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久不見天日的弦被晦暗的光影揪住,它沒鬆懈,反而更緊繃。
它尖銳的稜角鐮割著我。
凝視深淵的人,深淵也回以凝視。許兆維深不可測的陰森被深淵四周的花草雕琢掩埋,粉飾為一簾美不勝收的幽谷,陶墨之墜入洞中,連屍首皆無。有些男人是致命的毒,他直白而袒露,像嚴昭,像林焉遲,鬥不贏敬而遠之,一損俱損,鬥得贏俘虜為獵物,也泥潭深陷,做了他的獵物。另一種男人,是無毒無味的,沒殺傷力,沒攻擊性,一旦相信了他,他便把主動權牢牢抓在自己手裡,他會戲弄,會像玩兒玩偶,玩到對方精疲力竭。
我乘坐電梯抵達後門,欒文正等我,她推開門,侍奉我出去,“梁太太,下雨了。”
我恍惚張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像續滿了黃沙,低沉,渾濁,觸手可及,“我不喜歡這座城。”
洶湧的風雨斜斜砍下,澆溼了額頭,我環著胳膊,蜷縮在屋簷下。
“您喜歡的,會屬於您的。”
一口脹痛的氣如鯁在喉,“我喜歡的,當初屬於我,只是當初。”
欒文撐起一柄傘,“擁有過,已是難得。多少人親手粉碎了自己的安穩,或無奈,或自討苦吃。您不是最悲哀的,可您是最幸運的,上蒼饋贈了您贖罪的機會。”
我伸手,接住瓦片淌下的雨水,“欒文,如果除夕夜我沒踏入僑城,現在的軌跡會改變嗎。”
她同我一併看向巷子,“人能鎮壓住劫數嗎。”
我莞爾,“起碼我不能。”
“逃過這樁劫數,下一樁呢,窮其所有,都逃避嗎。”
我感喟,“是啊。逃是最無能的,妄圖抗爭劫數,多荒謬。”
她只顧著我,自己的鞋襪被雨水打溼,她甩了兩下,“您後悔嗎。”
我說有一點。
她全神貫注聆聽我,“您後悔的是甚麼。”
我反問她,“我無辜嗎。”
她思量著,“在婚姻裡,您罪有應得,在爾虞我詐中,您無辜,這紛紛擾擾,不是您應該承受的。”
“我後悔——”我深吸氣,“我後悔東窗事發時,我沒跪下央求鈞時,放過我,饒恕我,我有其他方式懺悔,我太畏懼失去他,我抉擇了一條最艱險,賠率最高的路。”
我眼眶漸漸泛紅,“他比我想象中冷酷。也對,他征戰在一線,他早煉就得百毒不侵,他難過一時,我指望憑一時,換他長久的原諒,殊不料破鏡重圓要花費多大的力氣。”
欒文忽然說,“您太倔強了。”
我敏捷捕捉到她的用詞,“玉京聯絡你了。”
輪到她錯愕,“他彙報了嗎?”
我雲淡風輕,“我們認識不久,我有多麼倔強,你不瞭解,玉京是我的下屬,我交待他做事,他了解我。他知我倔強,對與錯,是與非,我認定的,我必然不撞南牆不回頭。”
傘沿淅淅瀝瀝的落下雨珠,有幾滴濺在我面板,涼得我發顫。
欒文嘆息,“咱回吧。嚴昭多疑,好不易熬到今天的。”
她駕車送我折返出租屋,我和她在街口道別,她只透過半掩的窗戶說萬事保重。
到這一步,生與死,成與敗,都聽天由命了。
我拿鑰匙開啟門鎖,往燈光昏暗的臥室裡走,嚴昭倚在床頭,翻著一本我新訂的女性讀物,他看得不入迷,我才進屋,他便有了知覺,我脫下裙衫,只穿著內衣奔向他,我沿著床尾一路上爬,疊在嚴昭的身上,捂住他雙眸。
“我是誰。”
他乏極了,嗓音也嘶啞,可他不惱,他也逗著我,“是壞女人。”
他扼住我手腕,將我圈在他的胯間,我動彈不得,大笑踢打他,“你耍諢!你得演戲。”
我一骨碌騎在他肚子上,“演你不猜不著我是誰。”
他笑著嗯,扶住我手合在他眼瞼,“重新來。”
我們的相處極其自然和諧,像一對滄桑已過的老夫老妻,我在他胸口蠕動著,“再來滋味不對了,你又騙我。”
我懶洋洋描摹著他鎖骨的形狀,“場子順利嗎。”
他合住書本,“還好。”
“還好是甚麼意思。有意圖不軌的條子查嗎。”
