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我毀了你的安穩人生
黃鶴樓鐵盒裡的最後一顆菸頭墜地,也恰是黎明破曉時分,東邊天際的魚肚白悄無聲息氾濫著,晨霧淌過屋簷,大街小巷浸潤在灰青色的煙雨濛濛。
我支起窗柩,伸手挽住滴落的雨珠,啞著嗓子說,“下雨了,隔壁18棟的臺階都淹了。”
嚴昭翹起二郎腿,他一夜無眠,纖塵不染的西褲壓出細微的幾條褶痕,他闔著眼眸養神,“有雨聲嗎。”
我搖頭,“下得久,淅淅瀝瀝的。”
他扭動著發僵的脖頸,一雙眼睛血色瀰漫,“安子,你希望我帶你離開還是留下。”
我敞開玻璃的動作一滯。
梧桐葉斬落的殘雨傾斜灑進客廳,拂過我的眉目,我的耳鬢,和我無助又倉皇的面頰。
他叼著菸捲端詳我,“你清楚我是甚麼人,幹甚麼生意。一旦我暴露了,我死路一條,我的親信要坐牢,假設阿繼他們不走運,挨一槍子也可能,你也不例外。梁鈞時現在還能擇出你,那時他有逆天改命的本領都不一定。”
我抑制了無數日夜的崩潰驀地土崩瓦解,我咬牙切齒嘶吼,“你知道你有多麼死有餘辜,你知道你的明天多麼危險,五個月前為甚麼不放過我?”
我嚎啕著,“我懺悔過,我哀求過,我躲閃過。你有一絲憐憫嗎。你推我上萬丈懸崖,我不跳別無他路。”
嚴昭被我的質問逼得啞口無言,他挺拔的脊樑驟然垮塌,幾乎是一剎,他卸掉了他的桀驁,他不可一世的猖獗,他蜷縮的右手顫慄著熄滅菸蒂,掩面喘息著,聲音悶鈍,“抱歉,安子。我把你安穩的人生毀了。”
我猶如被吸乾了所有血液,整個人無力順著牆壁蹲下。
不,毀掉我不是嚴昭,是在劫難逃的命數。甚至不是命數,是在最初下棋的林焉遲。
林焉遲早選中我做開局的棋子,他彷彿無形的大手,攥住了我的咽喉,梁鈞時的咽喉。硬生生將兩條不相干的平行線,交叉捆綁成十字。
“嚴昭。”我哽咽喚他名字,“咱跑吧,去哪裡都好。”
我畏懼了。
我並非鬥不贏,我只是畏懼那一刻的到來。
嚴昭真的會死嗎。
我難以想象,我親手送他下地獄的結局
我不怕他聲嘶力竭向我索命,我怕他雲淡風輕,怕他絲毫不埋怨我,怕他說一句,我不欠你,兩兩相抵。
嚴昭聽到我的祈求,從掌心內抬起頭,他眼眶猩紅,“好。”
他抽出沙發墊底下的勃朗寧,灌滿子彈,朝房門緊閉的臥室喊,“阿繼。”
長管燈旋即點亮,阿繼睡眼惺忪走出,他提著平角褲,“昭哥,您沒睡?”
