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高衣領用蕾絲遮面,步履匆匆溜進大廳,我攔住一名年輕的保安,問他身份最貴重的客人在幾樓交際,他指電梯,“三樓的左側,清一色的天字包。”
我向他道謝,“我來找我世伯。”
我賞他一摞錢,“世伯憎惡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你可懂?”
保安琢磨了一會兒,“攝像?”
我笑而不語。
他搓了搓手,“三樓哪間的。”
“公家的。”
他恍然大悟,“姓陶吧。”
我撫著耳環,“我可沒說。”
他拿了錢,一陣東張西望,確定沒人矚目他,他飛快收好,“我會潛入攝像室,將他的錄影全部剪掉。”
我滿意點頭,見錢眼開是人之本能,千萬分的機率惹一回麻煩,他萬萬沒預料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女人,用錢收買的是怎樣的石破天驚,黎明破曉後又是何等的山崩地裂。
我趕到三樓,穿梭在忙碌的侍者群中,扮作漫無目打探著,一直逛了七八個來回,總算有侍者進入陶本喬所在的那扇門,我立刻踮腳梭巡,陶本喬與一位中年男子相對而坐,他抽著旱菸袋,時不時朝桌沿磕菸灰兒,“今早有一封匿名信釘在我的辦公室門板,信中文字告知我,兆維聯合嚴昭裡應外合,要置我於死地。”
我一激靈,不由自主抓緊衣袂。
男人頗為訝異,“許總承蒙您的提攜,他未必忘恩負義。”
陶本喬感嘆,“物慾的奇妙之處,在於不可控。我餵食了兆維太多的物慾,他忠貞我,算計我,都不出乎我的意料。”
男人反問,“您綢繆做些甚麼呢。”
一桌的菜分毫未動,陶本喬大約也食之無味,他飲著煮沸的杜康,“剛有了徵兆,付諸實際需要籌備,我且再觀察他,我膝下無子,墨之喜歡他,他待墨之也體貼,能維持平和何必兵戎相向。”
男人微笑,“陶老先生您有大智慧。”
我撿起垃圾桶裡的餐巾紙,仔細塗乾淨腳印指紋,頭也不回從飯店出來,湊巧途經送完客的賀誠身邊,他同手下商議著事務,阻礙了我通行,我咳嗽示意他,他餘光一瞥,視線便定格我的面容不再移開。
料理了許兆維馬仔的肉雞折返迎上我,他也發現了賀誠不對勁,他放緩腳步,從側面端詳著,賀誠一分鐘沒耽誤,他認出了我,自然明白嚴昭在附近,他一番窺伺後,直奔梧桐樹下停著的這輛車而來,他貼著墨綠色的窗框,神態流裡流氣拍打玻璃,“勞駕,打聽道兒的。”
我推開他,“不熟。”
我朝後座那一團擺手,意思是陶本喬沒走,仍在酒店,並非和賀誠的酒局,對方另有其人。
賀誠在我身後吸著鼻涕,摸索煙盒,“你不熟,還是車裡人不熟?”
我不置一詞,拉開車門的三分之一,擠入坐好,“你瞎嗎,只有我,車裡哪來的旁人。”
賀誠齜牙咧嘴笑,“怎麼,嚴老闆落魄了,性子像娘們兒似的,沒臉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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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駐足的馬仔鬨堂大笑,我眉骨怦怦跳,只覺要壞事,在嬉笑怒罵中默不作聲的嚴昭隔著西褲握住槍,“肉雞。”
肉雞拴著門把,用力一扳,阻絕在二人之間的障礙蕩然無存,嚴昭淡漠得很,“賀老闆有事賜教。”
“嚴老闆,這位是你馬子?”賀誠酒氣熏天,他淫笑著,“很正點啊,怪不得你把東江的地盤都丟了。”
嚴昭面無表情,眼底已然殺機畢現,賀誠不知死活捱上我臉蛋兒的前一秒,他敏捷伸出窗戶,扼住了男人手腕,乾脆一撅,像折一枝細弱的樹杈,那點不足掛齒的蠻力在嚴昭殺伐果決以一敵百的炮火世界裡激不起半分漣漪,頃刻間身首異處,男人骨頭嘎吱的碎裂響近在咫尺爆發,那衝擊力刺得我耳膜疼,我下意識捂住,驚慌失措閉上眼,抗拒著黑幫角鬥血腥殘暴的一幕。
賀誠的壯實空有一副肥腸油肚,哪是真槍實彈拼上金字塔尖、血氣方剛匪梟的對手,軟趴趴倒抽氣只剩掙扎,完全受制於嚴昭的禁錮,他身子七歪八扭佝僂著,扯著嗓子吼,“姓嚴的,烏省不是你的領地!在這片界限,有名號的分天下,你他媽外來混飯吃的狗,得向老子這條地頭蛇屈膝!”
