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折返出租屋,只大光獨身在家,嚴昭帶著肉雞去順街進貨了,這節骨眼梁鈞時旗下的警力盯他很緊,他銷聲匿跡倒惹人懷疑了,大張旗鼓的做買賣,像個沒事人,反將他們一軍,不失為上上策。
大光洗了澡,他胯部繫著浴巾,剛邁出浴室,看到我在玄關找拖鞋,又忙不迭退回躲在門後,“嫂子,中午時許太太的司機打來電話,邀您登門一敘。”
我一愣,“今晚?”
他點頭,“日落前。”
陶墨之不喜熱鬧,無事不登三寶殿,是斷然不會發生的。
我詢問大光,“陶本喬搶救,局子壓得嚴密嗎。”
大光說無縫隙可洩漏,蚊子腿兒都插不進。
我踏實了些,“市裡對外稱,陶本喬出差了,是嗎。”
“沒錯。為期半月,他時常奔波,陶家也信。”
我拉上儲物櫃的簾子,穿上嶄新的長裙,“天黑前我回來。”
我記憶尚可,循著許兆維那日的路線直奔陶宅,陶墨之的司機在院子裡接我,我跟隨他上樓,他嘆息著向我傾訴,“我們小姐身子不行了。”
我看向他,“不行了?”
他搖頭,“許助理,勞煩您知無不言。”
他弦外之音聽得我一頭霧水,“夫人是誤會了甚麼嗎。我並無隱瞞。”
司機擰開門鎖,“許助理,您喝點甚麼。”
他跳躍太快,我沒作反應,越過他進屋,陶墨之的臥室沒開燈,光線只窗紗後斜射的一米夕陽,熙熙攘攘得灑在磚石,四壁都昏沉沉。
我朝房間深處的陶墨之打招呼,“許夫人,您找我。”
陶墨之沒應答,她空洞的眼眸定格在桌上撕開的信封,似乎示意我甚麼,我迎著走去,拾起拆開,看清是我與許兆維在紅柳山莊的相片,我動作一頓。
我渾渾噩噩時,陶墨之點亮了檯燈。
“梁太太。”
我一哆嗦,不可思議扭頭,“您稱呼我甚麼?”
她目不轉睛,“梁鈞時局長的太太,難道不應稱呼梁太太嗎。”
看來了結陶本喬遲了一步,他竟先調查我了,還被陶墨之發覺,我深呼吸,“夫人您直言不諱,不必苦心孤詣,引我自投羅網,我的口風嚴實得很,我只向爽快的人坦誠。”
她表情和藹,“你別多心,我並非興師問罪。”
這話將我逗笑了,“許太太,您言重了,您大約不瞭解我的背景,這世上來一遭,膽大的吃撐,膽小的餓死,我敢做事,就敢承擔,我哪有害怕的。我是誰,我沒必要對您承認,我有我的自由和抉擇。”
我鎮定自若瀏覽著沒擱下的一疊照片,沒遺漏任何細節,“很精良,是費了心思的。能將朋友間的相處拍攝出濃情蜜意的模樣,這位攝影師,想必是姓林。”
陶墨之打量我,“林?”
我若無其事觀看許兆維拂過我鬢角的特寫照片,“您沒聽聞嗎?”
她回答,“我父親和丈夫,沒提及過林姓的同僚。”
我不勝惋惜,“夫人您在井底,外界的天氣全然不知,烏城已非昨日的烏城了。世態炎涼,枕畔人亦面目全非。”
我懶洋洋撂下,捻著五指沾染的油墨氣息,“作為重疾在身的妻子,能陪丈夫熬一日,是上蒼一日的憐憫,您只求風平浪靜,有不懷好意的屠戮了您的安穩,您不興師問罪,大費周折請我過府攤牌,是圖樂子嗎。”
陶墨之說,“我篤定許助理的為人,初次相見,我在你的眼神裡,未尋覓到對兆維的情意。”
我臉色緩和了些許,“那夫人是何意。”
她無比消沉,“我累了,累得沒了鬥志,沒了生活的慾望,許助理能聽我說說話嗎。”
陶墨之很不對勁,她神態的憔悴與荒蕪是骨子裡溢位的,陶本喬重傷被捂得密不透風,她的絕望從何而來。
我琢磨著,沒來得及應允,這時保姆領著醫生從門外進來,她朝我鞠躬,“許助理,我們夫人要複查身體。”
我撤退半米,“我與夫人投緣,不急告辭,我等等。”
醫生開啟最亮的壁燈,向我頷首,他走向床,將藥箱鋪開,取出聽診器,漫長的幾分鐘內,他神情愈發凝重,“小姐,我開的藥,你按時喝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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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墨之要講甚麼,保姆搶先說,“我們姑爺聘了歐洲的名醫,老爺也答應了,您的藥一年不喝了。”
