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遲瞥了一眼地板的狼藉，嘴角噙著高深莫測的笑紋，“我為難的並非梁鈞時，他的能耐人盡皆知，從僑城圍剿嚴昭追到烏省，案子上公平競爭，他未必輸給我，他是東江省緝毒史的豐碑，梁太太不要覺得他栽過跟頭，便站不起，我與他一招文一招武的博弈，五五開機率。你實際忌恨的，是我為難了嚴昭，不給他半點活路。”
他彈鋼琴似的敲著漆釉的仙鶴型壺嘴，“梁太太捫心自問，倘若你為鈞時的前途、為匡扶正義周旋在嚴昭身邊，虛情假意蟄伏伺機，他僅僅是你平衡婚姻和孽債的獵物，你會從中作梗阻撓我與鈞時的撒網嗎。我是為自己爭功，可我是絞殺他，鈞時同樣。梁太太撐著臥底的旗幟，在緊要關頭違背綱常保他逃出大網，不斷的續命，甚至牽扯了無關的許兆維，在烏城生事，鏟竇華林，把主意打到陶本喬的頭上，你可知陶本喬何許人，他是商宦貴胄，頗有權威，你和許兆維以他作交易，塵埃落定時，你能全身而退嗎。他縱然貪腐，任人唯親，他的身份，不是你能擅決的。梁太太這麼瘋狂，你信誓旦旦告訴我，你要輔佐嚴昭膨脹到極點，人最興旺時才會原形畢露，一擊制敵，這虛偽荒誕的說辭，梁太太大可唬別人，你能唬得了別人，也唬不了自己。”
林焉遲字字珠璣，壓得我心尖兒痛。
他揭穿了我嗎。
不。我不承認。
這硝煙亂世，愛恨太渺小，風月再多情，活著是頭等大事，捲入了紛爭仍能體面活著，更難覓。
向陽而生才體面，嚴昭是烏雲，是永無黎明的天際。
我一言不發注視著窗柩下，一泊四四方方的池潭，池水裡盛開著睡蓮，蓮蓬似霧，朦朦朧朧依在水中央，我彎腰摘掉，放在鼻下嗅了嗅，嗓音沙啞著說，“陶本喬的底細，看來瑾殊你瞭然於心。他老奸巨猾，能在仕途浮沉三十載，一身把柄還屹立不倒，如果許嚴不聯手，單獨拎出你們哪一個，是陶本喬的盤中餐罷了。你通風報信，洩露他的愛婿暗中聯絡嚴昭意圖不軌，於你有何好處？許兆維不屠他，陶本喬發現他有異心，會反屠許兆維，涉及的麻煩龐大，而你又是唯一的知情者，你不怕賊偷還不怕賊惦記嗎。你是甚麼脾性，我也曉得皮毛了，不破樓蘭終不還，你在烏城潛伏，和梁鈞時搶嚴昭的頭顱，陶本喬了結掌握他醜聞的你，不過分分鐘。你平白無故惹臊臭，莫非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忘年交相談甚歡，再認一位義父嗎。”
林焉遲駐足在桌邊，他並沒立刻回答我，伸出手慢條斯理斟茶，“紅樓夢中的王熙鳳，恰是機關算盡，搭了性命。梁太太要步後塵嗎。甚麼是馬子，同吃同睡同歡樂，戲子帝王的相處。替他瞻前顧後傷神，還會將自己置於不義之地，即使誰有心撈你上岸，你自己墮海。”
我完全不理會他的轉移，“你賣陶本喬人情，一則是防止嚴昭達成許兆維的要求，後者扶持他在烏城迅速生根，壯大兵力，你到底是白道的，功利心重，組織的大格局絕不含糊。二則禮尚往來，陶本喬逃過一劫，你會索取他襄助你逼嚴昭上梁山，陶本喬一旦在境內豎起屏障，排斥鈞時，繞暈了他，鈞時再精妙卓著的手腕，你近水樓臺，他在嚴昭這一脈建功回天乏術。你呀——”我笑裡藏刀，“出身好的女人怎敢嫁給你，保不齊睡夢中，自己溫文爾雅的丈夫就盤算著一套。出身平庸的女人，你親口講的，既然沒利益置換，就不費周章了。”
