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鼻而來的發酵氣味嗆得我咳嗽,我無意循著懸掛在房梁銅管的油燈發現了一處緊閉的鐵門,門扉生了鏽,穿堂風一刮嘎吱響,“裡面是工廠?”
男人給油燈注入半管煤油,“是色素,勾芡洋酒的色素。紅的,黃的,藍的,一應俱全,嫂子懂行嗎?”
嚴昭審視著齊全的加工鏈,“她比你懂。”
男人訕笑,“嫂子是官太出身,見過大世面。可這份世面中的世面,您得向我求教。”
他指著箱子裡空空如也的酒瓶,“嶄新的,出產號防偽,原產地保證查得出批次,安檢都能過。”
我撿起一枚,酒瓶的瓶口和標籤積了灰,我吹拂開最表面的,莫名好笑,“這是你們口中歐洲產地高價兜售的拉菲人頭馬?”
男人眯眼笑,“嫂子,您從東江省來,那是大省,您印象裡,房產、娛樂、建材才是賺錢的行業,可在烏省,物價便宜,地也多,人人有房,手頭寬裕點的起碼兩套房,娛樂,竇華林和鮑痦子把省會的夜總會壟斷了,想在他們眼皮下捧這碗飯吃,腿不要了?漢城是許兆維的天下,旁的城市,有野心在道上混出億萬身價的寥寥無幾,一山不容二虎,烏省有三隻虎了,再來一隻,這三隻就把他生吞活剝了,我們這些出頭晚了的,絞盡腦汁要搞名堂,現在膽大的,不當中介了,那才幾個銀子?有門路有後臺的自產自銷,和出國留學鍍金相同的道理,烏省的暴發戶比比皆是,酒吧會所牌局,擺排場最嗜好奉承,先啟開純正的洋酒灌個開場,假的摻合著,五塊錢的酒水翻一千倍,他們買得樂呵。大光和我談過了,昭哥除了本地還有別的渠道銷路,我拍胸脯承諾嫂子,洋酒供銷是灰色產業鏈最易飛黃騰達的市場。”
我不著痕跡擰眉,這生意風險係數不高,可一旦泛水了,風波鬧得比甚麼都大。
“瞞得住耳聰目明的竇華林嗎。”
男人看著嚴昭。
嚴昭默不作聲掏出煙盒,他叼住一根,遞給男人一根,男人忙不迭為他點燃,他一言不發拂開,自己奪過打火機對準菸頭,旋轉著螺絲鈕,火光衝向屋脊,映紅了這間上千平米的地窖,“在商言商,我不要求你讓利,你給個良心價。”
男人若有所思摳鼻孔,“昭哥開口了,我得捧著您賞我的顏面,一年一百五十萬,第一年您先賒著,次年開春,您根據場子盈利分我就行。咱不急,昭哥在烏城另立門戶,我有靠山了,實在話,出事了您能兜著,我不成,我求之不得,斤斤計較侮辱兄弟情分了。”
嚴昭面無表情嘬著菸頭,他一連抽了多半截,沉在瑤池裡熄滅,拍他肩膀,“你的孝心,我有數。”
半小時後烏城開始下起雨,我們離開酒窖,原路返回樓上的足療店,剛跨出門檻兒,嚴昭正和男人專注交談著,我被突如其來的車燈照得恍恍惚惚,隱約看到西南方向浩蕩駛來一部車隊,車隊並非故意招搖過市,相反低調得很,只是烏城久不經這氣派顯赫的陣仗,顯得甚是醒目。簇擁在車隊中央的是一輛銀色賓利,兩側有摩托車並駕齊驅護航,隔出了一米多的安全空隙,後座的窗子敞開一半,車廂內的光線昏暗,男人若隱若現的輪廓我感覺似曾相識。
“老張,靠邊。”
司機扭頭,“許先生,我找乾淨的地界吧,別汙了您的鞋。”
男人嗓音溫和,語速不疾不徐,卻格外固執,“我讓你停。”
