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蔡家與蔡敬夫人交談的與此同時,欒文乘坐DJ1032航班剛到達烏城機場,這架航班隸屬僑城航空管制局,而追剿嚴昭是僑城市局乃至東江省的頭等大事,我曾上呈梁鈞時的上級,要求保密行動,因此來往烏省的DJ1032在調查期間對外的航班路線是更改過的,我調虎離山的目標是林焉遲和嚴昭,前者不顧我軟硬兼施的勸阻與梁鈞時搶功,後者自保,都盯緊了東江的風吹草動,偷樑換柱是在眼皮底下佈局的僅剩的渠道。欒文在漢城中轉,又搭乘WS3011航班降落在烏城境內,完成我指派的一件重要任務,她發了短訊給我,我只粗略瀏覽便立刻刪除。
她候在小區安保室的房梁下,寬大的帽子擋住她半張臉,容貌在遠景攝像頭中模糊不清,她舉著一部電話,似乎有後續沒解決穩妥,正焦急補救,她餘光不經意發現我出來,迅速結束通話走向我,朝我鞠了一躬,“梁太太。”
我不吭聲,食指豎在唇上,比劃噤聲,她察覺到五米開外的牆壁有動靜,是尾隨而來的司機,又匆匆閃到一輛汽車後,我與她站在同一條水平線,掩護她藏好衣袂和地面搖曳的人影,才若無其事轉身向送行的男子告別,他很客氣,“許小姐,夫人委託我感謝您雪中送炭。”
我和他握手,“我背井離鄉在烏城謀生,以許兆維為首的商界風平浪靜,我樂見其成。我出謀劃策幫助蔡副委員解憂,也是幫助自己發財。”
男人作出請的手勢,“改日您要賞臉吃頓飯,是蔡夫人遲來的接風洗塵。”
我附和說,“沒問題,是我的榮幸。”
他頷首折返,我往相反的方向走,身後的宅子縮小為窄窄一點時,我放慢了步伐,示意角落的欒文跟上,“蔡敬出事的精確位置是我命令你的定位在高速路的收費口嗎。”
“105國道的3號崗亭。”
在向欒文下令之前,我搜尋了記憶中嚴昭和阿繼分析烏省局勢時在圖紙標註的詳細路段,許兆維漢城的居住寓所是105國道附近,震懾蔡夫人,恐嚇蔡敬退兵,上一盤鮮血淋漓的硬菜最有效。
欒文回答,“相距二十里地,許兆維喜靜,他的私宅都遠離繁華市區,包括寒江名府,也建築在117國道周邊。”
我掏出手機,查驗著信箱和通話記錄,有大光的未接來電和未讀資訊,嚴昭今晚不回出租屋,在美華娛樂城談事。
我默不作聲取出SIM卡,插入另外的號碼,在螢幕上敲擊著,“許兆維起死回生,與嚴昭反目為仇,林焉遲必將加入三足鼎立,許嚴的結盟一敗塗地,內訌之餘,林焉遲會重新籠絡許兆維。”
欒文看我忙碌完,“您向梁局通風報信嗎。”
我不解釋,“沒留下蛛絲馬跡吧。”
欒文信誓旦旦,“沒有。即使烏省調集最頂級的技術專員排查,我聘用的是洋人,在指紋庫和DNA存檔中對比也一無所獲。無論怎樣,不會猜到兇手是外籍。”
欒文是王牌臥底欒毅的女兒,自小耳濡目染,辦事格外利索,無須我處處提點,“緬甸的?”
