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5章 149

2022-12-21 作者:紅拂

陶墨之的哀慼,臊得我頭皮發麻。

我回避著她殷切的眼神,張望樓下皎潔的池潭裡水蓮花並蒂而開,在虛幻迷離的午後惹人憐憫,“合歡蓮蓬歲歲合歡,人卻不復存在。供人觀賞的玩物,氣節好,長得俏,也註定是卑賤易夭折的。能託生做至高無上的領袖是運氣,而夫人您家世顯赫,又匹配著女子夢寐以求的乘龍快婿,是運氣中的大福分,莫須有的謠言、無關緊要的傷春悲秋,不必計較,會耽擱您痊癒。”

“我不奢望痊癒,我命薄,苟延殘喘也累了,我不在乎百歲,富貴天成的人要長生不老,我只爭朝夕,無滋無味的活下去,頂多是孤家寡人,哪來歡愉。我在乎的從沒擁有,它是近的,也遠,它若即若離,太飄渺無常。”

陶墨之推開窗子,風撲面灌入,吹得髮梢也熙熙攘攘,“梁太太,世上的愛形形色色,有畸形的,有無私,有猙獰的,有無望的。究竟是苦是甜。”

我視線也瞥向窗外,“九分苦,一分甜,痴男怨女為一分甜,熬著九分苦。”

她透過玻璃和我對視,“那樣苦,還愛甚麼呢。”

我從她語氣中恍然大悟,“您何必問我。愛能控制,誰又遭它的折磨。愛的不可控,是它誘人之處。”

陶墨之擦拭著玻璃結滿的秋日霜露,霜露晶瑩澄淨,烙印在窗花上,像極了啼笑皆非的愛恨。

愛恨難觸控,它沒顏色,沒重量,沒方向。

它降臨得詭異,它覆滅也乾脆。

它生時驚心動魄,它亡時一碰即碎,它哄騙時巧舌如簧,它炙熱時天塌地陷,它頹敗時悄無聲息。

她嗓音沙啞,“梁太太同我,是一路人。”

我鬼使神差撅了一枚長長的君子蘭葉,我甩出葉尖,剮蹭著最碩大的一粒露珠,“夫人謬讚。我出身底層,一度掙扎於溫飽的窘境裡,拿甚麼與您並肩。”

她失神看向搖曳的梧桐,“一樣的出身才算志同道合嗎。我們都深愛丈夫,都敏感自卑,如梁太太所言,我是官門之後,可我一事無成,空有體面的家境,我無生育的能力,無青春永駐的嬌美容顏,無信手拈來逢凶化吉的智慧,我是廢物,女人要做母親才完整,慈母嚴母根本無妨,卻是我的奢侈。兆維不惑之年,他不怪罪我,我夜夜責備自己,我拖累了他,也捆綁了他。作為妻子,相夫教子操持內外是本分,但他的事業我不懂,外界的是非我後知後覺,連他做父親的渴望我也扼殺,我怕他拋棄我,怕他尋覓情人,怕他會憎惡一無是處的我。梁太太,您清楚我的忐忑嗎?我的面目是醜陋的,我分明不配出色的丈夫,又蠻橫佔有他,報應不爽,他恨我,他厭我,是應該的,我咎由自取。我發誓我試圖幫襯他,可我不瞭解他在漢城的一切,他的生意,他的應酬,他的喜怒哀樂,我統統不瞭解。他的秘書,他的司機,來往他生活的男男女女,那些歡場中逢場作戲的陌生妓子,都比我有資格體諒他,陪伴他,聽他談笑風生,看他一醉解千愁。我的苦楚,只我食不下咽。梁太太,您不苦嗎?你的丈夫出生入死,沙場征戰,您越軌背叛了他,有誤入歧途,也有回頭是岸,您不得不一錯再錯,您是拯救婚姻,也贖罪自己,其實梁太太脫離梁局後脆弱惶恐,人人有自己的結局,或喜劇或悲劇,我不知曉自己的喜悲,您更不知曉,但我們又知曉不會善終,我是早春高不可攀的枝椏上冰清玉潔的雪,圍觀的看客嫌我礙事,嫌我有人倫愁腸,畏我防我,盼著我融化消逝。您是渾濁的塵埃之花,千方百計破殼塵埃裡的束縛,我們都沉湎在不純粹的婚姻。”

畏她防她。

能捲入亂世,愛亂世梟雄,怎會有蠢女人呢。

遮住雙眼盲了心智自欺欺人罷了。

陶墨之看事情太毒。

幸而她足不出戶,否則許兆維有她出謀劃策,擔得起我的心腹大患。

陶墨之的好,許兆維從不流連。

他像儈子手,摧殘她的一腔熱忱,將她凍住,凍得沒了鬥志。

男歡女愛,是荒誕的偽命題。

多少人沉淪,多少人焚燬。

多少人不入眼,割傷了嗜它的情懷。

我打斷陶墨之,“婚姻如何純粹,物質是每個人都要考量的部分。”