他若無其事擁住我,“樹欲靜而風不止,是黑白兩道的常態。習慣了就還好,不習慣就束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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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玩他白皙削瘦的耳朵,“你習慣嗎。”
他說習慣了。
我打量著嚴昭,他眼角生出了細碎的皺紋,我印象是含糊的,是渾噩的,我不記得,不記得九個月前初見他,他是何等意氣風發輝煌光耀的天之驕子。
時過
境遷,他也掙扎得吃力。
梁鈞時的太太循規蹈矩,她不敢笑,不敢哭,不敢像那許許多多的女人,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嬉罵嗔痴。她要溫婉從容,賢惠恭順,收斂全部的情緒,任性。她的丈夫能容忍她的不成熟,眾目睽睽的官場卻不容忍誰的愚蠢。他降臨時,我便一清二楚,我要過如何的餘生。
嚴昭的馬子是羞恥的稱呼,可它不曾編織華而不實的美夢誆騙我,我懂他虛情中那一丁點的真意,他懂我依賴中鋒利的殺機。
他一厘厘吻著我,舔舐著我的頸間,他掠過我賴以生存的動脈,掠過我的魂魄,掠過我的呼吸。
他令我窒息。
令我戰慄,令我茫然又興奮。
星辰太纏綿,他眼底的我太明豔,我摟著他脖子,像被他馴服的野貓,執拗又乖巧。
他問我困嗎。
我說不。
我仰頭凝望他,“我要你陪我。”
他撫摸鋪在他臂彎的青絲,“不是一直在陪你嗎。”
我用力搖頭,“嚴昭,我很無措。”
他耐著性子梳理我交叉的髮梢,“怕甚麼。”
“我有預感,強烈的預感,我們再逃不出烏城。”
他動作一僵,“是嗎。”
我哽咽著,“真的。”
他豎起一根指堵住我的唇,“你的預感不準。不作數。”
我隱忍著眼淚,輕微抽泣著,我不願他察覺,我並非哭他,我哭自己,甚至自己也不哭,我哭未卜的明朝,哭事與願違,哭恩怨離別。
嚴昭筆挺的西褲被我壓出一道道褶痕,他抱著我,“出甚麼事了,怎麼今晚這麼委屈。”
我扁著嘴,趁他不備將淚水蹭在他襯衫,“我餓了。”
他才曉得我哪來的脾氣,“撒了一天野,沒吃飯嗎。”
我拍著空空如也的口袋,“錢包丟了。”
他挑著我溼漉漉的下巴,“為甚麼不打電話。”
我愈發憂傷,“肉雞說你忙。”
他擦拭掉我的淚痕,旋即從我身下抽離,“我煮碗麵,吃麵可以嗎。”
我點頭,眼巴巴尾隨著他進廚房,我默不作聲看著他繫上圍裙,擼起袖綰,在一尺不長不短的灶臺前清洗著鍋碗,這一刻的寧靜,是一塊積水的海綿,源源不斷擠壓著,灑在我沙漠一般的心裡。
我平生最憎惡柴米油鹽的庸碌,於是我愛著最英武的男兒。
原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無關庸碌,無關甚麼。
我貼著嚴昭的脊背,他面頰的青硬胡茬交錯橫生,流連在我掌心,他體溫炙烤如火焰,被鍋裡冒出的熱氣燻燎得模模糊糊。
是不是夢都無所謂。
總能偷生的。
他煮好了面餵我吃完,我纏著他陷入被子裡,我呢喃著,“嚴昭,梁鈞時真厭棄我了,你會不會娶我。”
他未有停頓,乾脆給這段孽緣判了死刑,“不會。”
驚心動魄的情事,意難忘就夠了,太耿耿於懷牽腸掛肚,太假戲真做,都不值得。
可第三根肋骨在甚麼位置,到底是最軟的情腸,是最暖的心頭肉,它疼了一秒,只一秒鐘。
我神色恢復如初,鄙夷又挖苦,賭氣推搡他,“你倒滴水不漏,我想貶損你,都被你封死了。”
他捋好我鬢角的絨發,“你在意嗎。”
我跌入他的目光裡,“你沒想過的事,我也沒在意。”
他沉默著,關掉檯燈,“睡吧。”
漆黑中他窸窸窣窣解開了衣裳,他赤裸攬著我,我一寸寸攀上他腰腹,枕著他睡去,半夢半醒中,似乎聽他說了甚麼,我睜不開眼,有車笛在樓下盤旋,劃破了死寂的長夜,凌晨的月不圓,恰如不圓滿的紅塵。
解釋:
林焉遲完全不喜歡女主,嚴昭是肉慾合拍,加戰略需要,梁愛女主但也恨女主,許有一點動心。林許是寡情的男人,和刺情都對女主有感情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