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致命
嚴昭摘了墨鏡,將車窗完全降落,他觀察著東南西北四門和停車場的地形,與此同時我觀察著他的反應,他面容浮現出極致的冷漠和淡泊,像是洞悉了一切陰謀詭計與排兵佈陣,伺機金蟬脫殼。
他在萬籟俱寂中吐出六個字,“三十九名便衣。”
我緊張得渾身溼漉漉,額頭也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水,我竭力剋制著自己的心虛和戰慄,“局子出動這麼多便衣,是有目標甘@物&讀(加)附費@性的。竇華林在你這裡接連受挫,十有八九是他聯絡的梁鈞時。你從僑城流亡到烏城,試圖踩著烏城的踏板東山再起,摻合了竇華林吳強的地盤,他們懷恨在心,又一死一傷屢屢戰敗,絕地反擊利用你和梁鈞時的恩怨,撐起遏制你稱霸烏城的保護傘,你對梁鈞時避之不及才背井離鄉,在明面上你是輸家,竇華林覺得,請動他出馬,你必然灰溜溜離境。梁鈞時眼裡不揉沙子,大大小小的違禁被他知曉是末路一條,竇華林沒少走私,他和白道有了往來,梁鈞時捅給當地的禁毒大隊,的確夠竇華林喝一壺的,可黑白無常在奈何橋與阿鼻地獄一貫是平起平坐,法力總有強弱之分,他篤定白無常有可為有不可為,比你這個心狠手辣肆無忌憚的黑無常的威懾力小。梁鈞時有五成機率不予質問他,你是百分百要同他決一雌雄的。”
阿繼戴上手套,摸索著皮包裡的彈夾,時刻備戰突圍,大光腋下夾著獵槍,槍口瞄準了吉普車的後輪胎,“昭哥,嘍囉不足為懼,梁鈞時最難搞,稍後咱暴露了,我打爆吉普和其餘的桑塔納的輪胎,他們寸步難行,追不平咱的車速。”
嚴昭的心腹做事一向乾脆利落,在結束後會把現場擦拭得如同從無人來過,不留一星半點的指紋腳印。甭提普通下屬,在警界天賦異稟的梁鈞時,無數凶煞的販子對他聞風喪膽,唯獨嚴昭,梁鈞時軟硬兼施也無濟於事,嚴昭的高智商、殘暴的手腕和他處理細節的縝密,是黑白僵持不下勝負難解的癥結。
泊在灌木叢中央的路虎被團團包圍,可顯然並沒一人發現嚴昭的存在,我頓時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假設下樓再晚半分鐘,出門的一刻便狹路相逢。
梁鈞時料到嚴昭耳聰目明,會嗅到危機四伏,他的反偵察能力在眾目睽睽下逃脫是輕而易舉,因此他佈下人海戰術,在黎明之際堵截得水洩不通,遺憾是他沒料到嚴昭技高一籌,一早就從風聲鶴唳中感應到險情,先發制人撤退出眾矢之的的出租屋,且潛駐在暗處,興致勃勃欣賞這場撲空的戲碼上演。
大光咬著後槽牙,“昭哥,嫂子說竇華林是奸細,有譜嗎?”
嚴昭趴在車門,他眼神高深莫測,像一汪三千尺冰凌的寒潭,只捱上,就凍得體無完膚,“道上有規矩,黑白不為伍,曾紀文大勢已去,透過在仕途有名望的義子之手洗白了不少場子,他不算正經的黑,梁鈞時也放了他一馬,他們合作勉強不相悖,竇華林是從頭到尾的黑,他投誠白道的做走狗,這行沒他立錐之地,得不償失的買賣,他不做。”
嚴昭一席話否決了竇華林是罪魁禍首,我愈加膽顫心驚。
大光一頭霧水,“那條子是誰招來的,梁鈞時有這能耐,千里之外的風頭他也瞭如指掌嗎?”
