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字我將銘記,用我的青春,我的風月,我的餘生,像最鋒利的鉗子,在骨骼一筆一劃,紋身能洗掉,疤痕可消退,而嚴昭名字。
他的名字。
在我的時光裡,靜靜的,也是癲狂的,重重地,也是隱藏的。
第二天早晨,我帶著大光去掏宅附近的柳林路踩點,陶本喬
途經江港時,我朝河畔瞥了一眼,烏江在慵懶明媚的午後妙不可言,我頓時心血來潮,命令大光停車,“你買點菜,昭哥愛吃牛肉,我回家燉。”
他阻止我,“嫂子,您自己去哪。昭哥沒吩咐任務。”
我跳下後座,反手甩上車門,“我在江邊逛逛。”
我指給他看,“有”
我靈動活潑的樣子,讓大光難以啟齒拒絕,他直愣愣好一會兒,猶豫說,“那您儘早歸。昭哥身邊的,目標太大,在烏城不太平。”
我敷衍答應著,朝駛去的車尾揮手,車沒了蹤影,我興奮奔向駐在崗亭的遊船,租賃了最小的一艘,穿著背心馬甲的船伕遞給我木漿,黝黑粗壯的胳膊滌著我離岸,“姑娘,對岸的崗亭下船!”
日頭不曬了,西邊橘紅的雲層逐漸陰鬱潰散,像洩了黃兒的雞蛋。褐綠色的烏江水蕩著一葉扁舟,遼闊的漣漪一下下漾開,有大塊的鵝卵石曝露,在鵝卵石的上方,一張男人的臉愈發明朗起來。
他的稜角,他的韻味。
他那似笑非笑的一回眸。
他的衣衫竟比江水還素淨,泛著灰的藏藍綢緞,風過無痕,若非袖綰紋繡了一朵牡丹,整個人消沉十足。
可惜許兆維的皮相消沉了也好看。
他總是攝人心魄的。
木弦板被翻滾的溪浪浸泡發了腐,他褲腿也溼了,氤氳著一簇簇的牛乳色,將大紅的牡丹溶成暗色的寒梅,英姿勃發的許兆維在天地一線墨彩分明的山川中煢煢孑立,無邊無際的煙波凝匯作霧,最飄渺的雲霧,時而蕩得粉碎,他面容清晰,時而綿延完整,將他籠罩其中。他是寂寞的,一如在漂浮的寂寞的我;他又是熱烈的,一如這座被骸骨堆砌的城池,有硝煙虞詐,有風花雪月,有愛恨離愁的城池。
他循著木漿朝前時,那流雲後窄窄的天光就灑在他臉上,他旋著木漿後傾時,瀰漫著水汽的像下了雨的江面就吞噬了他。
我仔細眺望著,直到他搖搖晃晃,穿梭碧葉,碾了荷花,翩纖而至,彷彿從天而降的雨幕,我的小舟也被震撼得肆意顛簸著。
堤岸的巷子,四面八方沒一輛車,許兆維是從那冗長的巷子深處而來,無雨的時節,不必撐傘,不必回顧,只一味執拗得走,鞋子髒了不理會,我垂眸打量他的皮鞋,仍是纖塵不染,許兆維愛整潔,像囚在閣樓裡,塵埃沾不得他身,人世的汙穢向他臣服,半點不附著他綽約的風華,可他偏偏是汙穢裡的產物,他的每一段人生,都掙扎於勾心鬥角的沼澤,我相逢了許許多多的男兒,貴胄,庸民,英俊,醜陋,蒼老,盛年,他們統統在我的審視下有跡可循,而許兆維,他的皮囊如此多情,又如此乾淨,他是不可思議的,他的溫柔真正匿了利器。
性格與經歷極端的男子,對年輕女人充滿了誘惑,對不年輕的少婦,同樣是蠱毒。
許兆維收了漿,杵在甲板上,他橫臥於蒼穹下,道不盡的瀟灑,“我和許小姐是有緣分,踏黃也能偶遇。”
我一怔,“踏黃?”
