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鈞時身體戰慄著,連持刀的手也顫抖,“我這一生嫉惡如仇,道相同是友,道相悖是敵,我捫心自問,我無愧榮譽,無愧百姓,無愧出生入死的下屬。為何上天不公平。”
林焉遲凝視著他因悲憤而猙獰的臉,“鈞時,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在官場,在商場,狡詐不等同奸臣,奸詐為明哲保身,為平步青雲。”
樓下的警笛在寂靜深夜突如其來嘶鳴著,梁鈞時倉促收斂了匕首,塞回口袋,陳援朝為首的多名下屬破門而入,將槍口齊刷刷瞄準了四面八方。
“別動!丟出武器。”
馬仔們紛紛舉高手臂,眼巴巴看著魚貫湧入的警員。
“頭兒。”大王衝向梁鈞時身邊,“您無恙吧?”
梁鈞時無動於衷理正警帽,“不必擔心。”
大王又端詳著包紮傷處的林焉遲,“林老闆,曾紀文的一系列後續,有勞您往隊裡奔波兩趟了。”
林焉遲挑眉,“配合調查是公民義務,有事隨時通傳。”
大王笑得不陰不陽,“您哪裡話,您是前輩,您揚名立萬時,我們還在警校讀書呢,您能配合,是您賞臉了。”
林焉遲越過他頭頂,對梁鈞時說,“你的部下,逢源的功夫強你不是一星半點。”
梁鈞時指著曾紀文,“法醫驗屍,子彈是林老闆的。”
大王一愣,他神情複雜,“那錄案卷嗎?”
梁鈞時沒吭聲,他拂開大王,從雅間揚長而去。
我蜷在大理石的夾層裡,艱難隱匿著,
他試探著靠近一步,“有人嗎。”
我屏息靜氣,飛快思考著應對的策略,在大王唾手可得我覆蓋的面紗時,林焉遲這時候也從房間邁出,他及時出手,“梁局呢。”
大王動作戛然而止。
“林老闆,梁局吩咐我送您,他回隊裡偵查嚴昭的案情了。”
林焉遲輕描淡寫,“你帶路吧。”
大王沒反應過來,“甚麼。”
林焉遲鬆了鬆頸間勒著的領結,“他不是吩咐你送我嗎。”
大王沒預料出行保鏢開道車隊護送的林焉遲真的應承了這份客套,他窘迫僵持著,林焉遲戳穿他,“不方便嗎。”他溫和解圍,“那你送我到門口。”
大王走前面,林焉遲緊隨其後,他拋了包裹,剛好在我腳下,我撕開包裝,是一套御風茶樓的工服,我心領神會,換衣服時儘量剋制著聲響,我趁二樓亂作一團,揀了個好時機溜之大吉。
我奔下一樓,在全部侍者接受口供時,踱步到角落,窺伺著上車緩緩駛離的梁鈞時,待他在夜色深處銷聲匿跡,我跑向林焉遲的賓士,叩擊著合攏得嚴實的車窗,他不疾不徐降落,似笑非笑梭巡著我的打扮,“梁太太真是寶貝,甚麼款式的衣裳,你穿上,便讓人有扒掉你蹂躪的衝動。”他一頓,“不,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樣子,才是最盡興。”
他在提醒我,那日落地窗前的荒誕糜爛,也是那日,我錄音威脅了他。
我不慌不忙,“瑾殊,曾紀文斃命,你交差了嗎。”
“勉強。比我預計中,早了一些。”
我嗤笑,“你預計,他還要挫折鈞時一番,重則瘸子,輕則跛腳,有殘缺的鈞時,貴為局長,有損體面。”
林焉遲笑容垮了一成,“梁太太直言不諱。”
我這才開門見山,“我來索取你虧欠我的。”
他懶洋洋撐著下頷,“哦?我虧欠梁太太甚麼嗎。”
我怒不可遏,“你卸磨殺驢?”