我擔憂再分析下去會引火燒身,我忙不迭拖許兆維下水,“漢城距烏城五百里地,烏城的黑全軍覆沒,漢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許兆維在漢城說得上手眼通天,相較下三濫的竇華林,他傾向白的角度更大,起碼他手裡握著光明正大的生意,黑白兩路,他應該都有人脈,打聽僑城的背景、我與梁鈞時的關係是手到擒來。他要未雨綢繆,以免烏城淪陷後漢城遭殃,他不得不拱手把勢力平分天下,他如何甘心。他無所謂道上沒得混,儘管他仗著灰色地帶的產業發家,可他很有遠見,這點與你建立盛安集團如出一轍,許兆維本來也非全盤指望著黑市的錢養家餬口,廣陵商場是省內最繁華的金融樞紐,許多工廠出口海外,利潤龐大,他是幕後股東之一,他最怕的是你安營紮寨取而代之。烏城也好,漢城也罷,以你曾吞掉僑隆奎三城的胃口,你依然會無休無止的索取,他將你扼殺在烏城,總強過在自己的地域見血。”
阿繼若有所思,“嫂子在理,許兆維和竇華林不是一艘船的嗎?他替竇華林剷除阻礙,他們互惠互利,梁鈞時來了也無妨,畢竟他沒資格跨省肅清烏城,饒是竇華林再不老實,梁鈞時的手也沒那麼長。”
我屏息靜氣靜候著嚴昭的審判,他脫掉鑲嵌了一層軟甲的防彈西裝,不疾不徐揉著鼻樑,“許兆維沒理由。竇華林愛吃獨食,和我非常相似,他能容忍許兆維在烏城投資商場,是識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他稀罕做一位江湖龍頭,他志不在此,竇華林才高枕無憂,既然許兆維不介意黑的頭目是誰,他不會惹我。危急關頭的竇華林,他要牢牢地拽住許兆維這根稻草來抗衡我,許兆維不肯協助他攻擊我,他不敢有所怨言。”
我胸腔憋了口氣,吐不出,咽不回,如鯁在喉,無法形容的崩潰窒息,我心知肚明,嚴昭揭開我臥底的面紗指日可待,這全部拜林焉遲所賜,他非要我進
退兩難全,臣服他的計謀裡成為他逆轉棋局乾坤的棋子。
嚴昭不露聲色合攏玻璃,“有人反水了。”他停了片刻,“見機行事,別戀戰,和這夥人交火無異於送了梁鈞時一份把柄。”
大光和阿繼四目相視,都不可置信,“昭哥,您仗義,待兄弟們仁厚,錢、買賣、地位,您沒虧咱,背叛您沒道理。”
嚴昭掏出煙盒,他抽了一支叼在嘴角,喜怒不明,“是嗎。”
大光坦蕩,“昭哥,我跟您時間短,我是誠心實意替您效力的。”
阿繼擰眉,“肉雞栽了嗎。”
大光斬釘截鐵,“他比我更服氣昭哥,幾年前他就唸叨,想去僑城投奔昭哥,雖然我們沒本事,可混碗飯吃還不愁,純粹是欽佩昭哥的為人。他在烏城沒案底,栽不了。”
角落的梁鈞時這工夫忽然邁下吉普車,他持對講機靠近19棟樓門,仰頭端詳著未掀起紗簾的窗戶,“幾樓。”
一名便衣說,“一共有四單元是出租房和701。房東是本地人,西市街的派出所民警查訪了戶籍科,301和701的房東說自家的租客至少是一男一女。”
梁鈞時目不轉睛注視著垂直線的兩扇窗,“在家嗎。”
便衣說沒勘察,顧慮會打草驚蛇。
梁鈞時一揮手,一隊便衣踱步到牆根待命,他負手而立,無比莊重凜然。
“梁局,逮捕嚴昭歸隆,他的問題不大,充其量十年。不等等嗎?”
梁鈞時搖頭,“放任置之,後患無窮。”
我抓著棉墊,“他要緝拿你。梁鈞時從不隨波逐流,他這決定,是他深思熟慮的。或許我們想多了,並無誰推波助瀾。”
嚴昭扯開頸間的琥珀色紐扣,他神情冷靜肅穆,盯著遍佈在四面八方的便衣小組,“大光會開車嗎。”
大光挺不好意思,“考本了,沒錢買車,能開,技術湊合。”
嚴昭舌尖舔過門牙,他白皙近乎無暇透明的臉在刺破流雲的初陽裡閃爍著陰鷙凌厲的殺機,“換位置,你們壓著動靜。”
大光答應了聲,從副駕駛挪到駕駛位,他扣住方向盤,“昭哥,我槍法好,我來突擊,讓阿繼駕車吧。”
嚴昭攥拳抵在下頷,他聚精會神窺伺著風起雲湧的局面,將空隙一點點升起,“不射擊,梁鈞時人多勢眾,逃出也會吃虧。你開大燈。”
剛在副駕駛坐穩的阿繼一愣,“昭哥,您要瞞天過海嗎。要不咱偷偷走後門吧,小區太僻靜了,有點亮藏不住。”
嚴昭二度重複,“車燈。”
大光嚇得不言語,他豁出一摁,兩簇灼目的慘白光束迸射進車頭,驚動了蟄伏的便衣,七十多雙眼睛不約而同張望過來,每個人都認為行動是悄無聲息進行,對路虎裡遲遲沒出聲的居民十分詫異,一陣面面相覷後,便請示同樣意識到行動在百姓中敗露的梁鈞時。
部下試探詢問,“梁局,估計是上早班的,11到21棟樓住戶大多是外地來做小買賣的,起早貪黑,咱攔下查嗎?”
