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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150怨恨(上)

2022-12-21 作者:紅拂

我折返出租屋時,鐘錶恰好敲了四聲。

房間空空蕩蕩,廚房的池子滴滴答答淌著水,我擰緊水龍頭,繫上圍裙,在案板前清洗著蔬菜,靈堂弔唁沾染的香灰味附著在衣裳的纖維,鑽進鼻息,我一陣作嘔,匍匐在池臺邊緣吐著,我並未吃甚麼,吐出的是淅淅瀝瀝的湯水,胃裡翻江倒海的燒灼感在平復三五分鐘後才減弱,我奄奄一息抬起頭,看向鏡子中的自己,渾濁的、憔悴的自己,殘存的一絲生氣,是一雙噙著春意的眼眸。

嚴昭是桃花眼,我也生了相同的。

桃的妖冶,桃的多情。

男人眼尾似桃花,涼薄而狡詐。

女人則萬種風情,哭泣時撩人心癢,含笑時風騷絕倫。

果然是命運促成的孽緣,連容貌的特徵都如出一轍。

如果早一秒,或者晚一秒,錯過便是另一種光景。

陰差陽錯,世事啼笑。

上蒼太寂寞,要捉弄更寂寞的許安。

我二十四歲嫁給梁鈞時,他三十五歲。初遇他的場景像鐫刻的碑文,在我的生命裡熠熠生輝。他是山澗穿堂的風,是塞北不融的雪,是海港徹夜不熄的塔樓,駐紮在我心頭,跨過漫長的硝煙、人潮,降臨在我無邪的年華。

他勇猛而瀟灑,迎著和煦的陽光,陷在紛紛擾擾的歲月裡,出現得如此不經意,像一輒古老的戲文。

他是鞭笞沙場的魁梧的烈馬,是擊殺敵軍的鋒銳的毒劍。我記得他眼角深深淺淺的皺紋,記得他半點不發福的身型,記得他梳理整齊的短髮,記得他純黑的緝毒制服。他從陳舊的長街盡頭走來,俊美得攝人心絃,瓦片是灰藍色,天空也湛清,他肩膀的鐵銀警章綴著鵝黃小花,他走一步,花落一朵,於是他腳下成就了無邊無際的墳冢。他與嚴昭是截然不同的乾淨,嚴昭白皙,清澈無瑕疵,梁鈞時不白,他膚色不重不輕,淡淡的煙麥色,卻毓朗廉正風度翩翩,最純粹的花瓣都似乎褻瀆了他渾然天成的皎潔。

我恍惚失了神,我見過他。

並非在夢裡。

在某一日的金橋。

橋頭是此起彼伏的槍聲,是鋪天蓋地的嘈雜的打鬥聲,剛晉任僑城緝毒大隊副局長的梁鈞時攀爬著鐵柵懸空的鏤縫追逐一名負責接頭的毒販,毒販是曾紀文的爪牙,通達金橋的貨源只曾紀文承包,江湖規矩森嚴,誰的地盤誰刮油水,旁人不敢偷樑換柱,除了曾紀文的馬仔,這片地界根本不起狼煙。彼時東江省二分天下,以頭目嚴昭為首的地下組織和曾紀文為首的鴻麟集團平攤秋色,一明一暗,在不見天日的黑市互不相讓,嚴昭略勝一籌,數年來掣肘著曾紀文,將他旗下的場子攪得四分五裂,金橋毗鄰市政,嚴昭披著正經商人的皮囊,自然是不碰的,因此圍剿曾紀文的嘍囉昭然若揭。

漆黑的橋底是奔騰的墨綠海浪,彷彿稍有不慎就葬身魚腹,在滾滾長江屍骨無存。梁鈞時不遜色壯年小夥的力量,而且更沉著,更從容,他在離地三、四丈的空中飄蕩著,像矯健的雄鷹,精準無誤伏擊著自己的肉食,從橋的這一端,飛馳到橋的那一端,毒販騎在橫樑上晃悠得頗為吃力,以相對的方向滑行抵禦著他。

