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墨之的尾七,許兆維回了趟陶家,以女婿名銜進行了唸經的法事。當日,死寂已久的嚴昭號令十九名馬仔突襲了恆牒賭場,許兆維對外舉著正兒八經的商賈的幌子,得力的馬仔不多,死士培養也懈怠,場子裡的爪牙應酬檔強,武力值弱,嚴昭的馬仔又驍勇,乾的就是打打殺殺的活兒,此番對峙懸殊,如若無人之境,一夕天昏地暗哀嚎遍野,完全佔據上風。次日許兆維的部下查驗了損失,現場的金帛錢碼荷官妓子分毫未動,那夥人目標明確只砸了賭廳,來去撤退訓練有素,搞得一片狼藉。
陶本喬殘廢後,覬覦自立門戶的許兆維馬不停蹄瓜分著市區和南北城的窯子、一條龍的銷金窟,凡是和灰色娛樂生意挨邊兒的,他的勢力都迅速滲透,像出籠的獸,對這世間享之不竭的肉林展現出殘暴的食慾。
其中以南城的順街和北城的三石門廣場撕咬最血腥,撕咬的雙方,自然是後起新貴嚴昭和老牌雄獅許兆維。
順街融貫東西郊,劈市區一分為二,而且毗鄰三石門廣場,相距十四里地,類似兵書上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樞紐,只要盤踞在樞紐,守可俯瞰全城,攻可決勝千里,兵臨門樓之時,誰攥著地利,誰就能制衡人和,是烏城乃至烏省江湖人物的必爭之地,奪下這塊地盤,將半壁江山都收歸麾下。
嚴昭將家底都賭上的兩家場子就佇立在順街的一頭一尾,無異於包抄了樞紐啟動和關閉的開關,吞噬肥肉的狼子企圖昭然若揭。追溯土崩瓦解的源頭,是我和嚴昭先不仁,在合作的苗頭萌發的初期,就決定算計許兆維一箭雙鵰。第一雕,利用他的人脈做掉狗皮膏藥竇華林,髒他自己的手,再推他扛雷,他在輿論漩渦中被攻殲到精疲力盡時,他的下屬也會怨聲載道,他遭囫圇,意味著他能力有限,那些偷偷摸摸觀望嚴昭道行的,會大幅度偏頗文韜武略皆能定乾坤的嚴昭,假以時日坊間必然興起曾經的東江龍頭捲土重來,不遜鼎盛時期,像播放廣告般,襄助他在烏省的聲名鵲起一臂之力。第二雕,毀許兆維,間接毀陶家,陶本喬無子,他防範女婿有不臣之心,但扶持他做陶家的門面也理所應當。許兆維節節敗退,陶本喬應接不暇,會向嚴昭暫時服軟求和,嚴昭踏著官家的跳板,乘的東風比許兆維這位受制於人的盟友有價值得多。嚴許聯盟,同為一艘船,嚴昭卻坑害同行者,許兆維在事態剛出軌時,便識破無論給予甚麼甜頭,渴望獨大也必須獨大的嚴昭只有反目,他屈居老二,許兆維的心思就如同三伏天的氣候,陰晴圓缺瞬息萬變,他茁壯些,許兆維會有威脅感,他羸弱些,許兆維會排斥與不入流的他平分錦繡河山,好壞嚴昭也夾縫生存,與其刀俎下的魚肉,不如拼一把,再差的結果,黑白絞殺,他死無葬身之地,他不拼,安安分分的繳械投降,他給東江蒙了一層龐大的恥辱的陰霾,他的下場也不會舒服。
許兆維料理了陶墨之的後續,開始全神貫注反擊嚴昭,一時烏城血雨腥風,原本江河日下的嚴昭在許兆維流連於亡妻身後事的一週內,截獲了他不少的資源,恆牒花費了半月裝潢粉飾,大批的客戶湧入嚴昭新開業的地下城,驟然炙手可熱,有傳言稱許兆維即將灰溜溜返回漢城,那才是他的覆巢,和嚴昭硬碰硬,沒喪盡人性的刷子,大多是潦倒收場。
