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昭搖晃杯腳的姿勢一滯,他若有所思注視著窗柩下的鵝卵石,斑斕的石塊波光粼粼,像熨了金粉的錫箔,“許老闆言下之意,有虛情假意遮蔽了我是嗎。”
許兆維行事一貫滴水不漏,他處境坎坷,掙扎在內憂外患的巖縫中,岳丈既扶持他青雲直上,亦鎮壓他羽翼漸豐,愛不釋手他的孺子可教,也顧忌他的頗有成府,養狼反噬的道理在官場如魚得水的陶本喬豈會不知,他有能耐養狼,就有能耐防狼,許兆維的生活里爾虞我詐如同一日三餐,在腹背受敵的錘鍊下他非常精通審時度勢未雨綢繆,他若懈怠,他的野心勃勃就顯露無遺,後果是淪為岳丈的棄子,回歸他登圖浪子霸佔市井的三教九流的時代。骨子裡烙印著謹慎的他,敢當著我的面向嚴昭道破天機,原因無非有二,其一,我狡兔三窟的狠毒威懾了他,林焉遲的奸詐他一目瞭然,我能耍花樣掣肘他,並在漩渦中毫髮無損得全身而退,似乎我魔高一丈,他待我絕無可能像初識那樣小覷,只認作是嚴昭的金屋藏嬌,充滿憐憫又興味十足。我是女人,也是心計詭譎的蛇蠍。其二,他百分百捏著我的馬腳才堂而皇之,局勢僵了他能給自己圓場,他出賣我非本意,是他虛晃一招,我洩露在他面前的馬腳只有那封送往僑城禁毒大隊的密函,他要摸清我是否為白道的奸細,徹頭徹尾無情無義的奸細,這銷魂蝕骨的滾滾紅塵留不留得住我一腔柔腸不惜變節,只要證實我是安插在嚴昭老巢裡的細作,對嚴昭全部是逢場作戲,對梁鈞時死心塌地,許兆維如今與危險分子合作,肯定會戒備我對付他,萬不得已時他會揭發我一了百了,是賣嚴昭的人情,更是自保。
嚴昭並非最穩妥的盟友,保不齊殃及他,然而甩掉陶本喬的束縛管制是許兆維目前最迫切的,剪裂盤根錯節的勢力網,從籠中飛出得以自由,讓陶家樹倒猢猻散是僅有的辦法,陶家根基深厚,不撅了陶本喬這一脈,許兆維永遠是傀儡,是寄人籬下的走狗,他光鮮亮麗的背後,是呼來喝去的侮辱。而土生土長的烏省人饒是身手再厲害,一旦沾了陶本喬這樁麻煩休想逃出生天,陶家無子,可陶本喬混跡仕途不缺名利界的桃李,從政的學生在管轄內掘地三尺也會挖出幕後主謀,即使有拋家舍業豁得出效忠許兆維的爪牙,他何苦鋌而走險,他畏懼東窗事發,揹負忘恩負義的罵名,無異於自毀前程。因此他需要的刀刃要夠鋒利,夠膽大,夠猖獗,禁得起硫酸溶蝕,在狂風驟雨的摧殘中巋然屹立,不是軟趴趴的扶不上牆的爛泥。尤其在烏省境內搜不到底細,是偷渡的黑戶,血性仗義,且有求於他,在交易後兩清,絕不貪得無厭導致泛水。
嚴昭愛財取之有道,下三濫的招式他不屑,許兆維心知肚明他趟了嚴昭的渾水象徵著短期的捆綁,要平息白道的圍剿,在烏城興風浪聯手力克竇華林,許兆維處處縝密,他有一點極其相似嚴昭,不與黑白兩路拉幫結派,哪一艘船翻了,他都能獨善其身,他很會投機,做生意違禁不違法,走私不走命,像泥鰍圓滑,他眼下沉不住氣了,逮著多方打擂天翻地覆的時機,混亂中要陶本喬魂斷烏城。外地人員越是來歷複雜,越難排查,嚴昭和陶本喬往日無怨,查個底朝天也懷疑不了他頭上,陶本喬作古,無男丁的陶家女婿獨掌大權,許兆維想息事寧人,他向局子裡打個招呼,這案子也就石沉江底。他早已瞄準嚴昭作利器,正愁無從結識,我自投羅網,他索性順水推舟。許兆維在瞞天過海外界上部署得天衣無縫,唯一的棘手,他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嚴昭攥在了手裡,可他別無選擇。
除了嚴昭,無人有度量攬下陶本喬的差事。
我試探瞧他,“紹興燒酒兌雄黃,像極了薑黃水。”
許兆維波瀾不驚,“薑黃水辣喉,入口不下嚥,吐出又糟踐,委實難兩全。”