“泰國,在漢城紅燈區販售藥丸。”
“紅燈區。”漢城是許兆維的地盤,他做下三濫的買賣發家,紅燈區的客流與散戶,他是一清二楚的,“哪家的紅燈區。”
“濱水橋,漢城最大的。”
我愈發納罕,“不認識許兆維嗎。”
欒文像脫胎換骨了,我從窯子裡贖出她,她得力不少,i可整個人也陰惻惻的,“要麼是馬仔,要麼是對立,如果是馬仔,紅燈區販藥,悖了許兆維的規矩。既然是對家,起碼是不熟,混子貪財,賣藥丸藥水,人道禮義統統不講究的,給錢是爺,管他是誰呢。”
我倏而想起林焉遲,“泰國佬在漢城兜售貨物,貨源是他的祖籍,東南亞地帶是林焉遲的覆巢,人脈比嚴昭和梁鈞時都廣,以後類似棘手的公差,你安排得縝密些,新馬泰緬越儘量別用。”
欒文如夢初醒,“是我疏忽了,不過林焉遲沒理由和局子對著幹,他知曉是咱拍了蔡敬的黑磚,宣揚出去也無益。局子沒依據扣下嚴昭和許兆維,他就有依據嗎。是我僱兇,但您自始至終是未露面的,我萬萬不會出賣您。”
欒文匯報時,我感覺到有潛伏的鷹鉤跟蹤我,具體哪路的未可知,我邁過馬路牙子敞開的陳舊井蓋,敏捷隱匿在一株枝繁葉茂的榕樹後,窺伺著四面八方,欒文也一激靈,“發生甚麼事了嗎。”
我拽著她一同藏,“你出機艙後,換車了嗎。”
“我租車的。”
我眯眼,十字路口訊號燈下的人海一鬨而散,我懷疑的物件也隱沒在成千上萬的行人中央。
我長吁氣,是我太敏感了。“佣金要足,以免漢城的條子在事發地勘察,外國佬嚇得反水,再供出你。”
欒文護著我往街口走,“交易時我戴了墨鏡口罩,在沒錄影的死角,薪酬是五萬美金,只釀造輕傷的橫禍,不擔命案,對方很爽快。”
我點頭,“這數字封口綽綽有餘,先瞞著僑城的局子,
我估計近期會有進展。”
欒文欲言又止,我不耐煩催促她,“別婆婆媽媽的,你揣著疑問,做事不踏實。”
她下定決心似的戳破,“許兆維許諾您好處了嗎。”
我不卑不亢反問,“你認為呢。”
她躊躇不決,“天大的好處,能超過樑太太身份的吸引力嗎。”
我從坤包裡拎出一副耳環,在耳蝸處試著,“那你問甚麼。”
“我不理解您全神貫注替他剷平路障的緣故。”
她的弦外之音我一點即通,“道上有訛傳嗎。”
欒文面無表情闡述著她的耳聞,“嚴昭肯在自顧不暇時了結陶本喬,是和許兆維達成的共同吞併烏城的一筆交易。許兆維沒沾手,他只發號施令,車內翻出陶本喬的錄音,可警局能貫徹的物證只有嚴昭遺留的彈殼,提取的擦拭過的殘缺腳印也符合嚴昭,根本無指控許兆維的實據,畢竟錄音有辦法造假。他瞞天過海將自己置於輿論漩渦,鬧得再大終究是無從扳倒他,而此舉能解困罪魁禍首嚴昭,無異於保全一船盟友,嚴昭擇出後,再由梁太太出面,收買案件的主偵查蔡敬,威逼利誘洗清許兆維,彼此放一馬,至此塵埃落定。”
“確實言之鑿鑿。”我偏頭和她四目相視,“那你相信嗎。”
欒文迴避著我的眼神,“算是情理之中。”
我戴好耳環,啟開口紅塗著,“嚴昭憑甚麼為許兆維效力。他半生榮光,從未被當槍使。”
“他急於在烏城站穩腳跟,許兆維有能力扶持他。”
我不置可否,“他沾了血,捅了大簍子,許兆維過河拆橋呢?好比菜市場買蘿蔔,蘿蔔扔在籃子裡,沒付菜錢,順手牽羊兩三塊賣主不計較,可買主坑賣主一頭牛,還能和和氣氣嗎。賣主不收定金,會把一頭牛老實出手嗎。”
欒文一噎。
“江湖中人,不崇尚白紙黑字,口頭協定要反悔,誰能阻止。”
她蹙眉。
“嚴昭多疑,他不攥著報酬豈會冒險。獵殺陶本喬是鋌而走險的一步棋,稍有差池天崩地裂。美華的竇華林你有印象嗎。”
欒文說,“有這人檔案。”
“竇華林殘廢是許兆維所為,他送了這份大禮,博取嚴昭出頭搞定陶本喬。”
欒文半信半疑,“竇華林是匪,法律上他罪不容赦,陶本喬是官,白道一旦追究,交易是嚴昭吃虧了。”
