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玉京分道揚鑣後,我回病房打探了一番,護士站鴉雀無聲,並沒誰察覺我失蹤,我揣好手機隱匿在安全通道,聯絡了欒文,她接到我來電很平靜,像意料之中,“梁太太,您終於現身了。”
我窺伺著射入樓口的一簇光,“你在哪。”
“我在僑城。”
我問她,“為何不留奎城。”
她回答,“191國道一事,儘管陳援朝壓住了塵囂直上的後患,可零零星星的洩露是必然的,盤山公路炸燬大隊車輛,現場打撈出阿繼的屍骸以及重傷的您,嚴昭頭號馬仔鄭培榮殞命,我認為您會找我。”
我略詫異,“你有準備嗎。”
“您需要甚麼。”
醫院太死寂,一丁點的響動都清晰可聞,我掩唇,不使迴音擴散,“我記得你幫我保管著賬薄,你被救出東京路29號會所,住院期間,我託付你藏好的。”
我特意捎上了東京路,提醒欒文她那陣子遭遇的苦難,我慈悲贖她出龍潭虎穴,沒我的呵護,她活是一具行屍走肉,死是一具無人問津的孤魂,她多享受一天好光陰是拜我所賜,喚起她的感恩戴德,無須刻意的隻言片語便操縱著她的忠貞不二。
“確有此事,賬薄不涉及嚴昭,是曾紀文的貨物往來。”
我勢在必得笑,“我需要的,正是他的。”
欒文一頭霧水,“他的?您的任務不是裡應外合協助梁鈞時殲滅嚴昭嗎。”
我所問非所答,“賬薄的年月呢。”
她想了一會兒,“一份是93年至97年僑城東、西港口違禁菸酒的一百檔生意,一份是03年至06年奎城金安碼頭違禁菸草、藥品的四十五檔生意,九十年代的是梁鈞時初次扳倒曾紀文運用的證據,近幾年的是蟄伏在曾紀文窩裡的臥底的情報,一共是大大小小兩百餘檔,有三分之二被安插在局子的奸細盜竊,奸細的主子來歷不明朗,隊裡保留的是四十五檔。”
我命令欒文,“四十五檔其中的中小型生意,你以匿名信的形式釘在僑城禁毒大隊局長辦公室,大約有多少。”
“二十檔。”
我刨根問底,“藥品的克數呢。”
“不超五百斤。”
我不可思議,“這囊括在小型生意範疇?”
我腔調拔得高了,傳出一圈圈尖銳的噪音,將欒文的解釋都蓋住,“曾紀文是東江省最早吃螃蟹的一代梟雄,大刀闊斧為所欲為,他的大型營生有千斤之數,這在他的走私生涯,是小生意。”
我平復了情緒,“按照我說的做。”
欒文說,“我能瞭解原因嗎。”
我漫不經心推開牆角凹槽處的天窗,“陳援朝是誰的部下。”
“梁鈞時。”
我鞋尖磨蹭著石階,“鄭培榮斃命,問責梁鈞時,梁鈞時要挨處分的。你應該沒忘,梁鈞時半年內有過停職處分,禁毒大隊的規章制度處級以上幹部,在六個月的時限裡批示了兩次處分,降職查辦。”
“可逮捕了阿繼,算立功的。”
我鄙夷,“是陳援朝逮捕的嗎,阿繼是槍擊溺斃,你當法醫的屍檢是擺設嗎?”
欒文欲言又止,“梁太太,其實您有無數機會剷除嚴昭,對嗎。”
我如同聽了荒謬的笑話,“無數機會?你父親欒毅,埋伏在嚴昭的老巢九年,他的機會不比我多嗎?他成事了嗎。嚴昭的脾性與頭腦非同尋常,他很有膽量,行事魄力不凡,東江省首批進口船舶、私人飛機,是出自他手。連橫跨兩座城市的金橋,也有他一半的投資,他鼎盛時,跺一跺腳,東江可謂地動山搖,四海有頭有臉的是他幕僚之賓,甭論虛實,名利場上隻手遮天的他是當仁不讓,能混到人人俯首稱臣的金字塔尖,區區睡他枕畔,就無所顧忌嗎。你可知,功虧一簣是彈指一揮間。”
“不一樣。”欒文信誓旦旦,“我父親從開始就沒真正得到嚴昭的信任,而梁太太你,嚴昭逃亡也將你帶在身邊。”
我不耐煩,“帶在身邊就代表百分百的信任嗎?欒文,你太天真。欒毅也被派遣過接頭重大頭目,他的下場呢?你怎篤定,嚴昭不是故技重施,我不是重蹈覆轍。”
欒文半晌沒吭聲,有護士查房的動靜驟然響起,我要結束通話,她無奈挑明,“梁太太,也許嚴昭按兵不動,您未等來妥當的時機,也許您有您的打算,總之,您嫁梁局長為妻,註定是正義一方,您一時糊塗,您會不得善終,梁局也備受影響,您這般珍重他的官位,他的清譽,您何以明知故犯呢。”
我發著呆,她終止了這通電話,直到螢幕黑暗我才回過神,我深呼吸,趁著護士背對樓梯,我矯健躺上病床,應付過她的巡視,又匆匆爬起,溜進空曠的護士站,用一部陌生手機編輯短訊,我留言勿回信,隨即刪除得乾乾淨淨。
次日上午陳援朝的秘書帶了護工來伺候我,是一名外地口音的中年婦女,很憨厚朴實,她去水房洗衣服時,我詢問秘書191國道爆炸案善後了嗎。
秘書說陳隊長負責,具體上面沒
簽署公文,恐怕要梁局做處置。
我意味深長挖坑,“他可冤枉,他是人,不是神靈,他遠在千里之外,他的手能伸到僑城嗎。”
秘書也打抱不平,“梁太太,是這道理。而且我聽聞,曾紀文曉得周管家捅了簍子,在插手這案子。”
我挑眉,“他出頭了?”