我心臟咯噔一下。果不其然,許兆維瀏覽了我的信箋,他信守約定,讀過後按照我的懇求寄往了僑城,他沒耽誤我的大事,可他已經明確扼住了我的把柄,他識破我玩了一出亦正亦邪的無間道,先誆騙陳援朝將押解車隊轉移到我指定的位置,我說服嚴昭團伙重磅名單之一的阿繼出面劫持,由隊裡一網打盡,假意扔了甜棗做飼料,甜棗擋住的玉石俱焚的鉤子是我實際的企圖,釀造爆炸案炸燬目標解決掉阿榮,封了他的嘴,給梁鈞時添堵,致困難重重,彰顯我的臥底分量,也保嚴昭不被指控從而無恙,再送阿繼歸西,安撫對我起了疑心的陳援朝,斬斷嚴昭一大肱之臣何嘗不是當務之急,陣營的虧空使籌集兵馬的嚴昭猝不及防,少了阿繼鞍前馬後,嚴昭可用的先鋒就屈指可數了,忠貞的人力是東山再起不可或缺的條件,阿繼跟隨嚴昭十餘年,我也憂忡他早晚會發覺我的真面目,壞了大計。
最精彩是我並未汙濁到自己,成功設陷阱套住了林焉遲替我出手,我自始至終乾乾淨淨。信箋表明,我確實算計了嚴昭,令他憾失部下,許兆維或許不相信區區女子能撬動黑白博弈的天枰,撒下彌天大謊,多少睿智強悍的人物在我伶牙俐齒的戲弄下,起起伏伏任我擺佈,可191國道火海凌空震盪了龐大的東江省,鐵證如山的事實不由他不相信我是那隻不見天日的大手。
許
兆維現在分外忌憚我,幸好他不是輕易要挾對手的下九流,我們暫時不算敵人,他只是留條後路,嚴昭遵從合作的規矩,我這千變萬化的小女子未必,幾句枕邊風,沒準嚴昭也翻臉,許兆維用這個來控制我卸磨殺驢,至少我不敢貿然違約。
我拇指摁在扳機,笑容陰惻惻,“許先生以為,潑在溝壑裡摻了泥沙的黃酒,能完璧歸趙嗎。”
許兆維意味深長敲擊著杯壁,“眾生皆苦,為功名利祿,為粗茶淡飯,不相干自己利益的,何必咄咄逼人,相干利益的,各退一步相安無事最好。自古君子謀道不謀食,姑娘的弱肉,我還沒那麼下作。”
我暗自吁了口氣,他在回應我,我不反撲他,他沒必要供出我。我鬆開抓得汗涔涔的槍柄,聲音夾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許先生弒殺岳丈,有因有果,縱享天倫之樂的,無須兵戎相向。昭哥守口如瓶,倘若有聰明至極的管家奴僕,琢磨著許先生不安分,走漏了風聲,順藤摸瓜不謀而合,以你岳丈的地位,敗露之日你在烏省還有立錐之地嗎。”
許兆維捲起一截袖綰,他神色雲淡風輕,彷彿要捕食的獵物根本不是於他有再生之恩的陶本喬,是無關緊要的過客,“那要看立錐之地,是恩賜還是自己奪取的。”
我擦拭著瓷碟的青花圖案,“恩賜所託非人,依然會明珠蒙塵,許先生有過人之處,才撈得到岳丈的恩賜。常言道物極必反,正因他是你的伯樂,千里馬揚名立萬踢死伯樂恩將仇報的不在少數,關係不睦不是一蹴而就是日益加深,陶本喬會毫無預料嗎?許先生脫胎換骨前,想必市儈之氣很重,我篤定他是有警惕的,任何岌岌可危的關頭,他必定裡外三層置於眾目睽睽,乘虛而入不容易,要江山更迭,得精心籌備下一番苦功。”
許兆維嗓音時而清晰,時而低醇,“許小姐認知是我朝秦暮楚。”
“許先生的岳丈是秦,楚是你自己嗎。”
他嗤笑,“許小姐女中豪傑,這事你做主嗎。”
他目光挪向靜謐的角落,在我和許兆維各懷鬼胎談笑時,嚴昭始終沉默自斟自飲,一壺燒酒見了底,瀰漫的香氣也褪去不少,他眉眼三分迷濛,在霧氣驅散的廂房內,一笑一消沉,一醉一浮生,添了一筆這驚心動魄的人間最極致的風華。黃昏殘陽西斜,斑駁的光影熙熙攘攘,他深陷其中,擲了空空如也的酒盞,“許老闆,這單交易,可是一不留神要我命的買賣。”
許兆維也醉得不淺,狐狸似深不可測的眼眸覆蓋了炙熱的紅霜,“嚴老闆二十二歲名滿東江,可謂年少有成,嚐盡冷暖百態、盛世榮衰。你半輩子打打殺殺刀口舔血,我認為命是你不看重的,你更看重以命相搏的回報。硝煙中將軍的萬丈榮光與太平時俗人的長命百歲,原本就相悖。”
他不疾不徐碾碎了佛鼎焚化殆盡的檀燻,那青灰色的香餌潰散為一抔塵埃,被掃過巷子的八月的清風吹過無痕,“陶本喬可以不死,癱瘓在床昏迷不醒的結果,嚴老闆也為難嗎。”
嚴昭一言不發拆了衣領處的紐扣,“失陪片刻。”
他起身拉開門,大光蹲在樓口抽菸,他掐了菸頭迎上前,“昭哥?”
嚴昭沒理會他,而是詢問許兆維的保鏢,“洗手間。”
保鏢畢恭畢敬彎腰,“徑直右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