他右手蜷縮掩在唇邊打呵欠,“春日鬱鬱蔥蔥,出行踏青,秋季草木蕭條,入目是枯燥,所以是踏黃了。”
我撇嘴,“油腔滑調。”
我墊了厚實的蒲團,捋著毯子盤膝在船頭,“許先生自顧不暇了吧。”
他漫不經心睥睨我,“為何。”
我叩擊著船舷,“有我的故人給你添堵呢。”
他恍然,“是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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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嬌俏莞爾,“看來烏城的陰謀陽謀,騙不了你。我能奮力一試,鉗制住林焉遲,那麼了結竇華林,還請許先生早日達成。”
許兆維摘了近處的蓮蓬,一枚給自己,一枚扔給我,我倉皇接住,“我不吃,太苦。”
他眉梢笑意盎然,剝了一顆嘗,似乎好吃,他又剝了幾顆,我舔著嘴角,“是收穫的季節嗎,沒長熟呢,你饞了有得是山珍海味,你吃甚麼野果子。”
他舉著蓮蓬迎向半晴半昧的天空,“蓮蓬籽二三十粒,甜苦相摻,有水靈的果仁,就有發澀的,一捧吃完,大起大落,苦辣酸甜,都嚐了一遍。時刻提醒著我,沾沾自喜是大忌。我不是本分的商人,可江湖規矩我心知肚明,嚴老闆黑吃黑的名聲在外,有勞許小姐勸誡一二,他先施以小招數,讓我看到他有足夠的能力掣肘我岳父,我一定竭力剿清嚴老闆厭惡的東西。”
我賭氣拋在水中,它
顫顫巍巍的,被荷葉覆蓋住,“許先生出爾反爾了?席間講得清楚,竇華林敗了,嚴昭在烏城獨大,再獵陶本喬,省得許先生欺生,屆時你不認帳,在你岳父管轄多年的烏城,嚴昭能怎樣討公道呢,白白做了你的槍子。你們的強弱之分,且看今時的勢力,人脈。他不敵你,你要遷就他,做出交易的誠信才對。”
他毫無徵兆的發笑,笑聲像潺潺的晨鐘,在烏江飄遠,最終焚於這蒼茫世間,“我逗許小姐而已,你激動甚麼。”
他慢條斯理換了個姿勢歇息著,“我喜歡逗你。”
我莫名其妙,“緣故呢。”
他吃完最後的蓮蓬子,撣了撣衣裳殘留的碎皮,“這天下間,沒有一個男子願意在覺得有趣的女人面前落下不仁不義、不折不扣小人的罵名,允諾的,不傷筋動骨,博她一笑又何方。除非萬不得已,面臨性命的抉擇。”
我咬文嚼字,“有趣。”
他悠閒伸出一條手臂,扒拉著茂密的荷葉,“三流男人愛色,二流男人愛利,一流男人尋趣。三流的目光短淺,二流的嗜好追名逐利,可膽識狹隘,格局不大,一流的色與利盡收囊中,趣才難得可貴。虛有其表的雌性玩物,金光爍爍的銅臭,吸引的同時也使捕捉的獵手掉了價,因此不會餓虎撲食,製造一場局,在局內像演戲下棋一樣津津有味的交鋒。這是不同層次不同的謀奪方式。”
我不屑譏諷,“歸根究底,一流的人物是木頭疙瘩,是心狠手辣的槍矛,連七情六慾的人之本能都泯滅了。”
他突然很認真詢問我,“許小姐要試一試,從不為感情分神的木頭疙瘩,對有興致的女人能有多痴迷嗎。”
我爬起拂掉裙襬的露珠,重新搖漿,“興致。萬丈紅塵,山山水水,煙花男女不缺興致,興之所起,興之所亡,是許先生一念之間,你認為的痴迷,在最痴迷的眼中是小兒科。”
我意味深長瞟他,“許先生說自己痴迷,卻不明白痴迷人的期待,你的痴迷虛虛實實,可我見識的痴迷,像傻子瘋子,那樣的痴迷多狂熱,我不信你一面之詞。”
許兆維若有所思,“許小姐與我太太是故識嗎。”
我不理會,往人煙罕至的江海中央劃去,他緊隨其後,漿在池底碰撞,他力氣大,我一剎站不穩,尖叫著往他的船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