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面一晃，雪白的綢布颯颯作響，林焉遲本能仰頭，躲閃吊墜的刮蹭。在陶宅待了半日，衣裳物件都燻著灼烈的檀香氣，那香味妖冶，無孔不入蔓延在空氣，驟然一吮，嗆得嗓子發澀，又濃得發醉。
我事無鉅細端詳著他，一厘厘流連而過，惋惜喟嘆，“皮相是俊美，心腸卻汙穢。”
林焉遲垂眸，四目相視間，他眼底含笑，並不羞惱我的調戲。
我兩指一捻，合住扇骨，支起他下巴，拼命朝房梁抵著，我力氣小，可怒火大，傾注在區區小玩意兒的一柄摺扇上，稜角運用得當也殺傷性十足，林焉遲的胡茬被我百般糟踐，割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血痕，嫣紅的血珠滲出面板，我咯咯笑，“付出了代價，才知道哪些渾水不適合你趟，哪些惹人厭的話不適合你講。”
我指腹若無其事一抹，將血漿烙印在他灰藍色的襯衫，像一簇簇紅梅，俏麗曖昧又糜爛，“鴻麟現在頹唐還是興隆。”
他不置一詞，只若有所思分辨著我的弦外之音。
我抻平衣襟的蕾絲褶皺，“鈞時有打算審查鴻麟內部嗎，你若棘手，有求於我，我會竭力。”
林焉遲所問非所答，他笑得刁鑽好奇，“梁太太關心我嗎。”
我春風滿面，“自然，林局長是鈞時的同僚，雖無光明正大的職位，可權勢在手，前程似錦，我關切你也是關心自己來日的下場，難道要得罪嗎？我總不吃虧的。”
他豈會相信我的糖衣炮彈，“梁太太巴不得鴻麟陷入是非漩渦，勸誡你的盟友，腹背夾擊一網打盡。”
我淺笑嫣然，“瑾殊你誤解我了，你當天下人都同你一樣陰險嗎？滿口應承了，非敵非友，非黑非白，互不干涉，可扭頭就掐著死穴，非踹進墳墓黃沙埋骨。長此以往，一貫卸磨殺驢的林局在同僚中倒打一耙，在同盟中不可託付，你有實力孤軍奮戰，又何必攪散旁人的好事成雙。”
我揪住他衣領，拽向自己咫尺之遙的距離，露臺拴著的窗簾被疾風搖曳開來，有霏霏細雨掀著枝椏凋零的花瓣闖進桅杆，灌入暖融融的室內。烏城又下雨了，街巷像泡在水管子裡，晴朗一陣，陰雲一陣，如女子善變的容貌，其實男子也善變，只是變得不露聲色，變得蓄謀已久。
熙熙攘攘的雨絲掠過林焉遲面頰，有幾滴迸濺到我胸脯，涼而軟，像四月纏綿的春景。他唇生得削薄，但不是苛刻的薄，不寡情，不粗糙，偶爾緊張時，喜歡舌尖舔嘴唇，舔過徒留晶瑩悱惻的水漬，驚鴻一瞥，十里桃色，萬分風流。
有一朵落在林焉遲的頭頂，烏黑似墨的短髮湮沒了花影，猶如一顆石子，沉入無邊無際的海底。
我舉臂繞過他耳畔，從茂密的髮絲中摸索沾了露水的茉莉，我叼在齒間，嬉笑著湊近他，含糊不清說，“勸君更盡一杯酒，烏城江湖念故人。”
林焉遲的眼睛明亮極了，皎潔的流光婉轉，漾得我恍惚，“怎樣念。”
我趁熱打鐵，“瑾殊你未娶，你我也算露水的夫妻，世間無白嘗的筵席，我拿自己換你放一馬，你嚐了，筷子不撂下嗎。要將一盤子的菜不吃也禍害了，你好狠辣啊。”
他分不出喜怒，“相較梁太太，還遜色了些。”
我一雙水汪汪的狐狸眸泫然欲泣，“男人尚且身不由己，何況女人呢。名利場廝混履步維艱，你比我見多識廣，你該瞭解在其位謀其職，從政時疆場搏殺，戰功赫赫，東南亞的維和隊長，賜予你何等的風光。駐紮在曾紀文的老巢扮細作時，洗去鉛華，卸下榮光，將自己扒皮蝕骨，融入你最不屑的黑暗中，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說一不二半生風雨，你能做主嗎？我一邊挽救婚姻，眷戀與鈞時合歡的光陰，一邊掙扎在罪與罰的沼澤，這不屬於我的使命，我完成了，社會能給予我甚麼呢。我揹負著紅杏出牆的罵名，聲譽再難翻身，我能扼住甚麼，我想法設法的扼住，多少世人一步錯，步步錯，誰如我一般的犧牲，我是有私心，這錯了嗎。”
扇子從我手中無力滑落，我擦著濡溼的眼角，“瑾殊，念及我們那幾晚的情分，你停止趕盡殺絕，嚴昭敗是註定的，可他不能敗得太快，他要烘托我的價值，我越是千難萬險，鈞時拒絕原諒我越是羞於啟齒。”
我似乎是掏了心窩子的，林焉遲憐愛我的嬌憨孱弱，滾燙的掌心拂過，溫柔得不像話，“梁太太與我有情分嗎。”
我淚霧迷濛中媚態橫波，“沒有嗎？高樓之上，公館之內，那樣的好時光，瑾殊你不懷緬，我卻日夜不忘。”
他接替我的食指，長滿繭子的指尖為我拭淚，磨得我又疼又癢，我一動不動任由他，我太過乖巧馴服，良久林焉遲忍不住悶笑，“梁太太的演技，煉就得爐火純青，男人堆裡梨花帶雨，斥退了百萬雄兵，若非我一清二楚你的詭計多端，興許真上當了。”
我半哭半笑的神色倏而一收，“你甚麼意思。”
他毫不猶豫撤了手臂，“梁太太的含情脈脈，脆弱無助，全部是假象，蛇蠍永遠是蛇蠍，滿腹算計，狡詐絕倫。”
他推開我的痴纏，走向屏風，挪開
了一折，“我曾經答應你不為難鈞時，他任職東江省，我已仁至義盡，避到烏省謀劃我的春秋大業，梁太太未免太得寸進尺了。”
我一把扣住掛衣服的鉤子，兇殘一拉，偌大的衣架倒塌，整個屋子七零八落，“鈞時的目標在烏省，你是誠意議和嗎，相安無事本簡單，你不肯而已。你處處囚困我，使我險些功虧一簣，我攏絡許兆維費盡心機，你偏要橫插一腳，你阻塞了我的路，與為難同一艘船的鈞時有何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