醫生立即直起腰,“姑爺聘的醫生開的藥物,給我看一看。”
保
姆從抽屜裡摸索出,交給醫生,我旁觀這一幕,清晰察覺到醫生的面色從蒼白到鐵青,逐漸死灰。
陶墨之也意識到,她吩咐保姆,“我餓了。”
“那您想吃些甚麼。”
“雞湯,桂花羹。”
保姆樂呵呵應承,“您有胃口進食,那再好不過,您的食慾太差,老爺和姑爺問起時,我都為難告知。”
陶墨之支開保姆,門扉緩緩合攏,她才小聲問,“劉醫生,您看出甚麼。”
“小姐,這藥含有慢性劇毒。”醫生用鑷子捲了一板膠囊,“我帶回研究所仔細測驗,外聘的醫生不相識您,無理由做這種骯髒事,禍起蕭牆一定是門戶紕漏,陶委員的家中有了內鬼。”
陶墨之一言不發注視著殘渣,她無光亮的眼裡是無盡的惆悵,哀慼,憂鬱。
醫生麻利整理好箱子,“小姐,我會彙報陶老先生。”
我眼前掠過男人風度翩翩臉孔,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由自主攥拳,我倏而明白了甚麼。
許兆維說我蛇蠍。
女子蛇蠍為情,男子蛇蠍卻屠情。
醫生轉身要走,陶墨之忽然開口制止他,“曹大夫,別驚嚇我父親,他公事繁忙,妻女的瑣碎小事,我自己解決就好。”
醫生一臉愕然,“您孱弱至極,有意圖不軌的家賊毒害您,您能解決嗎?”
床上仰躺的女子笑容蒼白,“我能。希望您瞞著我父親,他一把年歲,我無顏他替我操勞。我會萬般小心的。”
醫生緘默良久,“好吧,我有我的醫德,也尊重病患的需求。不過我要提醒您,關乎性命健康,這不是玩笑。”
陶墨之長吁口氣,“我有數的。”
我多嘴問了句,“那許夫人還有其他治療的途徑嗎。”
醫生一籌莫展,“小姐冰雪聰明,您曉得您的處境嗎。”
陶墨之擦拭著無名指的鑽戒,那鑽進十分漂亮,在幽暗的房中也熠熠生輝,“劉醫生請說。”
“您命不久矣。”
我本能望向陶墨之,她了無漣漪,“多謝您。”
醫生拎起揹包帶,“小姐,您好自為之。”
保姆盛了雞湯進臥房,見醫生要離開,匆匆放在床頭櫃,攔住他去路,殷切盤問著陶墨之的情況,醫生倒很守口如瓶,只推諉老毛病,適逢秋涼變天,好好休養無大礙。
保姆送醫生下樓,陶墨之整個人精疲力竭,她癱軟在一團瀰漫著檀香味的棉絮裡,視線徘徊泛著溼漉漉寒光的長街,“兆維討厭藥味。”她嘶啞啟齒,“而我像藥罐子,煨著各種湯藥,吊著病入膏肓的命數,我想陪他白首,也想他能如我痴迷他那麼眷戀我,梁太太,你有過這樣的心情嗎。”
我一時失語,猶如是鋒利的針尖,扎得我如鯁在喉。
她望著我,眼巴巴的望著,像彌留掙扎,我於心不忍,只好如實相告,“有過。”
她滿足笑,“都有過的。其實傻子很多。”
我驀地想到甚麼,這答案激得我頭皮發麻,我不可置信,“夫人知道是誰做的嗎?”
陶墨之心神渙散,她苦笑否認,“我不知道。梁太太,即使兆維不愛我,他敬重我,體貼我,愛在婚姻中不重要,至少他不愛我總勝過他從未屬於我。”
我蹙眉,陶墨之這番話傷春悲秋,不像一無所知的態度。
我躊躇了片刻,“您怨恨嗎。”
她低頭,摩挲著墊在膝間的綢緞絨被,她沒回應我的問題,是用另外的方式,“結婚時訂做的,蓋了十年了,縫縫補補,我不捨扔。”
我瞟了一眼她視若珍寶的大紅錦被,的確是陳舊,洗得邊角發白,棉絮也零零碎碎暴露著。
她隔著一片朦朧的淚霧,像在看我,又像在看別處,“我求梁太太一件事,您務必答應我。”
我好笑又疑惑,“您在烏城市辦不到的,我能嗎。”
她信誓旦旦,“你能。許助理,我求你幫我這個時日寥寥無幾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