林焉遲自顧自捏著湯匙，撇開飄蕩的茶葉末，“梁太太畏懼得有點早，我和陶本喬的進展，沒這樣快。你是有時間逆轉乾坤的。”
我撣了撣肩膀的粉塵，“中午時，許兆維陪陶本喬對弈了一盤棋。”
他饒有興致，“勝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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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實相告，“許兆維險勝一子半。”
結果在林焉遲揣測之中，“梁太太千方百計幫助許兆維結識嚴昭，自恃運籌帷幄，佔盡了便宜，可形勢漸漸不盡如人意。你漏算了我，我這人有毛病，同盟過，解掉同盟後，無異於仇敵，從不曾深入，反而有可能井水不犯河水。”
男人度量厚，談不上幸災樂禍，可言談間的得意令我刺耳得很，我陰鷙的鋒芒不經意裸露，“能在任何一省一市，爬上金字塔尖，絕非情願屈居人下，受人駕馭的窩囊廢，我看重的許兆維更是一等一的狠角色，你妨礙他自立門戶的大計，他能睜眼瞎才怪，你要捕嚴昭，他就護嚴昭。波瀾壯闊的棋局，爾虞我詐的棋手，拼得就不就是沉著狠厲嗎。”
我陰陽怪氣，“兔死狗烹的道理，我算領教了。你需要我時，我要甚麼，你給甚麼，眼見分道揚鑣，我做甚麼，你截甚麼，試圖絲毫不遲疑的拔除。寫盡了唇亡齒寒。林局好高明的手段，城府智慧果然匹配你十三年戰役指揮的閱歷與膽識。”
林焉遲背對我，一副雲淡風輕的從容，“真正的高明，不著痕跡，殺人於無形
。梁太太識破了，還算高明嗎。”
他話音未落，端著茶盞一飲而盡，“梁太太去一趟陶宅，置之度外看大戲，至多圖個樂子，可兩三小時的工夫將八竿子打不著的瑣碎串聯，之後如夢初醒，這份玲瓏敏捷的心思，男兒也甘拜下風。鈞時委任你做臥底，我起初詫異，因為他的決策與我的預想背道而馳。我以為他有非凡的魄力，新仇舊恨前塵恩怨，志氣在擠壓下會一觸即發，像火山噴射波及千里，和嚴昭你死我活，各不討好。他反其道而行，棄妻子不顧，硬生生捱下了背叛的欺侮，在支離破碎的越軌婚姻裡忍氣吞聲，避免鷸蚌相爭的局面，害我一時無法漁翁得利。他肯罔顧顏面，利用妻子謀奪先機，這無所謂，我從未把一介女流放在眼裡，除了可口的肉體還有甚麼本事，況且嚴昭不貪梁太太的美色，把他歸為沉淪歡愛苟且的昏庸之輩實在太小覷他了，他貪的是凌辱踐踏梁鈞時尊嚴的快感，潑他一抔汙點，眼睜睜瞧著他一清二白的身軀，髒了一片，何其的酣暢淋漓。為那些被僑城禁毒大隊殲滅的餘黨報復洩恨。擊垮英雄的是壯志難酬，擊垮權貴的向來不是他已然擁有的東西，而是他一世清白的潰敗，公事如此，私事也如此。我製造你們相遇丟擲契機，我早就清楚嚴昭的企圖，他玩了膩了添了堵，也就對面不識，草草收場。梁太太養在閨房，怯弱怕事，戴著鈞時內人的帽子賴以生存，又無出色的道行，捆住他是萬萬不能的。可你精通床帷之術成為這位匪梟獨寵的馬子的確出乎我意料，你左右逢源，連無間道都信手拈來，誆騙了鈞時，隱瞞了嚴昭，降服了我，又在一點點的攻克許兆維，簡直不可思議。如今斟酌，梁鈞時的深謀遠慮我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