梁鈞時和男人在191國道狹路相逢,經歷道路阻截和高樓狙擊,每次只差毫厘擒住時,就橫空出世一撥人馬解救囫圇之中的目標,他被暴徒誆入圈套裡,不得不單打獨鬥,幾番險象環生的反攻,將彼此逼上了退無可退的絕路。

當梁鈞時千辛萬苦釣著毒販抵達金橋的包圍戰壕,等候多時的一組便衣瞅準時機準備突襲,毒販警惕得很,倉促調頭,一躍而起撲在梁鈞時懷中,後者猝不及防,被撞了一趔趄,毒販趁機溜著金橋的護欄逃竄,梁鈞時身手敏捷利落,揪住了男人衣領,男人視死如歸揮拳,大有玉石俱焚的架勢,來接頭的十之八九是團伙裡的魚肚白,本就做餌的,活著是奇蹟,死了是意料中,一旦倒戈投誠了白道,妻兒老小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了,得益於魚肚白受制於人的處境,頭目的機密最無法隱瞞的也正是他們,能逮住一根全舌頭的,好歹挖點東西。梁鈞時的聲名在外,尤其是幹這行買賣的,提及他咬牙切齒,他有從死人嘴裡摳內幕的本事,魚肚白掐在他手裡,多少要漏點不可告人的門道。所以有要緊的差事,貴為領導的梁鈞時也勢必然親自掛帥,他的佇立,是東江暗流湧動的渾水裡極大的震懾。

那年梁曾劍拔弩張,崩盤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嚴昭還未勢氣長虹給梁鈞時下馬威,他專注蒐集著曾紀文的罪狀,故而招招避開其要害,一時佔了下風,落個勉強自保的局面。

他要活口。

那一晚的驚鴻一瞥,我看透了他的性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即使賠上自己,也斷斷不會在螳螂捕蟬時讓蟬全身而退,任何情況的無功而返被他視作緝毒生涯的奇恥大辱。在百般膠著廝打的千鈞一髮之際,毒販忽然從夾克口袋掏出一枚黑色塑膠袋,他舉過頭顱,無視十面埋伏,“梁鈞時,我大哥囑咐了,我落在你手中交待半個字,我一家子都得完蛋。是你弄死我的,我能有活路的!是你不給我。”

梁鈞時瞳孔驟縮,他大吼,“炸彈!”

他拽住男人,朝深不見底的江中一甩,男人連同神秘的黑色塑膠袋一併墜入,他也奮不顧身跳下,轟隆的嘶鳴衝擊著十餘噸重的鎮石橋鎖、碩大的水柱接二連三噴射著,最磅礴的一柱籠罩了這條長達三百七十二米的東江省第一橋。

梁鈞時被爆炸的慣力丟擲,又重重砍下,沒來得及入水,又一顆擴散的漩渦縱貫南北打著能淹沒半副橋架的歇斯底里的旋兒,反覆彈射著他,他仍牢牢地抓著毒販,被炸得四濺的砂石在梁鈞時游上岸的途中剝落了他的指甲,頃刻鮮血糜爛。

他鉗著休克的毒販浮出水面,桅杆處聚集的手電筒照耀著顫抖的漣漪,他額間溼漉漉,深邃的眉目堅毅無畏,炙烤的光一剎覆蓋在他面容,亮如白晝,如閃電劈中了渾渾噩噩的我。

那是我初識他。

在華燈初上又狼藉不堪的城市,我印象深刻,他卻遺忘了我。

甚至他不曾張望我一眼。

陌生人發了瘋的擁擠著,我不由自主朝遠處挪動,我看不真切他的樣貌,我踮著腳,鬼使神差靠近他,拼命靠近他。

他脫下毀壞的警服,一排排泛著蜜蠟的油亮肌肉赤裸在空氣中,他傷痕累累,舊時的疤在年常日久中模糊發白,新添的則觸目驚心。十幾名隨從掩護他離開現場,他有條不紊部署著後續,聲嘶力竭的尖叫從聞訊趕來的記者群溢位,男人無動於衷,匆匆下了橋。

