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江的蓮蓬開得鬱蔥,瑤池裡的蓮花荷花也多情,水淋淋的,霧濛濛的。衣衫漾過荷葉,剮了幾片埋在水下的沾了露珠的根莖,卷著鵝黃的花蕊拔起,一同襲向許兆維的懷中。
兩艘船距離半丈,我從船頭墜湖,許兆維在船尾,無形中又拉大數尺,我不穩晃動時他一躍彈起,鞋尖完全凌空踩著甲板,如蜻蜓點水飛馳過艙舷,灰藍色西褲包裹的長腿一跨,在我整個人沉進江水的千鈞一髮之際,手臂拽緊了袖綰,他利落一扯攬住腰肢,將驚惶失措的我從烏木小船拖到了他的芥舟。
我只覺天旋地轉,萬物模糊,他頭頂昏黃的晚霞也一瀉如注,他的臉無比明亮,他的眉眼無比蠱惑,他的面頰窄,可結實,分明的稜角上至額頭下至脖頸,多一厘少一厘頭白璧微瑕,他棄了蜿蜒的天與水,棄了遙不可及的霓虹,棄了這驚世駭俗的亂世,棄了那催人心肝的紅塵,他眼眸只有我,深深淺淺的光圈籠罩出斑駁的幻影,四面八方的一切都虛無飄渺,落在我的瞳孔,是潰散的煙雲,他笑著,又不笑,他曉得我畏水,我趴在他筆挺的襯衫,牢牢地揪著,摟著他和我前傾的慣性抗爭而繃直的脊樑。人倫禮數,綱常矜持,像一扇脆弱的玻璃,在爆發的意外中崩塌。我有多戰戰兢兢的容顏,有多冰凍的手掌,連呼吸也涼。許兆維怕我溺斃,他神情嚴肅,也和煦,他就是和煦的男子,像四月的天,像五月的泊,像六月的霏霏細雨,不。像這一刻的細雨。
烏江總不晴朗,雨水比流雲還多。
密密麻麻淌下,不瓢潑,不停歇,時遠時近,時輕時重,撩得人易醉。有一陣最頑皮的,斜斜地覆蓋在許兆維的下巴,適逢我剛平衡,正和他四肢重疊,膠著相貼,他一垂首,那雨絲盡數蔓延過我鼻尖,一如他粗糙的指腹徜徉過我瀑布般的青絲,我癢得一激靈。
他的氣息似有若無噴射在我耳蝸,“天公也成人之美。”
他撥開擋了我眼瞼的溼發,他的面龐和我近在咫尺,只需靠攏零點零一厘米,就能親吻我顫慄的睫毛。
他曖昧流連我的硃砂痣,“投懷送抱的技術,比許小姐誘人的身材遜色太多,但不妨礙我上鉤。”
我渾渾噩噩望著他,他大抵常常握槍,在明處,在暗處,在看似車水馬龍實則玄機四伏的城樓,在殘陽餘暉的郊外,在奔騰不息的港口,否則手不會那樣薄繭叢生。他的戾氣收斂得極其隱蔽,不似嚴昭在搏殺絕境時嗜血如麻的氣度,不似梁鈞時在一線硝煙中刀光劍影的魄力,他們若是陡峭的懸崖,他自始至終是了無漣漪的幽谷,懸崖明目張膽,幽谷的深不可測卻不露聲色,和林焉遲如出一轍,不過林焉遲已經在我這盤棋失了先機。
許兆維的胳膊扣我在灼熱的胸膛,他的心跳和我一樣快,恨不得掀翻壩上冗長的江畔。
我只愣了三五秒鐘,便清醒過來,我奮力廝打他,可男女力量懸殊巨大,我要打,他便擒住我臂肘扣在身後,使我動彈不得,我要踹,他便夾住我踢他的腳,猶如捆了一條魚,我有萬般惱怒,無從發作。
“你撒手。”
我怒不可遏命令。
他嬉笑時姿容倜儻,風流不下流,“理由。”
我愈發焦躁,“這還要理由?許先生是有婦之夫,我是名花有主,當然不能逾越分寸。”
他故作恍然大悟,“許小姐嫌我沒分寸。”
我神色篤定,“清楚就撒手。蜚語傷人,會壞了大局。”
