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了船票折返出租屋,大光駕車,阿繼在旁邊清點武器,我和嚴昭坐後面,他全程沉默,注視著拇指的扳指,臉色諱莫如深。
抵達港口是傍晚五點十七分,嚴昭遞給阿繼一摞鈔票,“應急。”
阿繼揣在麻袋裡,“昭哥,您放心,嫂子出不了事。”
嚴昭目光晃過我面頰,“阿榮是我兄弟,我希望他回來。”
我說,“我會盡全力。”
他點了一根菸,“安子,你過來。”
我靠近他,他瞥了一眼數十米之外的大光阿繼,在我耳畔說,“我更希望你無恙。保證你的前提,我要阿榮有個好結果,你明白嗎。”
他一手夾著菸蒂,一手摁住我後腦勺吻我的唇,我在這一剎嚐到分離的滋味,那滋味無數度縈繞在我的夢靨,是鈞時遠行,是夫妻相別,卻沒有哪一次,像此時酸而澀,使我血液倒流,充斥著我每一寸骨骼。
我嗚咽著,“我明白。”
他別開頭,揮了揮手。
阿繼率先邁上石樁,我緊隨其後,我並未進船艙,而是站在甲板,轉身看著嚴昭。
他立在江港的風雨裡,是纖細的,惆悵的小雨。菸頭的火苗似有若無跳躍著,風急,它便抽搐,風弱,它便安靜,像極了他白皙的指節,穿梭過我烏墨般的髮梢。
嚴昭察覺我的視線,他磕滅了煙,他走向灰沉沉的木廊盡頭,那交錯的人海,那翻騰的煙波,那虛無的流雲和潮起潮落淹沒了他,淹沒了他孤寂削瘦的背影。
隆城之戰做了萬全之策,阿繼攜帶三支勃朗寧,我們在路上比預計耽擱了半宿,船舶經停椿城時遭遇臨檢,延長了靠岸時間,完成跨進隆城境內租賃越野車上山踩點的任務,趕赴半山腰快要第三天的子夜時分,天色黑漆漆,連樹杈橫生的桑葉也看不真切,我持警用的紫外線勘測儀小心翼翼觀察沿途的情況,指著鏡頭內閃爍的幾粒紅點,“兩米間距,豎起施工標誌的位置是車輛必經之路,做了排雷。”
阿繼操縱著方向盤,“排雷?”
我收攏勘測儀,“你不懂嗎。做這行的,十之八九是亡命徒,劫持的事屢見不鮮,可無論男女老少皆有七情六慾,連嚴昭也為風月動容,吃肉喝酒的凡夫俗子豈非渾身上下的軟肋,東江省的黑市生意興隆,有脾性惡劣的,也有不計其數走投無路的跳下這火坑,賺不義之財。”
我似笑非笑打量他,“你們眼中的條子,尤其是鈞時這種身經百戰百發百中的老江湖,最擅長對症下藥。與生俱來的頑劣狂徒,大多是血債累累,無須供詞,證據確鑿就定罪,哪有工夫周旋。為生計拖家帶口的,有秘密的審訊室,播放家中老幼的影碟,講幾段催人淚下的往昔,就戳中了軟肋。鈞時不同,他會一點點瓦解,攻克你的心理防線,你潰不成軍的霎那,他渴望順藤摸瓜的,對你有天大恩情的,你會源源不斷的闡述,鈞時彷彿有魔力,他能扼住你骯髒不堪的心腸,讓你立地成佛。瞭解他這本事很多,包括嚴昭。因此落入鈞時手中的販子,團伙有不成文的規定,撈得出是最好,撈不出,鋌而走險不留活口。”
阿繼一言不發攥著煙盒,他打算抽一支過癮,又怕燻著我,他不知道我會吸菸。
曾經風光顯赫的梁太太,不應該會抽菸。
這般嗜好不規矩、浪蕩率性的女子,如何匹配萬人敬仰忠勇清廉的梁局長。
我降下車窗,灌入的風吹亂髮絲,我發呆凝視著暗處的影子,“191國道的山澗修葺了七八次,次次是販子在沙土下埋炸彈,搗毀得面目全非。大隊押送鄭培榮這樣的重要人物,排雷是必不可少的一環。嚴昭是仗義,可豪情不代表不權衡利弊。”
阿繼大驚失色,“嫂子,昭哥的意思是?”
我陰惻惻看向他,“他甚麼意思。”
他沒挑明,抿著唇如鯁在喉,我嗤笑,“阿繼,抱歉了。”
他一頭霧水,“您為甚麼向我道歉。”
我閉目假寐,“因為我欠你這句。”
他不敢打擾我安神,默不作聲往深處開。
大約一兩千米的行程,在一陣顛簸中車子減慢,阿繼輕輕喚我,“嫂子,咱到地兒了。”
我睜開眼,瞳仁一片未睡的清明,我仰頭尋覓,“執行頗具分量的押解,不會開大燈自曝行蹤,因地制宜,只循著山中礦井的煤油燈或是月色星光的微亮下山。梁鈞時不坐鎮,陳援朝是保守行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今晚,車載至多每分鐘三百米。車頭,車後座,車尾,分別架三杆狙擊槍,副駕駛和羈押鄭培榮的警員各自配備長射程的步槍,狙擊槍鎖定平角,我們在夾角反擊,步槍適用夾角,我們必須在平角對峙,所以你負責三排的狙擊槍,我負責步槍。”
阿繼有些遲疑,“嫂子,您槍法準嗎。”
我一本正經,“偏差不大,幾厘米。”
他欲言又止,我不耐煩說,“你顧慮我誤殺鄭培榮嗎。”
阿繼始終踩著剎車控制輪胎的慣性,“警員和榮哥咫尺之遙,三五厘米可能榮哥這條
命就交待了。”
我擰開礦泉水瓶蓋,“我手上沒沾過血,我也不願捅婁子。我會謹慎的。阿繼,狙擊槍威力大,我扛不住。”
他恍然大悟,“嫂子,您朋友安排接咱撤離現場,靠譜嗎。”
我點頭,“萬無一失,是我多年的閨中摯友。”
阿繼聽罷鬆了口氣,我不疾不徐陳述著前方的地形,“陳援朝很縝密,凌晨有霧霾,能見度格外低,大幅的俯衝保不齊車毀人亡,我估計他會放棄險峻的懸崖,繞遠從下坡的拐角駛入191國道,平均要加時四十分鐘,兩趟路線是極端,我朋友在懸崖等,即使陳援朝發現不對勁,在狹隘泥濘的棧道調頭完全是天方夜譚,他來不及阻截,我們十五分鐘內足夠拋車去匯合。”
我神情肅穆,“不許有半點紕漏,一小時,只一小時,我們如果逃竄失敗,將在隨後的隆城戒嚴中插翅難飛。”
阿繼咬著後槽牙,“嫂子,我有數,我栽了,我也把您平安掩護出境。”
我四下張望,“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