他彎腰越過警戒線的一刻,與最前面的我擦肩而過,他身上是似有若無的龍涎香,摻雜了薄荷,混合著江底淤泥水草的氣息,我發著呆,只聽警員喚他梁局,我撥開礙眼的人堆,跑了幾步注視他,他挺拔的背影被港口的夜色完全吞噬。

遺憾是我不曉得他名字。

我也不曉得何年何月再重演這份相遇。

我腦海揮之不去的是他身後是呼嘯的警笛和瑰麗的萬丈霞色,他不言不語,無聲無息,如一場晚秋蕭瑟的雨,分明惆悵虛無,卻使錦繡的僑城霎那褪色。

我無比頭痛,閉上眼浸泡在蓄滿的冷水裡,塗滿蒸汽的玻璃倒映著散發出珍珠般光澤的肌膚,刺目的白熾燈瀰漫在頭頂,大理石磚折射的暖暈流瀉在我淋漓的臉,斑駁的水羅花紋叢叢疊疊,猶如一滴驚世駭俗的淚。

我怔怔任由水珠劃過鎖骨,沒入乳溝,有腳步聲在一牆之隔的客廳響起,我扯下毛巾胡亂擦拭,衝出廚房,我遲了些,男人的身影進了臥房。

我追上,杵在門口看著。

他正拆領帶,窗柩遮住了他的半張臉,嚴昭眉間有微不可察的疲憊,像是很多事不順利,悄無聲息踱到他背後,接替他雙手脫著襯衣,他一僵,並沒扭頭,只默許我繼續,“你去了陶宅。”

我回答是。

他背對我,眺望窗外的闌珊夕陽,“怎麼和陶墨之有來往。”

“陪許兆維在陶宅吃飯那天,聊得投緣。”我末了補充,“她也是可憐人。”

嚴昭似笑非笑轉過身,“為何可憐。”

我解開紐扣的姿勢停住,“她不可憐嗎。”我無力垂下,“丈夫以婚姻利用她一生,她真正快樂的時光寥寥無幾。她被捆綁在利益的船上,許兆維的一舉一動她一清二楚,可她不能戳穿,她自食苦果了,她一如既往的愛而包容,不惜犧牲自己來成全,她的下場讓我覺得可悲。”

嚴昭撫摸著我鬢角的痣,“您怎知她不是甘之如飴呢。”

我默不作聲凝視他。

他捋順我的髮絲,別在耳後,“陶墨之不是無可奈何的女人,她要嫁誰,要自取滅亡,是她認為正確的,有意義的,也許在她的觀念裡,無趣的活著,不如死在她熱愛男人的眼前。每個人有不計其數的抉擇,正與邪,黑與白,不是隻一條路。”

他指尖溫柔流連我唇角蜿蜒的淚漬,我哽咽著問他,“你當初有其他的選項嗎。”

他乾脆說,“有。”

我摁住他的手,他灼熱的掌心掠過我面頰,像要融化我。

“為甚麼選最壞的。”

他俯身親吻我,嚴昭的吻比他的手掌更燙,“我從不回頭問自己為甚麼,是生是死,是贏是輸,我承擔一切報應後果,世俗能定論好與壞,不能定論我。我做過的選擇我不後悔,安子,我希望你和我一樣。”

我貼著他的胸膛,像一隻蝴蝶迷路在森林,我仰面,嚴昭眼睛裡是澎湃的浪,是洶湧的火海,是長夜燈火的糾葛,是萬里無疆的輝煌,是窄窄的巷子裡冗長的洪荒,跌入其中獵物那樣多,被捕殺得驚心動魄,他無火焰的炙熱,無冰窟的寒冽,又有火焰的狂野,冰窟的沉靜,他目光裡是我渴望的至死方休的倔強,只是他的倔強為亂世存活,我的倔強為風月蹉跎。

