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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152

2022-12-21 作者:紅拂

152

烏城極少有這樣湛藍如洗的天色。

許兆維掀開窗紗的一角,有光束攝入,四四方方的生了鏽的柵欄映照著漂浮的青灰色流雲。

陶墨之平日不是梨花帶雨的女人,她普通,簡單,良善,耳根子也綿,孃胎帶的弱症使她走路說話總上氣不接下氣,從小到大的病秧子,但她不嬌憨,不刁蠻,她不擅長針鋒相對,哭鬧糾纏,她一輩子唯一的糾纏,是千方百計嫁給許兆維,她像是瘋了,著了魔。

他以為她一早明白,他不愛她。

他對她沒一絲一毫的情意。

他以她為墊腳石,為翻雲覆雨的階梯,陶本喬的欺侮,呼來喝去,他都滿腹仇恨算在了她頭上。

許兆維是男子,男子年少輕狂,也天真。

他當陶本喬是他的靠山,他亦傾囊追隨過。

他負擔陶墨之的一生又何妨,他本不慕美色。

可高高在上的陶本喬忽略了他的睚眥必較

他施捨,他掌控,他像豢養寵物,折磨著許兆維的驕傲,碾平了他的底線。

他欲飲其血,啖其肉,剜其筋。

他將他的義憤填膺,燒給這可憐的女子。

父債女償,她的姻緣太荒唐。

許兆維半分不心儀她。

他時常想,如若他接受她,給她零星的溫存,他會愛上她嗎。

不會。

會。

他若有瞬間的心慈手軟,她也會白髮蒼蒼,數十載後,他會愛上她嗎。

可惜沒有答案了。

他不言不語,是他最後的慈悲,否則從他口中吐出真相何其殘忍。

她也樂得裝傻,一腔熱忱裝了十年。

陶墨之愛許兆維是孤注一擲的。

像賭徒傾家蕩產,企圖贏千秋萬代。

她明知是必輸之局,她跳下的不是婚姻,是火坑,她的確給自己築造了一冢可笑的墳墓。

他低著頭,顫抖點一支菸。

他沒抽,只任由它徐徐化為灰燼。

陶墨之故去了。

這世間,再無卑微求全的許太太。

她只剩碑陵。

寥寥幾筆,他連丈夫許兆維的敬輓尚且不肯刻。

他是不承認,還是無顏面對。

假設陶墨之有兒女,她會否死得蹉跎些。

她有眷戀,有不捨,有延續。

終究是許兆維葬送了她這一分的希望。

他嘬著菸頭,鼻尖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漬。

午夜夢迴,他不念她。

他哪裡念過她。

鮮活的人不念,冰涼的屍骨念甚麼。

但會有噩夢。

他笑出聲。

只管來好了。

他半生逆水行舟,他無畏。

許兆維此生只離開過三次烏省。

第一次在椿城,他與烏克蘭的姑娘有一段露水情緣。

第二次在濱城,他拿下過億的合約。

第三次在隆城,他遇到了許安。

烏克蘭少女的妙齡,酒桌的衣香鬢影,統統不及笑裡藏刀的許安。

她的風韻,她的孤獨,她的憂鬱。

他三十五歲那年見過紫色的霞光,像薰衣草的紫,在女人的頭頂漾了一條河,蜿蜒曲折,漫過他乾涸的心窩。

那是東江省最寒冷的黃昏。

海港的船鳴啞了聲息,碼頭的油燈徹夜枯竭。

十字路口停留片刻的車窗被凍得皸裂,呼嘯的西北風颳過城南城北。

許兆維喝了酒,數不清的酒。

他從鏡子裡瞧著自己宿醉的模樣,晃著趔趄跨上金橋。

他不知這種暗無光明的生活何時才終止。

彷彿銳不可當的銀針扎進他胸膛,絞著他的五臟六腑,令他一度喪失反殺的力量。

他太累了。

他是陶本喬的傀儡,看似扶持他,助他青雲直上,實則利用他斂財,維繫膝下無子的陶家,他如同一具機器,他甚麼都清楚,可他必須裝作甚麼都不清楚。

光鮮亮麗的背後,膨脹的屈辱愚弄的奴隸感,像一桶沸騰的強效硫酸,擊潰了他冷硬的外殼,腐蝕著他的尊嚴。

做混子的許兆維,仍殘存渺茫的人性。

做商賈的許兆維,他泯滅了天良。

泯滅天良的商賈比比皆是,他不悔。

他伏在桅杆上,吐著胃裡的酒水,遙遠的驚鴻一瞥,他看見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蓄著淚,結著無盡的惆悵。