司機小心翼翼剎車,恰好定格在一片泥濘蜿蜒的水窪裡,距離最近的保鏢跳下摩托,穩穩拉開車門,司機繞過車頭,墊了綢布在男子頭顱位置,青石板間渾濁的積水倒映著他俯身的面容,著了魔似的,不曾虛無他半分英姿,天色時而陰鷙,將整座城池籠罩得霧濛濛,時而流雲瀰漫,有淺薄的橘色暖陽伴隨細雨滲出霾的罅隙,他的臉也時而清晰,時而俊美得灼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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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城的街巷長長的,溼溼的,窄窄的。
像極了酸澀的梅子,咬一口,漿汁糊住了喉,欲咽不咽,無孔不入,在舌尖氤氳開一幅水墨的油畫。
眼前的畫中人,撐著煙青色的傘,傘簷寬大,遮住了他,又偏偏遮不住他。雪白的真絲襯衫在穿梭過弄堂的風聲裡颯颯作響,他眉間三分的慵懶,七分寡意,他有一雙狐狸的眸子,狹長不足,吊俏有餘,彷彿鑲嵌著山嶽清風,湖光瀲灩,觸動世間女子的情腸。
朦朧的水珠濺起,這烏城是陳舊的,小樓是黯淡的,烏江畔也落寞而消沉。
我眯著眼,是許兆維。
他站在屋簷下,轉身瞥了一眼這要晴不晴的天際,便消失在門內。
我仰頭一掃,恆牒。
簡單的兩字,不曉得是甚麼買賣,卻流露堂而皇之的狂氣,與嚴昭在順街的洗浴城如出一轍,毗鄰著區分局大樓,白日輝煌,晚間奢靡,昭示著不可一世的野性,桀驁張揚到了骨子裡。
嚴昭與男人結束商議,他見我在發呆,柔聲喚我名字,“怎麼,有熟人。”
我回過神,走過去偎在他身邊,
“烏城我哪有熟人,是恆牒的匾額稀奇,賣甚麼的?”
男人大笑,“嫂子,恆牒不賣吃食,是拿了執照的賭場,明目張膽的。”
我訝異,“工商的能容下賭場?”
“恆牒有行家罩著,只要不鬧出人命,不溜粉,賺賭資沒人查的,哪個省市還不開牌局麻將館了?”
我思量了一會兒,“幕後是?”
“許兆維的老婆,陶墨之。”
這訊息太震撼,我如遭雷劈,“他老婆這麼大的來頭。”
男人擠眉弄眼,“是他岳丈的背景。許兆維不算吃軟飯,他有真本事,當然,比昭哥白手起家,他是借了女人的捷徑。可有一說一,許兆維沒能耐,眼高於頂的伯樂能賞識他嗎。許兆維在漢城,是在賭場出老千叫上名號的,他出千從沒露過餡,甭管是多厲害的角色,攢他的局,不搭三五百萬,休想撂挑子,許兆維賭技出神入化,平生賭了上萬次,屢無敗績。03年他娶了陶墨之,岳丈扶持他正兒八經的經商,他就金盆洗手了。”
難怪我初遇他便覺得他與眾不同,那渾然天成的氣度,那捉摸不透的神秘,那亦正亦邪的模樣,一定有故事。
嚴昭朝著不遠處停泊的賓士走去,倏而一撥人馬橫空出世攔住了去路,最前面的西裝革履的部下畢恭畢敬向嚴昭頷首,“嚴老闆,許先生請您喝杯酒。”
嚴昭不露聲色看向恆牒,“有事。”
男人彎腰遞上拜謁,“許先生的邀函。”
江湖中人,帖子如同軍令狀,口頭的能拒絕,白紙黑字的帖子,是務必要出席的,嚴昭一動不動,我心領神會接過翻開,“會否叨擾恆牒的營業。”
男人說,“嚴老闆是貴客,許先生即使不做生意了,也要和嚴老闆把酒言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