週五晚大光從賭坊打來電話,這一季度的盈利出了賬單,成了獨眼龍的鮑痦子帶著一撥兄弟也來樂呵,請嚴昭過去鎮場。
嚴昭下午喝醉了,洗了澡要休息,他聞言又穿好衣褲,我翻下床替他系領帶,“出甚麼事了嗎。”
他輕描淡寫,“道上平常。”
我試探著問,“帶我一起吧。”
他扼住我臉頰,“你在家睡覺,鎖好門。”
我不依不饒,“你的買賣,你藏著掖著,我知道你怕我摻合,萬一陰溝翻船了我擇不清,可嚴昭,你我是一縷虅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早不能獨善其身了。從我跟你來出境的那天,我沒回頭路了,我勾結外人戕害你,我能有好結局嗎。你不信我,這世上,我還指望誰信我,我還依靠誰。”
他默不作聲,看了我半晌,我的涕泗橫流觸動了他,他好笑又無奈,“怎麼惹你傷心了。”
我啜喏著,“你提防我,我委屈。”
他指腹摩挲著我的腮,好一會兒低下頭親吻我額角,“我並沒提防你。”
我埋在他胸膛壓抑哭泣著。
他撫摸我的脊背順氣,“是我最近太忙疏忽了你。我的錯,好不好。”
我蹭掉眼淚,“帶我去嗎。”
他淡淡嗯,“以後不丟下你。”
肉雞在樓下等著,我們上車後,他發動引擎搭載我們抵達了順街,洗浴中心入夜是高峰期,地下城白日宣淫,在金錢的引誘下早就不分時辰了,兩名馬仔拉開車門,伺候嚴昭邁上臺階,大光在廳堂剛查收五十斤的菸草,從廈城押運而來的,供給賭徒提神兒吸的,我經過堆砌如山的箱子旁,不露聲色打量著,不是當地的貨,廈城在烏省邊境,交界齊省,齊省的黑市沒落,時常從烏省進貨,所以加工廠很可能就匿在烏省的某一處。
我不著痕跡挪開視線,挽著嚴昭手臂,百無聊賴點評了句,“地界夠大的。”
嚴昭心不在焉推門,進入二樓迴廊盡頭的休息室,在沙發處落座,屋裡開著燈,瓦數極高的大排燈,照得辦公桌上成百上千沓的鈔票熠熠生輝,猶如一團燒得兇猛的火焰。
昔年東江省的巨鱷,黑商通吃,畢竟是見識過大世面,不眼饞這三五百萬的小利,他靠著真皮椅背,點燃一支雪茄。
肉雞嚥著唾沫偷了一沓,飛快塞口袋裡,被大光逮個正著,他一腳踹他屁股,“撂下!”
肉雞不情願,“換輛機械摩托車,咋了,你不騎?”
大光呸了口痰,“你他媽是不是嫖妓,嫖出心思了?要是被窯姐騙了,給昭哥捅了婁子,我廢了你老二!”
嚴昭神情平和吞吐著煙霧,“大光,睡女人他有分寸,何必嚇唬他。”
他扔了一盒煙給臊得慌的肉雞,“偷甚麼,光明正大拿,有你的一份。”
大光搡弄他站遠點,“昭哥,鮑痦子預定了八點半的局。”
肉雞詢問隨從多少人。
大光琢磨著,“三五十人,昭哥和許兆維斗法如火如荼,附近不太平,他不敢興師動眾。”
嚴昭嘬著菸蒂,“他是放低姿態求我的。”
肉雞一愣,“他肯嗎。”
我喜滋滋,“如今的情勢,容得他不肯嗎?”
他們對視,“嫂子,鮑痦子瞎了一隻眼,可他的心腸歹,別小覷他。”
我置若罔聞,“怕他甚麼,他能折騰出花樣嗎?他沒贏竇華林,有本事贏咱?”