他瞟著門外,“只小道傳言,幾分真假,不敢定論。”
我揚下巴,“你回隊裡吧。”
護工洗完衣服折返,我把梁鈞時的住址寫在紙條上,叮囑她煲一鍋烏雞湯,要椰奶口味的。她躊躇不決,“夫人,那我要傍晚趕回照顧您了。”
我很隨和點頭,“不急,你路上當心。”
她走了幾步,我喊住她,“哦,我有骨片要拍,假設我不在屋,你留下湯壺,回家就行了。”
我扒在窗臺注視著保姆坐進計程車,肯定她不會突然回來,我接通了不間斷響鈴的電話,玉京長吁口氣,“梁太太,您不方便嗎。”
“剛才護工在,是陳援朝僱傭的,誰知她會否通風報信,我防備有利無害。”
玉京說,“您平安就好。我彙報一件事。”
我嗯,“你講。”
“我依照您的意思,複製了錄音筆的內容,以郵件傳送給梁局,今早五點鐘,曾紀文在供奉先祖的家中祠堂做風水法事,陳援朝率一百二十名下屬包抄了曾公館的東南西北四門,曾紀文大驚失色,三炷香燒了矇住牌位的絨布,祠堂被蔓延的大火吞噬,曾式人馬不甘示弱持武器對峙,曾公館鬧得狼藉不堪,最終陳援朝逮捕曾紀文旗下小頭目三人,骨幹十五人,押解僑城禁毒大隊。”
難怪陳援朝送護工都假手旁人,他此前一貫客氣謙卑,在我面前不會失禮,原來他是抽不開身了。
我掀開飯桌上的竹筐,拾起一粒剩下的涼了的豆沙包,掰開嚐了一口,紅豆餡兒的甘甜,“曾紀文呢。”
玉京不勝惋惜,“在混亂中逃了。陳援朝戒嚴奎城,梁局在歸途中,雖然是最重要大魚漏網,但曾紀文的羽翼皆被斬斷,獨木難成林,他大勢已去是板上釘釘,能苟活幾日,看他運氣和能耐了。”
這結果我早有預料,我眺望對面樓角忽明忽昧的閣臺,“錄音筆指控林焉遲圖謀不軌,竟然針對鈞時的婚姻當修羅場,將他和他的妻子列為籌碼牌角鬥。鈞時的確是正人君子,但君子品性高潔,不是逆來順受。他的一身大義凜然,也分是非的,他不願作奸佞與滿腹算計的小人,可正人君子一旦出手算計,卻比小人更一招制敵,生靈塗炭。只不過他塗炭歹徒是順應王法,因此曾紀文賠上一族馬仔,反被世俗稱許梁鈞時的忠勇坦蕩。”
我驀地食之無味,扔了豆沙包,拉開抽屜取出一支梅子色的口紅,“曾紀文來不及出城,他絕對在郊外棲身。”
玉京拿不準,“要我和梁局陳述嗎?”
我抿了下嘴角,“你可以說,是你自己的剖析。”
玉京說我有分寸。
我塗口紅的力氣重了,唇瓣劃出一道血紅的痕跡,觸目驚心,襯得我無暇肌膚近乎蒼白,“鈞時甚麼時候到僑城。”
他猶豫著,“好像凌晨?”