“吃虧嗎?”我輕蔑一笑,“你聽說的流言,是許兆維在我操縱局面之後放出的,他被千夫所指,妄圖逆轉乾坤已經回天乏術,他只能爭取在唾罵中息事寧人,風波總會平定。他全身而退的綢繆是算計著推出嚴昭,你不妨剖析,這番傳言裡,導向是嚴昭直接砍殺了陶本喬,而他充其量是買兇,可他真買了嗎,口說無憑。陶本喬昏厥癱瘓倒是實打實的後果,嚴昭難辭其咎,他許兆維何罪之有?許兆維在烏省的勢力不遜色昔年嚴昭在東江跺一跺腳山呼海嘯的氣勢,他早晚化險為夷,我何不推波助瀾,做必贏的賭注。他曉得我是最初製造他為主謀的風聲的儈子手,饒是他傷筋動骨,他最看重的根基完好無損,他何必與蛇蠍的我撕破臉。我鉗制他,目的僅僅是求嚴昭平安罷了,我無意戕害他,許兆維也曉得他不方便與蔡敬會面,蔡敬是偵察科的科員升遷,警校培養的老一代的幹部了,多少是質樸清高的,他沒十足的機率可以招安他,不會自投羅網曝光他不正不義的作為。白與白在籠子裡較量,打得天翻地覆也出不了籠,談何生靈塗炭,損兵折將。火燒不起,爐上吊著的鎖自然化不開,白與黑的對峙是蔡敬畏懼的,他們兩個籠子,你追我趕,你進我退,保不齊轉出大禍,蔡敬年老,拖家帶口的,他沒力氣折騰了。我能在談判中搬出嚴昭,許兆維與他算不得朋友,他能搬出嗎?陶本喬的事故,許嚴的嫌疑五五分,合則十成,是強強聯手,散則五,是不相為謀,哪樣矚目?他們巴不得各自敬而遠之,能搬也不敢搬。我代替許兆維做了他不該做的,不易做的,他不感激我嗎。”
欒文料定我在輔佐嚴昭,有變節的兆頭,她壓根不信我的一面之詞,“您不是講許兆維的本事能絕處逢生嗎。”
“絕處逢生的時日呢。一月,半年?先他逃生的嚴昭,會不趁機興風作浪嗎,他脫身時,別說烏城,漢城是誰的天下了?許兆維有道行力壓局子,可時不我待,他得提防虎視眈眈的嚴昭,他們在陶本喬的合作上,都露出了雄心勃勃的獠牙。我縮短了他深陷枷鎖的時間,等於改寫了他戰局的弱勢。”
欒文意識到不對勁,可哪不對勁,她完全啞口無言,“您撈出許兆維,他能回報甚麼。”
我斬釘截鐵,“他能做我的利爪。從前他和嚴昭井水不犯河水,是沒摻雜利益的要害,經此一事,他們互咬,劍拔弩張爭相暗算顯露無遺,為自己留後路的前提是斷他人的前路,我觀察許兆維多時,他手腕絕不簡單,嚴昭在烏省想翻天,勝算又減了幾成呢?鈞時在二虎相鬥後,捕捉他的勝算又多了幾成呢。”
天拂過陰霾,灑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欒文撐開手袋
裡的傘,我按住她,在她撐傘的工夫,灼烈的火燒雲又覆蓋了陰霾,“歸根究底,是我故意激怒了許兆維,他是試圖平分烏城的,我當然不允許他與嚴昭楚漢為界,相安無事。嚴昭在烏城無人可擋,他會極速壯大,雖然比肩東江的輝煌不可同日而語,也能橫行霸道,我說服梁鈞時放長線釣大魚,押注了僑城所有付諸的籌碼,那麼我有責任千方百計壓制嚴昭、營造他無往不勝的局,迫使他馬失前蹄。”
欒文收了傘,“許兆維肯為您所用嗎。”
我揚起手臂,掩住黃昏虛弱的陽光,“我只知道他忌憚我,必不欠我人情,他怕夜長夢多,也怕我魔高一丈。欒文,你揭過有色眼鏡看待我,總以為我二度背叛梁鈞時,我準確告訴你,我會謹記我贖罪的因果。”
欒文深吸氣,“梁太太,但願您能不辜負梁局。”
我語氣篤定,“我會讓鈞時截獲嚴昭的一切。”
欒文步步緊逼,“以及他的自由和性命嗎。”
我瞥她,“我有我的分寸,你話太多了。”
欒文很煩躁我的欲蓋彌彰,“梁太太,嚴昭死不足惜,他偷生,如何告慰堆砌他爬到今天的皚皚白骨。”
“你父親犧牲,僑城給足了他體面,又養育你成年,你鬱結不消,委實沒必要。嚴昭旗下的馬仔釀了諸多血債,他知情,是始作俑者,可他雙手並無傳說中的惡貫滿盈,嗜血如麻,一些林焉遲討曾紀文青睞信任的不得已的孽,的確栽贓了他很多,他吃進肚子裡的百分百要吐,他指使下屬乾的也推脫不掉,至於刑罰,喘氣有公堂,嚥氣有閻王,你周全分內之事就好。”