大光將保護賀誠的幾個馬仔掀翻在地,隨即不做停留,一拳擊中男人的後腦勺,賀誠被捶得迷迷糊糊,牙口也鬆垮了,哈喇子循著下巴淌,大光麻利拎著領帶,將男人從地面毫不費力拔起,如同拔斷一捆弱不禁風的蒜苗,賀誠的武器都沒來得及使,就任由大光駕馭著,“竇華林在昭哥面前,屁都不算,許兆維也要敬一句嚴老闆,客客氣氣的給昭哥添茶水,你是活膩歪了。”
大光拽下掛在方向盤的匕首,刀刃出鞘寒光一凜,銜持得利落迅猛,鞘柄卡入指縫,銀爍爍的刀尖朝男人扎去,正中眉心。
賀誠充血的瞳孔縮了圓,圓了又縮,反覆數次,直挺挺後仰,栽在青石磚凹凸不平的坑窪裡,震得方圓五米都顫了三顫。
我看向他血流如注的額頭,血漿像迸發的熔岩,從他肌膚紋路里湧出,洩了一臉,分辨不出原本的樣貌,我心臟咯噔一跳,“糟糕!他死了。”
我踹著副駕駛椅背,“肉雞,你試試他大動脈,能止住搶救嗎。”
肉雞下車,單膝跪在男人頭頂,探測他頸間的溫度和鼻息,他朝我搖頭,取出留有大光指紋的匕首,撕下一截袖綰,包裹好塞進後備箱,他做完這些善後,我深呼吸,埋怨失手的大光,“你太不計後果了,我們的目標是陶本喬,同一地域四十分鐘內節外生枝兩次,一旦有精明的警力介入勘察,只能惹火燒身,處理了小嘍囉於大局沒用處。”
大光怒不可遏,“他敢給昭哥難堪,我就教他做人,否則道上的同行還真當咱失勢了。”他啐了口痰,“一條仗勢欺人的哈巴狗,幫派紛爭死個馬仔是稀鬆平常的小事,拉去亂葬崗燒成炭,條子都懶得查。嫂子,泛水了有我擔著,您怕甚麼。”
“今夜的血案,明天會引發軒然大波,車要迅速銷燬,車牌更不能留。通知租賃給昭哥地下酒窖的老闆,晚上昭哥請他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在恆牒後方的凱麗酒店開了房,牽扯了恆牒,許兆維做賊心虛,不失為逼他出手平息的捷徑,有他向警方打招呼,三分薄面是少不了的。總之,涉及陶本喬相關的,只要能拖許兆維下水就別手軟,和酒窖的老闆務必要統一說辭,我估計會有僑城的警力干涉,他們心知肚明是嚴昭乾的這一票,會處處設下陷阱。”
大光橫眉冷目,“嫂子,難道他們還敢把昭哥拷去過堂?”
“配合審訊是公民的義務——”
在我心煩意亂和大光爭執不休時,嚴昭的目光始終全神貫注盯著驟然關了燈的三樓一扇窗,他摁住訓誡大光的我,一併俯身擋住自己,“陶本喬。”
車內頓時鴉雀無聲,四人都屏息靜氣,我越過座椅相隔的鏤空,搜尋著陶本喬的蹤跡,他被一眾部下簇擁著邁出富麗堂皇的旋轉門,防彈吉普車已經駛向他身前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