許兆維偶爾倨傲,與猖獗張揚的嚴昭相似極了,“大局已定,許小姐安心,我勝券在握,我不敗,嚴老闆在烏城的立錐之地,便收入囊中了。”
我賭氣別開頭,“這絕非你可以放肆戲弄的籌碼。”
他悶笑,“實在愛不釋手。”
我蹙眉掙扎著,“被人偷窺到,百口莫辯。”
他再度抱緊我,擦拭著我焦急溢位的汗漬,“我不怕蜚語。”
我脫口而出,“我怕。”
他挑眉,格外瀟灑,“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梭巡著他佔盡便宜的得意模樣,腔調鄙夷,“許先生乍一看,確實堂堂正正衣冠楚楚,認識長久了,你哪裡身正。”
我的譏諷他照單全收,“所以我斜得更厲害。”
他掰開我下頷,我雙唇被迫啟開一道縫隙,我意識到他要做甚麼時,如臨大敵唾罵著,我受制於他的掌控,聲音含糊不清,“許兆維!腦袋一懵的下場,往往是追悔莫及。”
他並不在意我官太太的背景,以及同在烏城心狠手辣的嚴昭,他料定江面浩渺,山石花葉是天衣無縫的屏障,無人能監視,無人可發覺。他長而韌的舌無所顧忌糾纏我,迸發要絞殺蠶食我的火熱,那火熱來勢洶洶,我越躲,他越有興致,追逐著也要纏住我,他吮得我發麻,幾乎沒了知覺,只感受到一股蓮蓬的濡溼的清香和苦澀,無孔不入鑽進我的喉嚨氣管,貫穿孱弱的體內。
我睜大眼瞪著他,他同樣含笑回望我,他眼底的許安,散發著獨有的風情,她顛沛流離,被丈夫的利用和黑白對峙的炮火磨出了不屬於
女子的英氣,殘酷與狠毒。她有著現實的猙獰嫉恨,亦有著風月的婀娜嫵媚。
為甚麼男人眼裡的許安,美得如此純粹,如此哀慼,如此凌厲,更如此絕望。
我感覺許兆維有了反應,隨著兩副身軀難分難捨,在一點點賁張、堅硬、無時無刻蓄謀侵佔我,用狂野迭起的欲征服我、吞噬我。我嚇得臉蛋兒慘白,又使不上力道,船飄飄悠悠盪到了江中央,三面環山,一面是堤壩,提拔的深處,是青色的秋雨寂寞的巷子,巷子的盡頭是繩索吊著的一簍蔞編織的竹筐,姑娘手巧,烏城適合做夢,一日日的白日夢,一日日的歡好夢。鏤空的筐眼兒遮住了岸上的來來往往,也遮住了乍現的刺目天光。
我發了狠,重重咬他舌尖,薄薄一層肉皮破了口子,霎那鮮血湧出,痛未喚醒他,反而變本加厲,吻得更深入野蠻,那溫文爾雅的面孔緩緩蕩然無存,我嗅到濃稠的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引起我暈眩,我攥著他的力氣銳減,有些窒息漲紅了臉,他才稍稍鬆開了我。我大口汲取著氧氣,奈何全部是他的氣味。
我不得不使出殺手鐧威懾他,“嚴昭半生大起大落,他能在風聲鶴唳的處境中信任你實屬不易。一旦你辜負了信任,狡兔死走狗烹,你承擔不起。除了他誰也沒膽量打陶本喬的主意,他是亡命之徒,無牽無掛,旁人是拉家帶口,瞻前顧後。你需要的也是放手一搏的盟友,這個盟友絕不能憎恨你,仇視你。在別人手中沒把柄被反噬,在你手中卻有軟肋被你捏住,單方甲乙丙丁的操縱是短暫的合作最佳佈局。許先生,商人因小失大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