我偎在嚴昭肩膀,“烏城的賭徒這樣多?”
他摟著我腰肢,“任何地域,都不缺嗜賭的人。賭錢,賭權,賭生死。”
我恍然大悟,“那你也是賭徒。”
他悶笑,“你不是嗎。”
我笑容僵住。
是。
我和嚴昭在賭計謀,賭誰的戲更逼真,和梁鈞時賭婚姻,賭慈悲,賭恩義,和許兆維賭誰先繃不住那根弦。
人生如戲,如賭局。
戲爛了,運氣好也有出路,戲好,運氣爛,全軍覆沒的比比皆是,戲和運氣都糟糕,就像牆頭開敗的花,汙穢的泥沼是歸宿。
我昏昏沉沉的眯著眼打盹兒,一名蠻有派頭的馬仔摘了帽子跨進門檻,恭恭敬敬向嚴昭作揖,“昭哥,您來收款子不提前支會我,我沏茶招待您。”
肉雞踩滅菸頭,“昭哥不講究排場,好好幹你的買賣,報答昭哥瞧得起你。”
馬仔說那是一定的。
他一揮手,又進來倆手下,清點著錢數,一共是四百五十萬,統一碼放在了箱子裡。馬仔遞到嚴昭的跟前,後者沒接,只抻了個懶腰,雙臂交疊墊在脖子,左右晃動著舒展著筋骨,馬仔很有眼色,他又遞給我,“嫂子,您笑納。”
我下意識看向沉默的嚴昭,他瞥了我一眼,我頓時參悟他的意圖,到底是不乾淨的生意,不碰票子抓贓了還有得擇,爬到金字塔尖的匪梟事事嗜好留退路,尤其是才死裡逃生在異鄉站得不穩的,無時無刻不忌諱再度泛水。
我拎在手裡,掂量著輕重,果然是貨真價實的紙幣,勒得腕子疼,“沒問題。”
他揚下巴,“你坐。”
男人很拘謹坐下,“昭哥,鮑痦子今晚過來,我不曉得您和他的關係是否有緩和,叨擾您了。”
嚴昭藉著忽明忽暗的燈火,“你很懂規矩。”
他在烏城的麻煩多,要平息的爛攤子也多,大光和肉雞功夫好,也機敏,辦事很妥帖,是他一手提攜的心腹,他輕易不指派,以免局子哪天玩兒甕中捉鱉,他沒個幫手突圍。他旗下幾十名馬仔,盤店過程大光認定了阿峰做小頭目,阿峰是本地人,二十七八歲,處理幫派紛爭挺有手段的,嚴昭是大哥,注意和兄弟們的距離感,因此不熟悉他,大光的眼力倒不賴,他識人很準,阿峰確實有能耐,將地下城打理得格外興旺。
得大哥的器重,要麼年輕氣盛,不畏殺戮,關鍵時刻能逼得敵人措手不及,要麼老練睿智,能體察心意,顯然阿峰是齊了。
快七點鐘時,一樓有車隊駛入,泊在了正門口,大光趴在窗臺上一掃,“昭哥,是鮑痦子。”
我直起腰,“他提早了。”
“是風聲洩露嗎。”
我信誓旦旦否定,“是他自己放出的假訊息。”
大光疑惑看著我,“嫂子明示。”
“鮑痦子來昭哥的賭場,這節骨眼,落在許兆維的耳朵裡,他會認為是來者不善,抑或求同存異呢?”
大光嘀咕著,“昭哥蒸蒸日上,許兆維接連受挫,結合戰況,求同存異的機率大。”
我胸有成竹,“八點半的途中,有黑磚呢?他沒證據,許兆維會不打自招嗎?早一小時,避開虎視眈眈的暗箭,何樂不為。江湖的險惡,謹慎使得萬年船。”
大光醍醐灌頂,“嫂子,您跟著昭哥,越來越高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