女人轉身的一剎間,燙傷了他跌宕的、黑暗的、身不由己的歲月。

她的名字,她的年紀,她的來處與歸途,他一無所知。

他沉浸在酒氣中,當她是一罈酒。

他醉得不老實,才產生了幻覺。

他喚司機,司機在咫尺外,他鞠了一躬,

“許先生。”

他指了指,“那裡有人嗎。”

司機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眺望,“有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士。”

他懵然,“是米色的大衣嗎。”

司機說,“是的。”

司機鑿補了一句,“這冰天雪地的,她獨自在橋上等人嗎。”

許兆維頭要炸了,他蹙眉揮手,司機退後,他注視了半晌,西邊蒼穹的雲層被狂風突如其來的劈開了斷裂,灼目的天光乍現,從她臉上一閃而過,捲土重來的烏雲又遮住它,也遮住她。

許兆維驟然慌張,他朝橋中央奔跑了半米,他要留住那姑娘,留住那張冷清的,素白的容顏。

留住她淡淡的愁怨。

她太澄淨,太溫潤。

比纖細的水汽還孱弱。

她骨子裡的純粹,一言不發的譏諷著他的虛偽,他在酒色橫流的人世貪婪無休的慾望。

缺失的,總在樂此不疲得尋覓著。

濃稠的靄一團團瀰漫,又一縷縷稀釋,在混沌的霓虹盡頭遊蕩,帶走了她,又歸還了她。

他握緊橋外的鎖鏈,踉蹌的步伐戛然而止。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托腮在橋頭失神,他在橋尾消沉。

她的視線定格在白雪皚皚的隆城。

她就在隆城,可隆城的塵埃,沾不得她分毫。

像混亂的妖洞裡一帖符,撫平了許兆維躁動壓抑的心臟。

他只覺得奇妙,眼前女子分明柔情似水,他卻從她的寂寞裡,預見了她來日的飛揚跋扈,蛇蠍狠毒。

他為一飯奔波過,為一粒饅頭乞討過,他穿過戎裝,征服過桀驁的戰馬,佩過長槍,闖過硝煙四起。

他從沒經歷過,像霧一樣的女人。

他猶如一個偷窺者,品嚐著他從未感受過的刺激和愉悅。

越骯髒不堪,越痴迷清白的東西,想戕害她,焚化她,溶蝕她,最快樂是毀滅她。兇狠到極致,死亡是無趣的,包括玉石俱焚的壯烈不足以滿足體內被囚禁發癲的猛獸。

將明月屠戮作泥土,將自己永遠無法成為的靈魂扯進汙穢的漩渦裡,鞭笞她,褻瀆她。

許兆維認為自己無比變態。

他霽月光風的皮囊之下,窩藏著這般醜陋的臆想。

而他和她才一面之緣。

根本不相識。

他喘息著,消失在空曠的橋尾。

只留兩排深深淺淺的腳印。

這是許兆維和許安,命中註定的交集。

倘若有人問他,你是否懷念與這個女人的相遇。

許兆維的記憶會褪色,會空白,最終付諸一笑。

他不會說他懷念,也不會撒謊自己早已遺忘。

他生命裡發生在春夜的關於心動的故事,很零星潦草,仔細算來,只那一回。

也許還有。

還有十次,百次。

可無一例外被隆城的雪吞沒。

他很清醒,風月之中,他精通於止損而非墮落。

春夜終有時,一場寂靜的大雪,一場瓢潑的雨水,春夜便開始了,散盡了。

他嘗試著從生命裡抹去,將那晚的痕跡,那晚的相逢,那晚的怦然心動,故事裡風姿綽約的身影,都抹得一乾二淨。

但他的意志力敗給了金橋的傍晚。

他是鐵石心腸的男子,是生性寡淡的男子,他愛錢財的顏色,愛權勢的顏色,唯獨紅妝的玉色無動於衷。他與同樣自抑的林焉遲截然相反,他曾經壞得徹底,壞得堂而皇之,他就是地痞,漢城的江湖是他的天下。他可恣意紈絝,可縱情聲色,他無須半點名譽。林焉遲的了無情趣是因為謹慎,他的身份不允許他放肆,不允許他添一重軟肋,為塵世的愛恨動搖,梁鈞時亦如此。他們被道德捆綁,被職責禁錮,近乎自虐的摧毀掉與生俱來的天性,而許兆維並無束縛,他是無顧忌的,所以他的剋制令人懼怕。

我邁過門檻,隔著屏風瞟了一眼臨窗而立的他,他波瀾不驚飲著茶,平靜得像一池秋日的湖泊,無風無浪。

他再沒給予我霎那的眼神。

我揚長而去,我想我已經領悟到他的回覆。

他會與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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