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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134一絲甜(上)

2022-12-21 作者:紅拂

我捂住嘴,整個人嚇到瑟縮,曾紀文額頭的槍眼兒源源不斷滲出血,淹沒了他蒼老幹癟的面孔。大勢已去,曾氏旗幟在一夜間潰不成軍,馬仔撂下武器繳械投降,依次排開蹲在牆根,玻璃被鶴唳的風聲吹垮,狼狽懸在木框,徐徐的檀香燒成煙青色的灰燼,孤零零躺在鼎爐內,物是人非,曲終人散,像老戲臺的一輒黃梅調,謝幕得悽蕪。

雷停雨歇,稀疏月色劈開沉甸甸的烏雲,林焉遲眉眼浸著淡淡的笑意,“鈞時,我來遲了,所幸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救下身陷囫圇的你。你是東江省的緝毒英雄,是清剿黑市的統率,誰犧牲都無妨,你不行。我能挽回這筆龐大損失,負傷也值得。”

他若無其事垂眸,故意引著眾人發現他的秘密,他擼起的袖綰裸露著一截小臂,竟是一道鮮血淋漓的傷疤,蜿蜒的蜈蚣狀,皮肉外翻觸目驚心,類似砍刀斧頭的鈍器造成,我一時犯了糊塗,從他進門對峙便與梁鈞時佔得先機,曾紀文節節敗退,我只瞧他招招乾脆、雷厲風行的架勢,怎會被身手差之千里的保鏢鑽了空子。

梁鈞時不露聲色撣了撣肩章沾染的塵埃,他不加掩飾暴露出自己識破林焉遲在誅滅曾紀文一案的心機叵測,語氣陰惻惻,“你的出現恰如其分,我一人安危有何價值,你真正的居功至偉是順應上級剷除了為禍四方的曾紀文,終結了他半世紀的貽害。從九十年代末期,我與曾紀文勢同水火,我扳倒過他,也另有所圖放過他一馬,十餘年的兵來將擋,你一夕傾覆,玩了一出移花接木的戲碼,仕途的博弈,你出乎我意料的嫻熟。”

林焉遲慢條斯理繫好在打鬥中崩裂的紐扣,“鈞時,你誤解我了,191國道事發,我湊巧回奎城,鴻麟有一樁跨國船舶專案的合約,是非常重大稀缺的生意,曾紀文在我接管公司後放權,我又具備參與指揮維和戰事的經驗,在國際中的聲望略高於他,由我出面再合適不過。僑城禁毒大隊包圍了曾公館,因緣際會我迅速得知,曾紀文為非作歹,畢竟是我名義的義父,我有責任為他周旋,你是清楚的,我無所謂他的死活,人活在世,不只胸有丘壑,養家餬口,也需顏面立錐。私人感情上,子棄父,我難堪,公事公辦上,我為保梁局你,大義滅親,我有聲辯的底氣。曾氏不廉不潔竊取不義之財,昔年的維和警生涯,組織沒白培養我,我退役從商,在明扶持鴻麟成為正經清白的企業,在暗八個月前我收買了周管家,曾公館的風吹草動,我瞭如執掌。”

他把玩著琥珀色的領帶別針,“曾紀文在市區潛駐,我未曾告訴你,是顧慮殃及無辜,醫院,大廈,商鋪,學校,人山人海,曾紀文是虎狼之心,他若豁出,一顆炸彈橫屍遍野,191國道的災難將重演,且代價更勝一籌。我的確無奸不商,可我和你也位列同僚,你的仁念,我沒有嗎?我只好退而求其次,監視他一舉一動,他在御風茶樓興風作浪,我便行動襄助你。”

我忽然頓悟曾紀文倚仗林焉遲、在斃命的一剎,還替義子包攬功勳的緣故,人固有七情六慾,一代匪梟曾紀文,教養林焉遲視如己出,他也爭氣,屢屢輔佐,親暱是自然的,可林焉遲最得他意的,文可吐舌燦蓮花,武可擋千軍萬馬,他總是雲淡風輕又無懈可擊,那從容不迫的模樣,實在是愛極了心坎。

梁鈞時意味深長睥睨他,“我要你獵殺他嗎。”

林焉遲面不改色,“他不死,他要你同歸於盡。”

“他已被掣肘,回天乏術。”

“鈞時啊。”林焉遲發笑,“他有一口氣,他的餘黨不歸降,兩撥人馬交火,將帥是主心骨,就算瞎了殘了,將帥不倒,大軍勢必苟延殘喘,寧死不從。曾氏的規矩我比你瞭解,狠者贏,慈者餒。”

“你怕甚麼。”梁鈞時一針見血,“你迫不及待讓他永遠閉嘴。”

林焉遲打量著死不瞑目的曾紀文,“我雖受制於他,但揣著一杆是非秤,非要定論我怕,我怕鈞時你被玉石俱焚的他牽連。”

梁鈞時逆光而立,林焉遲背對著廊簷,他們默不作聲,像在比試內力,不見刀光劍影,不見殺氣凜冽,卻有驚濤駭浪湧動在二人之間。

倏而林焉遲身型一晃,他舉起右手,食指拇指夾住了梁鈞時無徵兆刺去的匕首,匕首開了刃,鋒芒凌厲,銀光四射彷彿要將這幾尺見方的茶室攪得天翻地覆,生靈塗炭。

梁鈞時力量兇猛,林焉遲竭盡所能攻防,他上半身幾乎在反噬中僵硬到變形,膝蓋彎曲著後移,鞋底摩擦出嗞嗞的火星,他在退了數米後,踉蹌止息,眼梢微彎,“鈞時,你這是何意。”

