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墨之直勾勾瞧著我,“我相信梁太太會讓我九泉瞑目的。”
我頭疼欲炸,“夫人,您何苦呢。”
她低下頭,淚水吞噬了大紅色錦被,“我這半生,短暫而懦弱,誰說不值得,我不反駁,我認為值得就好。兆維闖入我的生命之前,我的世界黯淡無光,衣食無憂不代表快樂,圈養在宅子裡,因飽受病痛失去自由,比貧窮更使我崩潰。直到兆維出現,我幾乎重生,我有了愛情,在窗柩內盼望著,再不無所事事。我感激他。”
她抓緊我的手,“梁太太,成全我替他做第二件事。”
我退後半步,她拼盡全力扯住我,“保他無恙,不管他多麼劣跡斑斑,不管他幹了甚麼,你有辦法的。”
我強烈擺脫她的桎梏,“恕我無能為力。”
她不罷休,牢牢地遏制我的抽離,她用了全部的力氣,我發現她由於精疲力竭缺氧而隆起的胸脯,在不間斷的哆嗦著,“我欠梁太太的,來生我會償還你。”
她渾濁的淚液濺在我拇指的甲蓋,我奮力一搪,她倒在床上,我立刻奪門而逃,“這天地,壓根沒有來生。”
我飛奔下樓,不理會詫異叫住邀請我用餐的傭人,衝出了莊園。
陶墨之空洞的祈求像翻滾的浪潮,令我喘不過氣。
死亡不足為懼,最疼是誅心。
陶墨之愛許兆維如命,愛得喪失自我,愛得如癲如醉,愛得瘋狂成魔。
她不是惡魔,而是善魔。
她執著於心魔,她的心臟居住著遙不可及冷血至極的許兆維。
次日清晨我走出臥房,在客廳飲水解渴時,透過肉雞聆聽了一樁噩耗。
我執杯的右手一抖,倉皇摔了茶盞。
清脆的皸裂聲嚇住了肉雞,他一頭霧水端詳我,“嫂子,您不舒服?”
我驚懼回過神,“陶墨之死了?”
肉雞說,“凌晨亡故的,高燒腹瀉發展到痙攣衰竭,折騰了大半宿,啐了一灘血塊撒手人寰了,三點鐘陶宅燈火通明,哭聲震天,整個小區都驚動了,五點鐘院子的朱門綴了白幡。”
我仍不可置信,“恕報不周的挽告公示了?”
“公示了,不少官僚和商賈在去往陶宅的途中,昭哥和許兆維合作過,也收到了訃告,一大早帶著順街的馬仔去走個過場。”
大光神情凝重,“陶家殮葬,烏城沸沸揚揚,陶本喬重傷昏厥還瞞得住嗎。”
肉雞咂舌,“光子,許兆維賊喊捉賊?”
大光不耐煩,“陶本喬的學生能視若無睹嗎?陶家沒親戚了?獨女的身後事,當老子的不回城,這事十之八九要糨糊了。”
肉雞不以為意,“等昭哥吧,他走時挺鎮靜的,我猜不至於太棘手。”
他們一言一語議論著,我愈發聽不清,腦海晃過那張絕望憔悴的面容,“昭哥去弔唁了?”
肉雞搖頭,“只去宅子送花圈,坐車裡不露面,手下出頭,昭哥的身份,難道還給許兆維的娘們兒鞠躬嗎。”
我重新走進臥房,編輯了簡訊傳送給一串沒備註的外地號碼,刪除完畢我邁出房門招呼大光,“順街的洗浴中心,今天正式營業嗎。”
他掐了菸蒂起身,“是今天。昭哥撂下花籃就回店裡。”
“開設賭場了嗎。”
肉雞笑,“嫂子,洗澡玩女人能賺甚麼錢啊,道上的要發財,不在賭桌下功夫,能混出身價嗎。”
我不露聲色吩咐大光,“你提前在洗浴中心安排妥,陶墨之三天後出殯,許兆維自顧不暇。搶恆碟的買賣,成敗就取決於這三天。”
大光給槍上膛,“嫂子,肉雞在家,您有事找我。”
我點頭。
我支走大光,和肉雞坦白我打算拜別陶墨之,他有些出乎意料,“嫂子,您和她熟嗎。”
我深吸氣,“不熟。”
他哭笑不得,“那您沒必要趟渾水,昭哥是迫不得已奔波這一趟。”
我疑惑,“渾水?”