她動作停在漆釉的窗框,她手指泛白,白得毫無血色,“物質,名利,不止婚姻,社會真實的,虛構的,包括白日夢,梁太太做過白日夢嗎。”

我默不作聲凝視她。

她笑容極其悵惘,“嫁作許太太后,我無時無刻在做白日夢。夢我的丈夫有朝一日會愛我,夢我生兒育女,夢白首。我身子差,沒生下一兒半女,連維繫家庭的籌碼上蒼也不施捨我,我想挽留兆維,想他時常歸家,哪怕是照顧孩子,總好過這樣,彷彿除了那紙婚書就不相干。甚麼是白日夢,永遠不能實現的夙願,它如一柄長矛,扎著我的心坎。恕我冒昧,我得到照片委託偵探調查了梁太太的底細。僑城的梁局長,功績卓著,八方臣服,東江省的緝毒戰役如果缺少了他,今時的太平盛世將遙遙無期。梁局是近乎完美的男人

,梁太太著迷,天下大半的女子也著迷。”

我撣了撣裙衫的褶皺,“夫人直言不諱。”

她轉過身,“初次見面梁太太說,有一種男人是罌粟,淬穿腸的毒,溶蝕了骨骼血肉還渾然無覺。我可否理解,梁局長和兆維也是一路人。”

我一時啞口無言,面無表情站著。

她把玩床頭櫃的百合花瓶,“兆維非池中物,躍龍門是早晚的事,我父親襄助他,他就多一重機遇,他有本事乘風破浪,不一定能化險為夷,改寫自己的過往,梁太太讀聊齋嗎。”她慈祥莞爾,“聊齋中,記錄著鬼妖修煉目標是成人,人修煉意欲成仙,仙偏偏下凡要做凡夫俗子。能得道的妖精,是妖中的狠角色,能修仙的凡人不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你我。兆維再厲害,他的江湖本領凌駕我父親,可我父親能許諾的,恰恰是他求之不得的,是他窮其一生,無法塗掉的汙點。”

我鎮定自若,“能扶持許總的,何止陶家。”

“能做妻子的,何止梁太太你一人。情是吊在崖谷的斧頭,它劈任何人,唯獨不劈付諸了感情的那人。這不是利器嗎?我的情意,梁太太的情意,是我們的丈夫加以利用的最好工具。甘之如飴,又殘酷決絕。”她情緒激動,驀地咳嗽了幾聲,“您和梁局長並沒登記離婚,您在嚴老闆的身邊,您的行蹤梁局長一清二楚,是他給的任務。”

陶墨之一語中的,我大吃一驚,“夫人!言多必失。”

“我知分寸。”陶墨之急不可待索取我的答案,“梁太太,您能圓將死人的遺憾嗎。”

我遲疑蹙眉,“您為難我了。您既知我的來歷,也曉得我的困惑,閨房裡的醜事,我羞於啟齒,我和鈞時各有苦衷,這世間的糾紛,墮落,欺詐,叛變,一笑置之的有誰呢。我現在跟隨嚴昭,甘心也好,求全也罷,已成定局。我無權無勢無人脈,倚仗嚴昭生存,我的一舉一動在他眼皮底下,而許總和他很快分崩離析,涉及他的麻煩,嚴昭必定置若罔聞,不推波助瀾已是仁至義盡,我一己之力回天乏術。”

陶墨之目光灼灼,“梁太太,您聽了我的懇求,實在為難再拒絕不遲。”

我沉默著,與陶墨之牽扯,無異於跨上許兆維這艘船,許兆維是主,我是客,暫時不論我是否樂意做客,他這位主是萬萬寧缺毋濫的,非友視為濫敵,他忌憚我,我防備他,和睦相處互通有無是痴人說夢。而且我私心不願節外生枝,許氏夫婦的姻緣波濤洶湧,吉凶莫測,醞釀著無色無味的硝煙,參與其中百害無一利。

我若無其事轉移話題,“夫人的眉畫的是娥黛。”

陶墨之輕撫纖細的眉尾,“我眉毛天生淺,兆維喜歡我畫眉,他說畫了精神。”她嘆息,“可他很久不再看描了娥眉的我。”

我拾起梳妝鏡旁的匣子裡一管藏青的眉筆,走向床鋪,彎腰擺正她頭顱,我跪蹲在枕畔,一縷縷畫得精緻,“普通女人駕馭不了秀麗的娥眉,夫人畫了是好看。許總公務忙碌,哪有不掛念妻子的丈夫,有些男子看似涼薄,實則長情,有些男人看似重情,實則寡義。許總親口告知我,他會養您餘生,護您無憂。陶老先生名滿烏省,桃李遍地,可謂山呼百應。可官場風雲變幻,朝不保夕登高跌重之人比比皆是,夫人您明白的,陶家門楣未必一輩子光耀,許總已經汲取了所有岳丈能給予的東西,他為何委曲,屈居人下。陶老先生能保證陶家世代繁盛嗎,仕途威儀如匾額,高懸時眾人捧簇,一旦潰敗生鏽,唾棄隨之而來。陶家栽培他,他何嘗未傾注多年的忠誠與孝敬報答。他的疼惜只基於夫妻,對於文韜武略鴻鵠之志的男兒,養,等於莫大的情分。許總的承諾意味著他不因您父親的洗白提攜恩德而勉強收留您,更不因外力而苟且敷衍,要敷衍討好,他能待您千依百順,即使他偶爾冷漠,您希望面對許總的真性情,還是希望他虛與委蛇,像戴了面具的戲子,每夜酣睡時,他卸下偽裝,吐露血盆大口,將沉溺在郎情妾意中的您蠶食成渣。”