風月荒誕,風月亦蠱惑人心。

風月更是他。

倘若風花雪月是一個男子的模樣,註定萬劫不復。

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我過著生死未卜的生活。

可我竟不覺無措。

我不坦蕩

,嚴昭更不坦蕩。

我是臥底,是出軌的少婦。

他是魔鬼,是違法的惡霸。

我被他誘入歧途,他被我推進深淵。

冤冤相報。

我摟住嚴昭,“你從無怨恨的事嗎。”

他的唇抵在我髮間,溼熱的呼吸吹得我瑟縮著。

“從無怨恨。”

我舔掉舌尖的鹹澀,“你不怨恨我嗎。”

他低眸望向我,“怨恨你甚麼。”

我瞧著他,不放過細小的表情,他始終無喜無怒,他平和得像甚麼都清楚,又甚麼都不清楚,只信我,信我而不肯猜測。

“嚴昭,永遠不怨恨我,好嗎。”

他說,“好。”

陶墨之出殯的第五日,陶本喬遭暗殺的訊息傳遍了烏城,陶家一夕之間家破人亡,自是引發了軒然大波,鬧得最沸沸揚揚的是尋仇,而作為倖存者的許兆維,在嚴昭無懈可擊的詭計中被釘在了兩極分化的位置,他是導致陶家支離破碎的主使,目的獨吞陶本喬的全部,掙脫他的監視壓迫,他不滿自己寄人籬下做奴隸工具的心思被嚴昭粉飾後撂在了檯面上,像颶風迅速席捲了政商的上層。

名門望族的家庭醜聞是一支香菸,它令吸食者上癮,饒是不感興趣的,也可聞幾口,傳播之廣超出了許兆維能管制的範圍,他再妄圖逆轉乾坤拉嚴昭下水,為時晚矣。

短短數日內,警局以協助調查的名頭審訊了許兆維三次,由於許兆維是廣陵集團分支廣陵商場的幕後老闆,亦是廣陵集團的大股東,這家才上市不久的企業股票跌得慘烈,商界對許兆維的態度已經是降至冰點。

在輿論發酵到最一發不可收拾時,陶墨之的保姆聯絡了我,她只捎了一句話,“許助理,小姐求您保姑爺,您是答應過的。”

我捏緊電話,“事態失控,我有我的為難。”

“明哲保身是對的,可許助理,小姐養在深閨不問世事,但她識人的眼光極其毒辣,您是唯一能制止局勢發展的女人。

我嗤笑,“許太太高估我了。”

保姆一言不發等待我的答覆。

我深吸氣,“我盡力。”

保姆也鬆了口氣,“我替小姐感謝許助理。”

她要結束通話的一瞬,我喊住她,“許太太的眼光,沒犯過錯嗎。”

保姆明白我的弦外之音,“人死如燈滅,小姐不願愧怍自己的婚姻,姑爺不義,可這段感情的開始,是小姐開始的,因果輪迴而已。”

我聽著忙音,緩緩取出了SIM卡丟入下水道中。

許兆維的能耐豈是我能媲美的,和鼎盛時期相比如今略有落魄的嚴昭都不是他的對手,可他是話題中心,行事運作有諸多不便,而不受矚目的我,反而有欲蓋彌彰的機會。

我費盡周折透過租賃給嚴昭地下酒窖的原老闆劉寶搭上了蔡敬,蔡敬是公認的會繼任陶本喬生前職務的候補,目前擔任烏城市土地管理領域的副委員,而蔡敬與陶本喬一向不和睦,陶本喬處處壓制他,不過時移世易,多年面和心不合的對頭枉死,前塵恩怨終究是土歸土灰飛煙滅,一笑泯恩仇了。蔡敬的上位之路不算順遂,市裡指派的任務要他全力偵破陶本喬槍擊重傷的隱情,偵破之時,是他取代之日。

劉寶告訴我,蔡敬焦頭爛額,日日宴請同僚,在暗中也聯絡了劉寶,試圖藉助黑道的人脈讓主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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