“陶家是燙手山芋,一連兩塊都燒焦了,許兆維是陶墨之的夫婿,陶墨之死了,陶家的繼承人只剩他,您先發制人把許兆維推向風口浪尖,他不可能獨善其身,陶家是非之地,昭哥都躲著,保不齊許兆維會狗急跳牆,昭哥底子不好,抹黑他容易。”
我沒聽進去肉雞的勸誡,“我和陶墨之,也算同病相憐,我上柱香儘儘心意吧。”
吃過午飯,那串外地號碼回了我簡訊,只兩字,著陸。
我簡單打扮一番,換了一套正經的素裝,肉雞駕車載著我抵達陶宅。
我陪同許兆維來過,管家是認識我的,他沒多盤問甚麼,便囑咐傭人引路。
陶家在烏省勢力頗大,陶本喬沒現身,不影響看顧他的面子而阿諛已逝的陶墨之,偌大的宅院人滿為患,一些巴結陶本喬的黨羽,甚至當場嚎啕大哭,風風光光得給陶墨之撐場子。
我在嘈雜中到達行禮的地方,當我逆著蒼白的光影看清靈堂正
中央的木牌,頓時僵在原地。
字字泣血,陶本喬愛女墨之。
我只覺心寒。
許兆維並未給陶墨之真正想要的墓辭。
而陶墨之在彌留之際,還在為他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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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下搜尋,喚住一名唸經的和尚,“這家的姑爺呢。”
和尚雙手合十道一聲阿彌陀佛,“許先生卦卜了八字,白事不吉利,所以未出席。”
殘忍之徒,不會心虛。
只懶得應付兩行淚。
我撿起香,蓄在蠟燭之上,故事寫人間慘劇,最動情的故事,大多伊始情愛,也終結情愛。
我全神貫注弔唁時候,欒文由管家帶到禮堂,是我命令她從奎城趕來,我需要東江省詳細的訊息,烏省境內天崩地裂,嚴昭才突破的局面又陷入一團糟,他了結了竇華林,可許兆維豈會在捱了黑磚後善罷甘休,我自然坐立不安。欒文打著梁鈞時的幌子,梁鈞時和陶本喬素無往來,又適逢陶家家破人亡的節骨眼,梁鈞時避嫌是無可厚非,他來一程疏通官場同僚也情理之中,我趁機在這裡見她,能掩人耳目。
欒文穿過致哀人群,立在我背後,附耳說,“梁太太,您要求我打探的內幕,我辦妥了。”
我淡淡嗯,鞠了三個躬。
“鴻麟的內幕,梁局一直在排查,要緊的案底記載在曾紀文的頭上,不要緊的,林焉遲也抹了。”
我睜開眼,“原本曾紀文是頭目,不記他頭上,強加給義子,林焉遲能認嗎。”
欒文說,“可曾紀文自從90年代末期嚴昭崛起後,就避其鋒芒,很多事他不出面,02年至今,是林焉遲在打點,他完全擇出,有欲蓋彌彰的嫌疑。”
林焉遲的臥底背景,我沒洩露給別人,我面不改色直起腰,將三炷往生香插在香爐內,“我要你查他在替曾紀文做事之外,有否插手了其他不規矩的生意。”
欒文說有。
我緩緩啟唇,“譬如。”
“林焉遲和東南亞的違禁分子有聯絡,曾紀文在05年、07年兩批數額千萬的貨源不翼而飛,正是林焉遲押解,他給出的原因是在出境的山路懈怠了,被嚴昭的下屬劫持。”
我眯眼,“曾紀文不懷疑嗎。”
“嚴昭和曾紀文不睦,他的脾性一貫咄咄逼人,他出手生事,曾紀文理所應當預設這說辭。”
“有證據嗎。”
欒文壓低聲音,“在奎城林焉遲的寓所。”
我半信半疑,“你有把握?”
