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墨之在咖啡廳分道揚鑣後,我接到了一串顯示本地號碼的電話,我溜牆根走到門外的屋簷下,“誰。”
“梁太太,您吩咐我的差事,我查清楚了一些。”
我謹慎窺伺著四周,“你在哪。”
“華陽道。”
我擰眉,“華陽道分佈著嚴昭的馬仔,他旗下烏城有五六十名馬仔,你撤退,來順街的美華超市,我在西門等你。”
“明白。”
我結束通話電話,直奔美華超市匯合。
玉京戴著鴨舌帽蹲在馬路牙子看報紙,我從他身側經過,低聲咳嗽,他片刻的東張西望,合住報紙尾隨著我進入超市的安全通道。
“梁太太,許兆維從05年到09年,僱傭了一名紐西蘭籍的醫生,診治陶墨之,這是我竊取的全部診斷證明和藥單。”
我抓住牛皮袋,摸索出裡面的單子,我只粗略瀏覽,就心驚肉跳,“嗎啡?”
“不錯,大量的嗎啡和臨床安樂死的水劑凝固成的丸藥,並且配以這兩味藥的天敵,在血液內融合相殺,延長了斃命的時間,但非常殘忍的拖垮了陶墨之的體力,自行產生抗體,苟延殘喘的同時也飽受折磨,所以她倦怠,咳血,導致基脈孱弱,久病不愈。”
我攥著藥單的右手劇烈哆嗦著,我難以置信這份結果,“許兆維指使大夫?”
玉京欲言又止,“您覺得呢,我不瞭解他。”
我不知自己是為許兆維開脫,抑或同是女人,我不願將為人夫的男子想得那般無情寡義,我情緒激動,“他圖甚麼?陶墨之忠貞不渝,又肯放縱他,她的家族,她父親的所有,都將是許兆維的,他沒必要急於解決她。”
玉京整理著袋子裡的東西,心平氣和如同甚麼沒發生,“梁太太,恕我冒昧,梁局長疼惜您,您也曾矢志不渝,您與嚴昭有幾分真假,梁局長在知曉您背叛後,他又殘存幾分情意。您依靠他,他是您的後路,他利用您,您是他的武器,世間的夫妻,貌合神離將就過日子的是少數嗎。”
他的話像裹著糖衣的炮彈,轟炸得我頭暈目眩,彈殼皸裂,萬箭穿心,插在我的五臟六腑,我抵著冷冰冰的牆壁,整個人彷彿從山巔急速墜下谷底,摔得屍骨無存,摔得灰飛煙滅。
許兆維不愛陶墨之,他愛潑天的富貴,愛權勢。
我愛梁鈞時,梁鈞時亦愛我。情愛麻痺人性,使他墮落,情愛矇蔽雙眼,使她瘋魔。愛在世事無常中能魂飛魄散,從不愛的人,性命和螻蟻有何區別。
愛慾令其生,惡欲令其死。
許兆維原本就心狠手辣。
我瑟瑟發抖反扣住報告單,“她能活多久。”
玉京說,“立冬前。”
我一怔,“三個月?”
“最多了。她看似算有精神,是陶宅的傭人煲煮西洋參吊著那口氣,參能救命,也會物極必反,醫學界以毒攻毒運用在彌留之際的患者身上,許兆維在陶墨之身上加註這種方式,是催化她的亡命時辰,他選擇的嗎啡是進口貨,有特質的一味藥材,上癮機率是普通嗎啡的三倍,而上癮後不著痕跡,無從查證。國內普及率極低,大部分醫生不精通,掩護了他的為所欲為。”
我心口慌得厲害,玉京耐著性子安撫我,他匆匆買了一瓶水,替我啟開塑膠蓋,我咕咚咕咚灌著,鎮壓住油然而生的驚慌失措,“陶墨之自己沒感覺嗎。”
玉京猶豫不決,“這不保證,誰會懷疑自己的丈夫、懷疑侍奉自己半輩子的僕人呢。人心涼薄至此,她只會死得更快。”
我斬釘截鐵否認,“僕人不可能。許兆維行事縝密,倘若他把手伸得這麼長,伸到了陶本喬的窩裡,他會費盡心機釣嚴昭上鉤借他這把刀殺人嗎。萬一他收買失敗被捅破,陶本喬有能力在他無還擊之力時徹底了結他,畢竟許兆維謀害陶墨之不是這一天半天,有年頭了,那時的他不具備與陶本喬一較高低的賭博資本。”
玉京攙著腿發麻的我踱步走出超市,“那梁太太打算如何做。”
我對玉京很信任,可信任歸信任,他終究是梁鈞時指派的,他的源頭在我目前不敢坦誠的人手中,我無法和盤托出,我只挑揀我認為能說的,“我和陶墨之見了一面,透過這一面,她疑竇叢生,飲食也好,藥物也罷,饒是她蠢,也再難任人拿捏,何況她聰慧。許兆維家宅不寧,嚴昭會乘虛而入,在烏城大範圍的侵佔掠奪,一時無人抵擋他,他會迅速崛起壯大,同樣,也迅速嶄露馬腳,你告訴鈞時,先禮後兵,先松後緊,讓嚴昭喘口氣,待他再呼吸時,就是你們的主場。”
