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並無回應,彷彿一顆渺小的石子沉入了無邊無際的海底,靜謐得毫無聲響,嚴昭腦袋一歪,耳畔和肩窩夾著電話,兀自點燃一根黃鶴樓,他耐著性子吸食,濃稠的霧靄在車廂內潰散,他白皙近乎病態的面板猶如一張紙,清淨無瑕疵,斯文美好得使人發瘋。
不,使女人發狂。
在愛情中瘋魔並不恐怖,自古情關難過,英雄與凡夫皆如此,女人柔腸易墮落,男人鐵血最炙熱,像一觸即發的戰事屠戮這無堅不摧的人間,讓深陷其中的人有了軟肋,自甘剝落了鎧甲。
使女人發狂的男子是罌粟,是無藥可治的瘴。
它不是軟肋,是刀刃。
刀刃是相反的,不傷人,只傷己。
方婧不愛他嗎,欒文不愛他嗎。
那些我從沒聽過的,從沒在同一時刻,與我、與嚴昭交集的女人,她們不愛嗎。
她們愛得入心入肺。
即使欒文,和他有不共戴天的血債,她又何曾掙脫了他的俘虜。
我從她憤恨的眼底,看到了兒女情長的糾結,不可逾越的絕望和無休無止的愧怍。
純粹的恨,是無法擁有這般複雜的情緒。
那我愛嗎。
我從不肯承認。
我愛得入戲。
戲裡的喜歡,是三言兩語,是迷途不返,是愈陷愈深,是唬過了自己。若入戲到這樣密密麻麻的程度,滲透在週而復始的生活,失了戒備的睡夢和動情的下了雨的清晨,看似虛假荒誕,彼此眼睛都騙人,卻又悱惻彷徨,一點點融合,百般矛盾,百般折磨,在日日夜夜輪迴中何嘗不致命。
我捂著臉,囚困於狹小的掌中,嚴昭的呼吸一縷縷纏著我,不罷休纏著我,他當真在滲透我的每一寸,連骨骼靈魂也不能倖免。
我窒息蜷縮著。
瞭解嚴昭的那樣多,他的仇敵,他的叛將,他的玩物。
看透他的又那樣少,同樣是他的仇敵,他的叛將,他的玩物。
我遇到的他們,無關她們。
一個英武不屈,一個桀驁不馴,一個狡猾陰鷙,一個深不可測。
他們洗禮了我,摧毀了我,又塑造了我,將我的安穩人生,轟得傾塌如灰燼。
“哪位。”半晌沉默後,電話那端終於有了應答,是陌生的男音。
嚴昭神色波瀾不驚,“怎麼,市局培養的下屬都沒長腦子,我的聲音沒印象嗎?”
莫說烏省,南北省有一算一,口氣這麼狂的,舍嚴昭其誰。
警員喜滋滋,“是嚴老闆啊,您有何貴幹?”
嚴昭撣了撣襯衫染上的一縷香灰,“我和你沒話說。我找梁鈞時。”
警員一籌莫展,“不巧,嚴老闆,我們梁局出任務了。”
嚴昭若無其事把玩一枚打火機,一語道破男人敷衍他的玄機,“梁局在烏城出任務,想必是調任烏城做一把手,訊息我為何一無所知。”
警員一愣,那邊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傳來,似乎是換了人接聽電話,三五秒鐘後,響起我無比熟悉的一句嚴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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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時僵住,果然是梁鈞時。
曾經他之於我,像日月之於山川,我是他眼中溫柔的港灣,他是我世界裡破曉的光明。
他賜我慈悲,賜我重生,賜我無上富貴。
他教我深情,教我做一名妻子,教我如何等待。
梁鈞時之前,我未擁有一時片刻的愛慾,我是麻木的,像空谷的一粒種子,含苞不盛開,這世間的恩怨,愁苦,離別,統統被我阻止在歲月之外。
梁鈞時之後,我在這世道中嚐盡了爾虞我詐,男子權位的冷漠,我與他,早在時過境遷中不是一路人了。
他白我黑,他正我邪,他善我惡,他是我非。
我以為嚴昭無心,也以為林焉遲無心,更以為自己無心。
原來最無心的是梁鈞時。
他或許發覺到嚴昭在做戲,一步步試探他,不惜揭開這面心照不宣的利用女人為棋子風月為誘餌博弈的面紗,卻並無證據。他或許乏了,在我出軌嚴昭的一刻,他已經判定了這段婚姻為死刑。
可梁鈞時啊,他是我的丈夫,饒是千錯萬錯,恩愛不渝土崩瓦解,我們進入圍城之門,愛過恨過痴迷過,那交織近兩千天的舊情,怎樣能一夕消逝。
“梁局長,不妨來一趟茯苓路。我備了一樁厚禮。”
梁鈞時抽了許多煙,他音色極其嘶啞,“哦?是甚麼厚禮。”
嚴昭得意悶笑,“梁局長不親自查收,怎能感受到箇中滋味呢。”
電話那端隱約有警員在彙報著,語速快而急切,像天大的差事,梁鈞時壓抑著語調,“嚴昭,你挑釁我。”
我身邊的男人將視線傾注在車窗,那
虛無的倒影清俊欣長,輪廓分明,十分攝人心魄,“我有嗎。”
“與你沒關聯。”
嚴昭言之鑿鑿,“確實沒關聯。”
梁鈞時陰惻惻發笑,“我會讓你無所遁形,不將你連根拔除,我枉為人。”
他們默契到沒零點零一秒的時差都結束通話了電話。
嚴昭啐出舌根下咀嚼沒了味道的口香糖,“繞著廣陵商場兜半小時。”
大光說,“半小時後呢。”
嚴昭高深莫測的桃花眼晃過狡黠如狐狸的精光,“回家睡覺。”
第二天早晨,我翻遍了烏城當地的全部報紙,法治的,經濟金融的,文體的,茯苓路的意外竟銷聲匿跡,連半個字都未寫在紙上。
我一頭霧水,陶本喬何許人也,他重傷昏迷,吉凶未卜,他的地位涉及了道上的事故想藏也藏不了,可眨眼的工夫,我驟然醒悟,嚴昭是從東江潛逃,負責蒐集罪證緝拿他的是僑城禁毒大隊,隸屬梁鈞時名下,他在事後明目張膽的告訴梁鈞時,便是脅迫他壓下這件麻煩,梁鈞時任其鬧大,他百分百會被問責,被烏城本地的警方討伐,有梁鈞時鎮壓,陶本喬只要不死,能懸半口氣,很難傳播得滿城風雨;在茯苓路又獲得了將嫌疑矛頭引向許兆維的證據,譬如菸頭,車載錄音,許兆維想自證清白,絕非易事,他也會千方百計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懷疑嚴昭擺了他一道,沒直接的蛛絲馬跡,他沒理由撕破臉,經此一事,許兆維更篤定了嚴昭的心機深沉,非萬不得已時,他無道理為自己樹立明面的勁敵,但梁鈞時明知嚴昭是下手的主謀,可茯苓路的所有跡象都殃及許兆維,流程上他必須傳喚許兆維,且不能洩露他真正的疑心物件,這意味著許兆維的名聲會在被扣上疑似陶本喬遭擊事件黑手的帽子而一跌再跌,於商人而言後果是忍無可忍的。嚴昭只需趁機推波助瀾,許兆維就會恨上樑鈞時,從而嚴昭拖他下水的詭計被稀釋掩蓋,敵人的敵人是有共同利益的朋友,許兆維與嚴昭的捆綁將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