他,從沒在任何領域碰面過,我問他,“甚麼名字。”
他遲疑霎那,“呂程。”
他的停頓致我萌生了猜測,但我沒點破,我皮笑肉不笑,“辦好了,我賞你一套房子。”
他剛要謝我,我又鑿補,“辦不好,我也賞你住處。”
他滴溜亂轉的眼珠子滯在眼眶。
我陰惻惻說,“住進去就別出了,選風水寶地埋著,庇佑你的子子孫孫,墳冢長青。”
他噗通匍匐在地上,“許小姐,我誓死效忠您。”
我把半截沒燃盡的煙插在他耳洞,“我會給你任務的,先歇著吧,你若洩密,你該明白,在嚴老闆的窩裡,你我的分量和能力。”
他一動不動趴著,“我明白。”
我第一次來地下城,不熟悉裡面的結構,我按照呂程介紹的路線坐貨梯經停堆放著酒缸酒槽的庫房,在暗無天日中憑方向感兜了六十度銳角,精確無誤到達一扇油漆味極重的綠鐵門前。
我摁住門栓,還未推,坤包裡的電話恰好響了,我疾步往回走,躲開賭廳裡的耳目,劃開來顯是一串陌生號碼。
我試探著接通,“哪位。”
男人嗓音滄桑又嘶啞,“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