後者一言不發,你來我往你守我攻半分情面不講。

我藏在幽暗的樓道里,左是一扇廢棄的門,右是寸土必爭的包廂,我惶惶不安扒著張望,試圖阻攔,又委實不能露面,嚴昭在梁鈞時眼皮底下從19棟逃之夭夭,他是恨之入骨,我一旦自投羅網,梁鈞時不順藤摸瓜掘地三尺,他豈會罷休,他會軟禁我在僑城,等嚴昭來尋我,屆時新仇舊恨少不了血雨腥風,嚴昭的勢力和當年跺一跺腳東江水倒流的他今非昔比,在江湖重新混個名堂綽綽有餘,可在梁鈞時地盤上,

根本討不著便宜。

梁鈞時大腿裹挾住林焉遲,令他寸步難行,“焉遲,你可拿我當朋友。”

林焉遲表面波瀾不驚,足下發力,將梁鈞時掄出半丈,“是。”

梁鈞時躍起,一招矯健的海島囚月,林焉遲再度被動,“你姓林的朋友,必須忍受百般利用嗎。”

林焉遲何其聰明,他頓時瞭然,他也不虛情假意,“鈞時,你斥責我,你有多少資格。你捨生忘死,我何嘗沒冒著捨身取義的風險,你享受萬丈榮光時,你可否想過被你遮蔽的我。”

梁鈞時冷笑,“你承認了。”

他下手愈發殘酷,快如焚山的閃電,每一下都烙印在林焉遲最脆弱易折的部位,林焉遲寸步不讓,他靈活到梁鈞時要打向何處,怎樣鉗制,計算得精確無誤,幾十回合各有輸贏。

梁鈞時喘息著,“最初將我納為棋子,排兵佈陣設計我的婚姻,我的妻子,致我妻離子散,淪落至今,是你嗎。”

林焉遲側身躲過他十面埋伏的陷阱,從腋下掙脫,他胳膊一甩,迎面扼住梁鈞時擲來的刀柄,砰地鈍響,像滾開的油鍋裡煎炸的肉塊,“你已心知肚明,何必再親口求證。”

“是你安排曾紀文的爪牙生事,調虎離山我去僑城,你煞費苦心誘許安來找我,僱傭馬仔追殺嚴昭,製造他們相遇的契機。你步步為營,落子、布子、反將我一軍、鳴鑼收網,你臥底在曾氏,物盡其用,套牢了你更渴望的政績,你瞞天過海,操持得滴水不漏,就連我,我自詡眼裡不揉沙子,自恃身經百戰,也未辨別你的綢繆。”

林焉遲面無表情,“鈞時,你智鬥嚴昭,從三十歲到四十歲的十年間,你的勝績屈指可數,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賭對了,許安是一著妙棋,你不也順理成章運用了她嗎。嚴昭會轟塌得這麼快,她與陸清華唱雙簧該頒頭功。”

我腦子嗡嗡炸開,林焉遲到底在這節骨眼上出賣了我,我和陸清華聯袂,是三月前開始的,他是白道的間諜,我也獨獨沒告知梁鈞時,甚至誆騙萌生疑心的玉京,拋磚引玉把隊裡的矚目移向鄭培榮,在梁鈞時的觀點裡我的欲蓋彌彰無異於背叛。他不可置信瞪著對面的男人,“陸清華。”

林焉遲指腹翻飛,蹭過寒涔涔的刀刃,“你以為他失蹤了嗎。”

梁鈞時面色鐵青,“他的下落。”

林焉遲不著痕跡瞟門外,在梁鈞時發覺他的前一刻,他收回目光,“去問你的好太太。”

我咬牙切齒攥拳,又礙於我的處境只得當透明人,他知道我在偷聽,我怎可能老老實實的把岌岌可危的局勢交給他安心撤退,他壞得很,他欺侮我,篤定我在他的戲耍下無計可施。

“為甚麼是我。”梁鈞時咆哮,“焉遲,我沒戕害過你分毫。”

林焉遲擒制他肘關節,使他動彈的空間有限,“鈞時,你忠勇坦蕩,可戰場之外你不適合生存,這世道有些博弈本就無須原由,往上爬是競爭本性,正義之下的捍衛者是捍衛大範疇,不代表為正義葬送所有自我,你名滿東江,熱血換蒼生愛戴,你認知裡哪有失意的人。你的付出與收穫等價,可不等價的,比比皆是。”

林焉遲猝不及防,避開匕首捱了一拳,而刀尖也殺了個回馬槍,堪堪泊在林焉遲喉前半寸。

梁鈞時瞳仁猩紅,“因此你毀了我的婚姻。我第一位妻子,她不懂家國黎民,她平庸簡單,只愛朝夕,可朝夕是我生活裡最微不足道,我有使命,有炮火飛揚的去處,許安是我半輩子沉浮的一縷光明,她理解我的艱辛,我的志向,她包容我迫不得已的割捨,在她之前,我從不相信一個女人會在五年的寂寞裡無怨無悔,我並非要她消耗青春賠我的鴻鵠滿懷,她的提心吊膽我明白,我設定過期限,我會有補償她的一天,如果不是你,她還是我記憶中的許安,她會像枝頭的玉蘭,在我傍晚歸家時,用她的溫柔褪下我僕僕風塵。你可知,我多麼小心翼翼呵護得來不易的她,你可以奪我任何,我奉陪你刀山火海拼,可你奪了我告別沙場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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