玉京點頭,“我會一字不落轉述梁局長。”
他扶著我跨過臺階,我恢復了些,我拂開他,“僑城平息了嗎。”
“鄭培榮在押解出境的途中身故,通緝名單的二號分子阿繼暴斃在蘆葦蕩,曾紀文也槍擊致死,有功有過,梁局的位置,很是燙屁股。”
我驀地想到一個人,“林焉遲沒回去嗎。”
“沒他的蹤跡。”
我半信半疑,
“鴻麟群龍無首,沒興風作浪嗎。”
玉京語氣篤定,“鴻麟有正經生意,曾紀文在世時,憑不正經的行當發跡,他企業的股東指望他,自然沒二話,他如今過世,誰會做出頭鳥,林焉遲不出手,鴻麟就順其自然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林焉遲是組織培養專門一鍋端曾氏的臥底,曾氏大勢已去,他熬到了一呼百應的地位,他卻無動於衷,沒繼續深挖,反而駐紮在烏城,非要捨近求遠和梁鈞時搶頭功,“鴻麟是不是有隱情。”
玉京一頭霧水,“梁太太的意思是?”
“林焉遲置之不理,一定有問題,芝麻官也是官,大小案也是案,奎城和烏城他好歹要豎起一檔子功勳,他為奎城傾注了半生心血,臨門一腳他沒道理退縮,相比烏城波詭雲譎,黑白混淆,多方對壘,他未免自找麻煩了,你密切留意。”
玉京躊躇著,“您有要我格外矚目的嗎。”
“曾紀文的二夫人。”
他大吃一驚,“她沒死?”
我搖頭,“死甚麼,活得好好的。”
“為何注意她呢,”
我嗤笑,“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美人就能過英雄關了嗎。”
玉京不明所以,我偏頭看著他,“生逢硝煙,誰都有軟肋,能給予對方沒有的,或者難以得到的,就贏了大半。”
我拍他肩膀,“你趕赴奎城,也盯著僑城,這邊不用你。”
他注視我,“梁太太,我有預感。”
他說到這兒戛然而止,我笑著問他甚麼預感。
他紅了眼眶,“今天是我最後一回見您了。”
我默不作聲,好半晌我撣落他襯衫一點點灰塵,“緣合而聚,緣盡而散,人間的你來我往,此消彼長,是常理,不必傷感。”
他抹了下眼淚,“您保重,梁太太,請您務必保重。”
我說好。
我目送玉京駕車離去,又在原地沉思良久,我轉身進超市兜圈子,兜得腳底沒了知覺,我才折返出租屋,我邁進玄關時,發現嚴昭和大光已經回家,他們坐在客廳研究一張圖紙,是彩印的烏城地圖,肉雞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他看見我招呼我吃西瓜,“嫂子,許兆維把竇華林砍了。”
我愣住,“多久的事。”
肉雞說昨天凌晨,中午給的訊息。
我面色凝重,“滿城風雨了嗎。”
“那當然,竇華林是烏城的總瓢把子,他遭殃,能不鬧得沸沸揚揚嗎。”
我深吸氣,“死了?”
肉雞啐著西瓜籽,“重傷,昏迷不醒,他兄弟簽了病危書,估計活不成了。”
我跌倒在沙發,神情遊離,“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許兆維的掌控中。”
我衝向陽臺,合攏了紗簾,在角落張望著樓下的風吹草動,“多了三輛車。”
肉雞說幾天前就多了。
“桑塔納?”
“桑塔納,尼桑,本田。”
我意味深長,“都是不起眼的黑色低檔轎車。”
大光用鋼筆描摹著逃離現場的重要路段,“嫂子,您別嚇唬自己,昭哥和您接觸了許兆維,分開時甩得乾脆利落,咱的住處他都一塌糊塗,他有心無力。順街的洗浴中心,地下酒窖,昭哥只露面過兩次,而且是還沒向他攤牌合作的時候,許兆維手眼通天也得有線人舉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