陶墨之晦暗的雙眸萌生一絲光亮,“情分。”她倏而坐起,攥住我的衣衫,“梁太太,兆維在外是孑然一身嗎。”

我迎上她熠熠生輝的清澈瞳仁,“是。”

她啜喏著,“幾日前您告訴我…”

我畫好一邊,又畫另一邊,“是我糊塗了。那名姑娘是許總商界的夥伴贈予他的禮物,酒局應酬,金錢權勢是主食,美色肉慾是佐料,主食必不可少,但沒了佐料沒滋味,嘗兩口就膩了,膩了便雞飛蛋打,再珍饈的佳餚也食之無味,他們習慣了煙花柳綠,以為許總的正人君子作派是假惺惺,一而再的曲意逢迎,與您投緣是意外,我特意蒐羅了知情人,寒江名府的物業澄清,午夜時年輕女人就被司機送出別墅了,衣裳整齊,明顯是完璧歸趙,許總沒笑納。”

陶墨之吮吸著堵塞的喉嚨,她略有哽咽,終是一字不吭。

“烏省的地盤,您父親諸多眼線,許總是忠貞於婚姻,抑或是顧忌您父親,都不重要,你介意的是他履行丈夫的職責,在婚姻期間能善待您的臉面。”我修剪著她眼瞼下方稀少的雜亂眉須,“能善待發

妻臉面,好歹是有情的。夫人與許總廝守十年,見證了他從江湖混子到漢城貴胄的風雨,雖然新情不增,也舊情不滅,您惆悵甚麼呢。”

她握住我手腕,淌了一滴淚,“多謝你。”

我一怔。

她無聲抹掉,“梁太太覺得我聰慧嗎。”

我盯著她纏住我的枯瘦五指,“於女人而言,審時度勢,張弛得宜,就算聰慧。”

她拍了拍我手背,“你欽佩我審時度勢,那麼梁太太是安慰我,或是實話實說,我能分辨不出嗎。”

我嗆了口氣。

她鬆開我,“貪慕權力的巔峰,在鼎盛時,當然無往不勝,可大勢已去四面楚歌時,又成為致命的弱點。兆維野心勃勃,他的不擇手段會葬送他。”

陶墨之眼裡籠罩著一片迷霧,那迷霧將我拽入了無邊無際的沼澤。

我曾經,一如此時無助的她。

徘徊在正邪的兩條路之間。

我心軟了,嘗試著詢問她,“您要我做甚麼。”

“梁太太,我死後,兆維必然被追究,請您將我的遺書轉交朝陽事務所的鄒律師,公佈於眾。”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封信,我接過,封口是敞開的,我捏住一角,“您在為許總開脫。”

“開脫甚麼。他本無錯,憑甚麼被冤枉。”

我胸腔沉甸甸的,猶如梗住了石頭。

她攏著髮間幾根銀絲,一根根拔掉,“最初嫁給兆維的光陰,是我最快樂、也最孤寂的光陰。我那時和梁太太是相同的年紀,我傾慕他的才情風流,傾慕他的儀表堂堂,只一眼,我就奮不顧身。我心知肚明他不愛我,我在他的認知裡,是通往天堂的階梯,我渡他成佛,我要成魔,我沒後悔。我僅僅是難過,有一點點難過,他為甚麼不能像我看他一眼,仔仔細細得看我一眼。”

“他從來沒認真看過您嗎。”

陶墨之將拔下的白髮點燃,灑向雞湯裡,灰燼被淹沒,漂浮在濃稠的水面,“看過。可他看得不是我。”

最後一抔灰燼無影無蹤,“是我的背後。結婚的第七年,有一天兆維下班很早,他在路上還給我打了一通電話,他說買了我愛吃的糕點,是柳林路那一家。”

提起他時,她眼底閃著光芒,“我愛吃玫瑰酥,不喜吃桂花糕。那一盒糕點我吃得一乾二淨,它好甜,甜到結尾,辣得我窒息。我與兆維共同度過了兩千六百日,他經常不歸,總有百日的朝夕相對,這一件事都記差。我漸漸頓悟,時間會澆醒乞求愛的女人,在一次次的失望中。”

“可您又堅持了三年。”

“因為時間不會顛覆付出過的愛意。”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