我瞥牆壁的電子鐘,“我要待客了。”
玉京一怔,我能想象出他神情的訝異,“有探視您的嗎。您住院的風聲壓得很死。”
我胸有成竹笑,“黃昏前,那人會登門的。”
我說完有條不紊下床,敞開合攏了一些的紗簾,侍弄著一株綻開許多白花的茉莉,林焉遲在不久後夕陽沉下破門而入時,我完全不予理會,甚至不曾回頭,只興致盎然修剪花枝,剪成我幻想中最適宜的形狀,他駐足在我身後二三十米之遙的大理石瓷磚上,我能感應到一束火辣辣而陰鷙目光徘徊在我脊背,涼颼颼的,又暗藏玄機。
我俯身嗅花香,似是半醉半醒,“我估計今日有貴客,這間病房會蓬蓽生輝,至於是不速之客,還是新一輪的盟友,我半點不好奇。我知道林局透過接二連三的交易非常忌憚不受駕馭的我,而你在我的棋局上也失去了價值,捅破窗戶紙,表面的和平也無法維繫,我們做不成朋友。白為權貴,黑為梟匪,不可共存,能共存的是不追名逐利的平民百姓,所以你我會是敵人,不同你死我活的仇敵,可也休想心平氣和。”
他語氣不善,一邊解開西裝的紐扣,一邊環顧著空空如也的洗手間,每個角落都仔細審視著,“梁太太修煉成精了嗎,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我纖細的皓腕墜在萬花叢中,皎潔勝雪,“你的航班早我一夜在隆城機場落地,你盤算了我要做甚麼,怎麼做,然後排兵佈陣,倘若事態沒失控,你會躲著我,躲到我回烏城,乃至躲到我被鈞時軟禁。那場面,你一定歡喜。”
他將西服擱在床尾,捲起袖綰若無其事反駁,“我為甚麼躲,我名下的場子多,公事繁忙,梁太太瞧出我在躲嗎。”
我莞爾一笑,抬起頭,從澄淨的玻璃凝視他,“你不來,等同於躲我。畢竟林局運籌帷幄,191國道你勝
券在握,然而事與願違,你要拖我下水,我又偷天換日的還你一樁,我連自己都險些搭進去,這世上有人能掌控我?面對脫韁野馬般輻射力度強悍的我,你能按捺住嗎。兩月前我誠意合作,是你假惺惺應承,私下單方違背契約,你理虧在先,你不見我,我不耍陰謀,如何誘你出面。”
他譏笑,“梁太太,你是誠意合作嗎。”
我慢條斯理撥著花枝,“誠不誠的,這一回合,塵埃落定了。瑾殊,你來我往,兵臨城下,你沒贏,我同樣沒輸,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買賣,聰明人該適可而止。”
他身型高大,立於明晃晃的白熾燈下,灑落欣長挺拔的黑影,彷彿潑了一碗墨汁,潑出滄桑世道,潑出風華毓質,潑出男兒的雄韜武略,“梁太太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小嘴。”
他反手合住門,徑直向我踱步,他保持著從容不迫的氣度,可我洞悉了他始料未及的一絲憤懣與惶惶。
“曾紀文兵敗山倒,是梁太太一手造成。你的一計蛇打七寸,我從未想過這局面會倉促至此。”
我古靈精怪揪下一瓣茉莉花蕊,卡在鬢角,“林局憎恨讓你應接不暇的意外。”
他不陰不陽,“梁太太到底是拎得清親疏。”
“你以為梁鈞時希望曾紀文在此時一敗塗地嗎。如果他迫不及待,當初他圍剿嚴昭,憑他手頭的白紙黑字,連根拔除曾紀文是難事嗎。林局是否說辭他是顧慮你,你太低估他了,你的臥底背景昭然若揭,他不確定的是你為金錢權勢俘虜變節,或是一如既往效忠組織,他試探你,時而爭執,時而和諧,是他的無從下手,曾紀文的時代在沒落,可他終究雙手染血惡貫滿盈,他敗給嚴昭,沒敗給自己,他的心狠手辣與年輕時無區別,一千多爪牙滑坡到五百多,戳穿了臥底的面目,你有三頭六臂抵擋千軍萬馬,有異術在槍林彈雨的飛馳下插翅嗎?你血肉之軀,能硬過子彈炸藥嗎?曾紀文要弄死你,你有法子馴服閻王殿嗎?上級為保證行動的機密性,隱瞞了梁鈞時再三套話,鈞時視你非敵非友,你接管鴻麟後,鴻麟效益庸碌,曾紀文頤養天年,灰色專案平穩運轉,你是綢繆著更大的博弈,要獲取更耀眼的功勳,可在他眼中,你熬了無名無份的半生,貪圖安逸和虛名是人之常情,尤其是身經百戰的將軍,哪個不渴求名垂青史,萬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