“我收買了林焉遲07年底解聘的司機,司機手腳不安分,被他逮個正著,他這人多疑,就打發了。”
我很滿意,“圖財,以錢財蠱惑他,就能為己所用。錢花得多,隱情就買得精準。”
“林焉遲處事不留蛛絲馬跡,但東南亞的合作,他不敢銷燬合約與款項的收據,假設泛水,他會被對方玩死。這種生意,留一手總有備無患。”
我了無波瀾,“辛苦了。”
欒文滯了一秒,“梁太太,嚴昭察覺了嗎。”
我使了個眼色,我們一同撤出靈堂,“我算計許兆維,把他逼入幕後主謀的漩渦裡,是協助嚴昭脫險,他巧言善辯,他怎麼能察覺物極必反,此舉激怒許兆維,會爆發血流成河的嚴許之戰呢。”
欒文小心翼翼攙扶我繞過花圈堆砌的高坡,“許兆維是嚴昭的對手嗎。”
我斬釘截鐵,“三七開。嚴昭七分勝算,你別忘了,竇華林不中用了,竇華林是嚴昭勁敵,他能與許兆維結盟,許兆維答應嚴昭滅了竇華林,象徵著他掉入了嚴昭挖好的坑裡,他自斷盟軍。沒竇華林做馬前卒,許兆維又裝了十年的良商,他首尾瑟縮,嚴昭反而大刀闊斧。屆時許兆維艱難求生,他底子不賴,以白制約黑,以商制約暴,嚴昭不免會元氣大傷。”
我似笑非笑,“鈞時坐收漁利即可。”
“許兆維早早敗北,嚴昭沒損失呢。梁局博弈他,依舊佔下風。”
我沒吭聲。
欒文試探打量我,“梁太太,我知道您幫嚴昭平息了太多現階段的風波,倘若不是您掣肘林焉遲,借刀殺鄭培榮,嚴昭不見天日的黑暗,揭開冰山一角只會更迅速。如今付諸東流,您不惋惜嗎。”
我朝庭院裡走著,“本就一段陰差陽錯,何來惋惜。”我凝望牆角一株枝椏盛開的茉莉,“花開花落,自有它的定數。”
“梁太太開始信命了。”
我摘下一朵,在指尖撕著,漿汁迸射出,面板染得赤紅,
“我不信命,我信世道。”
欒文眼睜睜看著花瓣粉碎,“世道無常,人太渺小,嚴昭尚且抗爭不贏命運,何況我們區區女子。”
我拋入黃土中,腳尖掀起汙泥,將殘花填埋,“世道不無常,種下的因,結出的果,早晚而已。”
“奸佞死有餘辜,確實逃不掉。嚴昭的惡貫滿盈罄竹難書,他不會逍遙多久了。”
我扭頭注視她,“那我呢?五個月的間諜生涯,我同樣罪孽滔天,做了許多不正義之事,也輔佐嚴昭謀害了許多不該害的人,奸佞死有餘辜,我又算甚麼良人。”
欒文早有預料我會唾罵自己,她制止我胡思亂想,“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是緝毒臥底的訓練模式,您在軌道之內,並非僭越王法。”
我仰頭眺望湛藍的天空,有白鴿飛過,劃一道淡淡的雲煙,雲煙亦自由,也寂寞,像寂寞的時光裡,彷徨的女人。
“酸甜苦辣,圓缺百味。世人只評斷結果,裹著狼的皮囊行正義之舉也是作惡,沒分別的。”
遇到嚴昭,是我的幸,他教會我甚麼是風月,是離恨,是無奈。亦是不幸,我的餘下歲月再難平靜。
我抬起手,從指縫望向雲端,有斑駁的光影掠過我眉目,“陽光真明媚,只是刺痛了眼睛。傷人也傷己,驕陽刺下的一刻,它自己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