欒文無奈冷笑,“梁太太,難道您的認知裡,嚴昭值得被原諒嗎。”
我否認,“他是罪有應得,可你記住,應得的罪名,法律會給他,不是仇恨當道,私洩你的憤懣。”
“您不怨嗎。”
“我怨,我更怨自己,女人出軌,男人是餌,是鉤子,不是麻繩,他能蠱我,哪能捆我。我遭了報應,他也會遭的,報應的大小,天命註定了。”
欒文的冷笑一厘厘收斂,像砂石沉入大海,“您舌燦蓮花,我不是對手。審判嚴昭的那日到來,梁太太問心無愧即可。”
我面不改色,“我一直無愧。”
欒文引著我找到她租賃的轎車,她算半個臥底,在是非之地接應我必須低調行事,我打量著平平常常的桑塔納圖示,“約他了嗎。”
她拉開車門,我彎腰進入後座,她則坐在駕駛位,“聯絡了他的司機。”
她透過後視鏡看向我,“如今許兆維在風口浪尖,他很謹慎,約是約了,他未鬆口來。”
我倚著棉墊小憩,“他必定來。”
欒文頗為詫異,“您有把握。”
我胸有成竹,“他有賬單和我清算,無奸不商,哪會閉門不見呢。”
欒文百思不得其解,“那您為甚麼不親自約他。”
我目光定格在她後腦勺,“你說呢。”
“他防備您。”
我搖頭,“我託付你約他,他照樣防備。”
欒文駕車駛入長街的川流中,“梁太太賜教。”
“許兆維的底細是混子,可他不似嚴昭過分的桀驁不馴,嚴昭殺伐果斷怎會屈居人下,許兆維臥薪嚐膽,隱忍大計他耍得如魚得水,陶本喬就是他效仿越王勾踐的例子。嚴昭敗北,敗在他寧折不彎的猖獗,敗在他掌控全部的自負,許兆維能逢凶化吉,蔡家臨陣放棄固然襄助了他,他修煉偽裝的淡泊心性是決定因素,能屈能伸能跪能立,這種男人最可怕。我要做甚麼,他心知肚明無妨,我兜圈子,讓他一時拿不準,就能有一半的主動權在我手裡。”
欒文醍醐灌頂,“不夠壞,不夠好,比壞得徹底、好得勝佛的人要不可琢磨。”
我眺望車窗倉促倒退的街道。
嚴昭是一帖熨斗,炙熱的纜線毀滅著他自己,也屠戮著我對丈夫的依戀,對婚姻的不捨,對情愛的無知,可他先毀滅了自己,才屠戮我。
沒有贏家。
如玉京所言,每個人都將輸掉甚麼。
情,利,權,命。
甚至快樂,悲歡。
車在一陣顛簸後泊在一棟二層洋樓,我探頭瞧屋簷,蒼勁有力的隸書鐫刻著兩世歡的匾額。
“兩世歡。”我小聲唸叨著,“烏城有這麼雅緻的茶樓嗎。”
欒文拆著安全帶,“是許兆維新投資的茶坊。”
我一怔,“他投資的?經營甚麼生意。”我踩著一塊方磚下車,“名字清雅,不代表裡裡外外都清雅。失去陶本喬監視轄制的許兆維,像脫韁的野馬,無所顧忌得滿足著自己的渴求,陶本喬不許他重拾老本行,他憋得發躁。”我不屑梭巡著富麗堂皇的門扉,“名不符實的裝潢,他能安分到哪去。”
欒文攏著我的裙襬,攙扶我上臺階,“我特意打聽了,最普通的工服,最正經的專案,清清靜靜的茶坊,有唱曲的,江南民間的清平調,曲目是失傳已久的摺子
戲,達官顯貴在歡場逍遙膩了,來兩世歡聽曲應酬,貴氣又高雅,這些人最虛偽,誰不希望討個有學問的名聲呢。”
我專注於牌匾,甚麼也沒入耳,混跡三教九流場所的蛇頭地痞,十之八九腹無點墨,商賈官僚是強些,可浸淫在名利中數年,早銷蝕所剩無幾,能粉飾太平彰顯自己德行的都樂於嘗試。
我移開視線,直奔電梯,“許兆維深謀遠慮,他明白要長久,務必有乾淨的殼子,有源源不斷的白道的摯友來鍍金,總要劃出未渾濁的淨土,才像個商人嘛。陶本喬廢了,這位岳丈教會他的,是在黑白之間的夾縫立足,賺得多,麻煩少,許兆維不攀高枝,但他得有隨時能攀的樹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