梁鈞時不耐煩,“進小區時誰看見你們了。”
部下莫名其妙,“沒人,也是邪門兒了,從哪來的。”
梁鈞時眯眼,“先不攔。”
他上前半米,一言不發凝視著嚴絲合縫的窗框。
嚴昭語氣沉著,“阿繼隱蔽,拿一本書蓋住腦袋,打呼嚕。”
阿繼放倒座位躺平,腳踝卡在窗子,遮了七七八八的車內的景象,嚴昭繼續命令,“大光,條子不認識你,你好好開,別慌,不要朝外看。”
大光說明白。
路虎緩緩調頭,沿著一排垃圾桶九十度行駛著,桑葉和梧桐葉低垂至青石板的地面,縱橫盤桓,我與嚴昭貼著那半明半暗的樹影,婆娑的光圈虛掩著我們身體,嚴昭目光鋒狠,彷彿下一秒便會挑開槍膛,爆發一場血戰,他隔著褲兜不著痕跡捏住勃朗寧,阿繼手掌也扣在鼓出大一截的口袋,兩輛車擦肩而過的霎那,梁鈞時憑超乎常人的敏銳,看向漆黑的車廂,玻璃由內而外一覽無餘,由外向裡卻模糊不堪,我橫亙在他和嚴昭之間,清晰感受到梁鈞時瞳仁裡的犀利和徘徊在生死交界的嚴昭冷冽的電光火石的交鋒碰撞,流瀉出玉石俱焚的慘烈。
部下抻著脖子打探,“梁局,好像後座有一個女人。”
梁鈞時面無表情嗯。
部下猶豫,“咱在嚴昭的窩裡沒安插耳目,您也清剿了咱組織裡屬於他的甘@物&讀(加)附費@餘黨,訊息是封鎖的,絕無漏洞通風報信,他肯定在房間。”
路虎自始至終不驕不躁,不急於逃脫,反而格外悠閒,不間斷的鳴笛,提醒著便衣讓路,當拐彎的一剎,梁鈞時徹底打消疑竇,收回矚目,“上樓搜。”
高手過招,招招致命。
區區的五秒鐘,就天崩地裂。
嚴昭如願在梁鈞時眼皮底下調虎離山,吩咐大光避開高速收費站,走山路跨區,他極盡囂張繫好皮帶的金屬扣,又續了第
二根香菸,他撣著菸灰兒,倨傲睥睨著道旁稍縱即逝的櫥窗,“大光,怵嗎。”
大光咧嘴,“昭哥,您真有種。”
嚴昭鼻孔噴出一縷灰藍色的煙霧,“我有種的事在後面。”
他指腹攆滅了滾燙的火苗,指節彎曲抬起我下巴,嚴昭的手最好看,修長纖瘦,指甲也修剪得潔淨,我發呆看著,心有餘悸失神。
“安子,你聽說了甚麼。”
我心臟咯噔一跳,維持著面不改色的鎮定,“嚴昭,是你教會我謹慎。”
他摩挲著我鬢角一粒晶瑩的汗珠,“這樣湊巧。”
我泰然自若與他對視,“廣陵商場和蘇老闆的馬仔接頭,我險些被梁鈞時甕中捉鱉,視察的許兆維陰差陽錯救了我,他們機緣巧合下算有了一面之緣,許兆維與竇華林匪淺,我猜測許兆維會向竇華林複述當天的場面,在烏城發生,他有必要提及。竇華林煽風點火,故意洩露將矛頭指向你,未必不可能。”
嚴昭鬆開我,閉著眼兩手墊在腦後,沒回應我甚麼。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疑問攪得忐忑不安,梁鈞時與嚴昭原本是正邪不兩立,黑何其多,白又何其多,談不上你死我活,如今摻雜了私慾、公仇、前途和尊嚴,演變到形同水火,只要有一人破釜沉舟,另一人便會迎戰,因為不迎戰也無路可走。梁鈞時在林焉遲的蠱惑下步步緊逼,已經激怒了低調求生的嚴昭,後者一旦選擇釜底抽薪,在烏城境內勢如破竹壟斷黑市、屠戮同行,製造的禍患將是梁鈞時負擔不起的,烏城與漢城是東江省兩大首府,黑市的流入流出是上面最棘手的,而梁鈞時來一趟烏城,就滿城風雨,他是過大於功,保不齊又面臨降職的處罰。
我得千方百計通知梁鈞時,切勿做林焉遲的馬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