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繼取出後備箱的帆布包,我們潛伏在一處隱蔽的角落,身後是搖曳的蘆葦叢,我撕開拉鍊,拆了彈夾給勃朗寧上膛,我命令阿繼,“你看仔細,以地面的U字航標為界限,南是隆城,北是僑城,梁鈞時主管僑城禁毒大隊,務必在僑城範疇內製造這起劫持。其一,上級會調他速回解決,他要承擔鄭培榮被擊斃的責任,那時烏城的風雲變幻,他心有力而力不足,會失去對嚴昭的鉗制。就算竇華林有暫時委身投誠,與白道合作力克嚴昭隻手遮天的念頭,這老東西的計劃也落空了,嚴昭會有更多機會翻盤。其二,鄭培榮在盛安落網,他替嚴昭辦事的,假設他斃命也在隆城,天下沒如此的巧合,顯而易見,獲利方嚴昭是罪魁禍首,最合理的解釋是他派遣了鷹鉤尾隨,鄭培榮脫險回天乏術,他就一擊致命,符合亡命徒心態。”
我只向阿繼講了我一半的目的,其實我另有所圖,竇華林從不曾產生借刀殺人的籌謀,他無所謂失望,可他分明要依計實施,卻相繼胎死腹中,他有多麼懊惱,多麼義憤填膺。先是許兆維被嚴昭拉攏上自己這艘船,之後梁鈞時又被他調虎離山,明擺著在下戰書,嚴昭侵佔烏城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竇華林幡然醒悟這位後生晚輩的猖獗和龐大胃口,他如臨大敵,他清楚五十年的江湖浮沉,碰到了真正的強敵,對手來勢洶洶寸步不讓,他要不節節敗退,要不奮起反抗,江湖中人都具備血性傲骨,自然是選擇後者。嚴昭看似險中求勝,實則他被局勢逼進另一條死路。竇華林終歸是一條猛狼,他豁出反咬,以嚴昭如今的勢力,應付是非常吃緊的,能迅速催化嚴昭的徹底垮臺。
在最後一柄勃朗寧裝卸完畢的時候,一簇刺目白燈突如其來射向我眼睛,我立刻戒備,與阿繼不約而同眺望著西南方緩緩駛來的車隊。
開路的是一輛軍用吉普,防彈玻璃被塗得嚴嚴實實,無法窺伺車廂內的一切,簇擁著吉普行駛的是警車和行刑使用的鏈條卡車,我粗略瀏覽,有二十名警力隨從,陳援朝正坐在吉普的二列,他背後是套了頭罩被兩名下屬看守的鄭培榮。
我隔著布料捏住手機,趁阿繼全神貫注探測著車隊,我劃開螢幕,編輯了發號施令的短訊,我指尖撥開機殼,抽出SIM卡,不露聲色盯著軋線過隆城邊境的吉普輪胎,“我數三下。”
我鞋尖將四分五裂的手機挪向遠處,“三。”
阿繼指腹抵在了保險栓。
“二。”
與隊伍相逆的東北方,有三四名男子飛奔著逼近,阿繼並沒看到,他仍聚精會神瞄準陳援朝乘坐的中間部位,“嫂子,要活口嗎。”
阿繼的陰鷙嚇了我一激靈,“風口浪尖上這些警員一個不能殞命。我們目標是解救阿榮,別節外生枝。”
他沒吭聲,扣下了扳機。
我大喊,“一。”我故意拔高音量,提示那幾人,緊接著壓低了上半身,一瞬間,山腳下的盤山公路爆發一聲巨響,沙礫石塊在爆炸中飛濺,濃煙湧向四面八方,最粗壯的一縷直插雲霄,在高空被稀釋掉,像潰散的魂魄。
阿繼在炸彈引燃的一刻,臥倒在毗鄰港口的碩大礁石後,港口是碼頭拓展出的閘區,位於海洋上流,穿梭過蛇形的排洩管底部,兩處流向,左匯聚入南港西碼頭,右瀉出工業水渠,燻燎的火勢伴隨著湍急的江水,在靜謐的蒼穹下吞噬了風波乍起的僑城。
阿繼萬分愕然,“嫂子,炸彈誰綁的?”
我在嗆鼻的粉塵中面無表情說,“你綁的。”
阿繼一愣,“甚麼?”
我冷靜瞧著著天翻地覆的半山腰,在他無比迷茫時,我乾脆利落滾向一側的陡坡,無盡的黑暗中,有一枚子彈射穿了半空的硝煙,不偏不倚釘進了阿繼的嘴唇,他反應極快,縮回了舌頭,並朝我反撲而來,我一閃,沿著土堆滑下,伺機的三個男人接應住我,為首的大漢抬腳踹在試圖捕捉我的阿繼的胯骨,猝不及防的阿繼整個人倒仰著墜入蘆葦蕩泥濘的沼澤裡,他深陷其中,子彈封死了他的呼喊,很快他就無聲無息了。
相距數百米的車隊在火燒火燎中毀於一旦,陳援朝帶領部下紛紛跳車逃生,他們手腳便捷,與死亡擦肩而過,被腳鐐捆住的鄭培榮,則在所有人漏算的變故中喪命,至此剛揭開的嚴昭的冰山一角也付諸一炬。
我忽然想到甚麼,撿起腳下斬斷的裂鐵片,在胳膊上狠狠一割,頓時血珠直冒,我疼得吸氣,隨手一丟,癱軟在石墩上。
我保持著昏厥前的一絲清醒,“你們快離開。”
戴著口罩的男人問,“許小姐您呢。”
“陳援朝會照顧我。”
男人說,“那我們向周管家交差了。”
我一怔,“周管家,曾公館的周坤生周管家?”
男人回答,“是他。”
我不明所以,“他讓你們來的。”
“是林先生委託周管家,挑選了我們兄弟聽候您的差遣,他收到的密報,嚴昭的馬仔會假扮一批機關押解人員,走這條山路,與外省的嚴昭接頭,您請求林先生襄助。”
我
眯著眼深呼吸,林瑾殊不愧是戰功卓著的王牌臥底,他實在滴水不漏,我要拉他下水,他三言兩語擇出自己,卻將我撂在裡面,現在木已成舟,我有錄音筆要挾他,他亦有這偷天換日的把柄要挾我,鬧到梁鈞時面前,我想辯駁都無從開口。
我按捺著情緒,“去吧。”
他們面面相覷,縱身一竄,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