他饒有興味注視焦躁的我,“想逃嗎。”
我梗著脖子,“逃?天大地大,我來去自如。你答應的,我要你兌現,是免得你遭食言的詬病,你也算有威儀,大王都敬你是前輩,你掂量好認不認賬。”
林焉遲笑聲清朗,“梁太太賴上我了,走投無路罷了,卻自圓其說得清新脫俗。”
我張牙舞爪逼近他,“你是否又毀約。林瑾殊,別封死後路,你未必能保證,你永不有求於我。”
郭秘書發動了引擎,他詢問,“林先生,走嗎。”
林焉遲扔出一張信封,“兩清。”
車霎那躥出,我撿起信箋,是我需要的船票。
我折返烏城是三天後暮色四合的黃昏,烏城的碼頭飄著霏霏細雨,綴在桅帆,一潑一灑,淅淅瀝瀝,澆涼了單薄的衣衫。
我推門進屋時,燈是熄滅的。
晦暗的盡頭,有一抹淺淺的光,嚴昭坐在沙發上,菸灰缸裡的菸蒂起起落落,像戈壁灘的石礫,蔓延出城,又迂迴入江,捧了這世上最深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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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著太陽穴,我脫了鞋子,赤腳無聲無息站在他身後,雙手接替了他,他一滯,立刻睜開眼,盯著地板搖曳的人影,他認出是我,緊繃的四肢鬆懈幾分,“怎麼不出聲。”
我力度拿捏適中,“看你發呆呢,沒吵你。”
他洗過澡,身上散發著似有若無的薄荷麝香,我欲言又止,“阿榮和阿繼——”
他抬起手,我嚥下了後半句。
“我在途中換乘了五六輛出租,我始終留意著,沒不懷好意的跟蹤者。”
他似乎很疲倦,甚麼都意興闌珊,“阿榮阿繼,跟了我多年,我有今天,他們功不可沒。”
我慰藉他,“他們死得其所,與其在裡面飽受賣主的煎熬,不如干脆利落。阿繼…他死時不痛苦,他還保護我,我沒來得及拽住他。”
嚴昭的嗓音無比沙啞,“安子,曾紀文死了。”
我點頭,又意識他看不到,我說,“被林焉遲一槍擊中眉心,當場喪命。”
他握住我的手,“十六年前,東江不是這樣的東江。”
我心裡發澀,“是屬於你的東江。”
他望向外面街頭混沌的霓虹,延綿不絕的萬家燈火,“不屬於我,它屬於一個有硝煙的時代,到處是生機。”
我趴在他背上,唇貼著他耳朵,笑著說,“有女人,有金錢,還有荒唐的夜晚,荒唐的慾望。”
我距離他如此近,映入我眼簾的,我怔了一秒,我輕輕連根拔掉,不由自主哽咽著,“你長白髮了。”
他悶笑,“四十歲了,該長了。”
我鼻頭酸楚,“胡說,還差四年半呢。”
他無奈嘆息,攬住我腰際,將我抱在腿間,他耐著性擦拭我的淚痕,“越來越愛哭了。”
是嗎。
曾經的許安,並不愛落淚。
她二十四歲前的苦難,打爛牙和血吞,她嚮往著富貴,嚮往著尊崇,嚮往著千千萬萬的女人幻想中不為物質哀慼不為貧窮剝落底線的人生,二十四歲後梁鈞時席捲了她的時光,她平淡如水的,她不甘認命的時光。
她哭,為自己迷茫的前途哭,為丈夫四伏的危機哭。
其實她從未有過,為愛恨離愁哭,為她一清二楚要拼命逃離,又千迴百轉被命運之手抓住,像中了蠱毒跌入漩渦的無助可悲哭。
無助是她回不去。
可悲是她情之所起,來自無間地獄。
我呢喃自語,“嚴昭,對不起。”
他撫摸著我脊背,“我不怪你。”
我啜喏著,“你不問我對不起你的理由嗎。”
“我不問。”
窗外有蟬鳴聲,窗裡是我和他交纏的呼吸聲,我莫名覺得,我奢求的歲月靜好原來是大夢一場。
金字塔尖的權貴,如潮水漲漲墜墜,哪來歲月靜好。
我二十四歲時就錯了。我錯在強行佔有梁鈞時的胸膛,他的胸膛,不是自私到只有我。
嚴昭孽債滔天,我偏偏在他的世界裡嚐到了一絲甜。
風月的甜,故事的甜,饒是顛沛流離,饒是滿腹陰謀,饒是初識人心不古,亦是生命為數不多的甜。
我仰起頭,嚴昭的眼睛不可形容的明媚,我的面容倒映其中,猶如鏡子,猶如晴日下湖心氾濫的漣漪,是無端風波,但驚心動魄。像霜降節氣裡烏江畔朦朦朧朧生出的霧,我不曾相逢過烏江落下霜露的時日,倘若不是嚴昭,這座遙遠的城池,都不會入我的夢。我不認識這裡的一切,不會感興趣城池裡的離合悲歡。
這一副皮囊,縱然他目中無人,猖獗狂妄,縱然他無法無天,罪惡昭著,仍有那樣多的女子,甘心跳進他的深淵,飲下他的鴆毒。
他贈予我的一絲甜,是我捅向他一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