嚴昭用方帕擦拭著槍柄,“阿榮有訊息嗎。”
阿繼愁眉苦臉,“榮哥失蹤一週了,沒打過電話,十有八九是栽了。”
嚴昭甩給他一根香菸,阿繼沒抽,他一厘厘撕著煙紙,“昭哥,不對勁啊,榮哥如果栽了,條子得拿他手機引蛇出洞,沒理由這麼風平浪靜。”
嚴昭看似無動於衷的面孔暗藏著殺機,“隆城的稅務阿榮扛了,洗錢梁鈞時沒證據落實,僑城剛查封蘭格,我安排了道上有名號的手下偷渡一批違禁菸絲,替了我的風頭,撞上陳援朝的槍口在蘭格落網,轉移了梁鈞時的視線。截至目前,明面上我全身而退。梁鈞時要斃了我,他不允許我有任何活命的餘地,儘管我金蟬脫殼,可他了解我的真面目,他只好耐著性子挖我的底細,等待我自投羅網的交易,然後一張張扯下我的面具。”
他撿起菸灰缸,指腹搓摩著雕花的邊緣,“梁鈞時為扳倒我,給了曾紀文一線生機,有老牌的梟雄耀武揚威,我在奎城的汙點不足為懼,翻舊賬要我認,我不認,他無可奈何。梁鈞時擔憂夜長夢多,他急於掣肘我,所以劍走偏鋒,他應該也後悔了,不擇手段的遏制我卻養虎為患,讓野心勃勃的曾紀文死灰復燃,雖然是各取所需,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何況林焉遲本非善類,他的城府不遜色梁鈞時,有他襄助曾紀文,禁毒大隊妄圖二度鎮壓,並不容易。他要收復兩塊失地,把你死我活的絞殺搬上臺面的前提,需要捕獲籌碼,控訴我罪惡滔天,劣跡斑斑的罪狀。”
他站起摘下陽臺晾著的襯衫,脫掉身上陳舊的換好,慢條斯理系紐扣,銀灰色的緞面覆蓋在他白皙的肌膚,我一時看得恍惚。
大光揹著麻袋從屋裡出來,“昭哥,肉雞去阜寧區火車站買黃牛票了,趕上過節,查得特嚴,咱身份證用不了,阜寧區和這片是一南一北,跨越烏江橋,來回差不多一天,等他嗎?”
嚴昭戴上墨鏡,將勃朗寧插在口袋,“不等,告訴他找我們匯合。”
大光問,“地址呢?”
“碼頭。”
大光嘬牙花子,“咱坐船?”
嚴昭神色陰鷙瞥了他一眼,“別打聽太多。”
阿繼拉開防盜門,朝四下打量著,確定無人,他讓出一條路,“昭哥,安全。”
嚴昭轉身,他依依不捨撫摸我的臉,他的指尖滿是疼惜,“我再問你一遍,安子。”
我捂住他唇,“我回答過了。嚴昭,你說你要勝天一盤棋,我許安同樣落子無悔。”
他沉默注視我,阿繼和大光圍在迴廊,一人持一杆改良版的獵槍,他們面面相覷,率先回避到六樓。
我不懂嚴昭欲言又止的情緒,不懂他面對生死時速的掙扎,我只懂他的喜與怒,他紅塵裡的悲歡。
他寂靜了好一會兒,用力抱住我,他兇猛的力道箍得我險些窒息,良久,他鬆開我,面無表情牽起我的手,攬著我邁出701。
【最新完整版】
✿免費✿
✿首發✿
✿求✿
✿書✿
✿幫✿
我一言不發跟他身後,我觀察著嚴昭的一舉一動,不誇張講,他的偵查水準連梁鈞時這老油條都甘拜下風,他能在幾秒鐘內察覺風向,迅速作出判斷,除非佈下天羅地網,否則要他一敗塗地,堪稱困難重重。
我們全部坐進車廂,阿繼看腕錶,六點三十八分。
靜謐的19棟在天光乍亮中十分詭異,像一座隆起的棺材,伺機甕中捉鱉。
大光趴在車窗窺伺四面八方的動靜,“昭哥,咱走嗎。”
嚴昭揉著鼻樑骨,他眼神透過五指的縫隙盯著黑漆漆的樓門,半晌吐出一字,“再看看。”
阿繼倚著方向盤點了一支菸,把煙盒扔給大光,“肉雞怎麼聯絡你。”
大光含在唇齒,摸索打火機,“他用以前姘頭的身份證買了SIM卡,是個有夫之婦,挺保險的。”
阿繼餘光瞟向後視鏡,灌木叢後隱約有人影徘徊,他一激靈,將鏡片朝外掰,原本空無一人的小區,不知何時突然湧出三四十名便衣模樣的男人,鋪天蓋地又無懈可擊的阻塞在東南西北四扇門,阿繼神態警惕捅了捅副駕駛大光的肋骨,“小區附近住戶,你都混臉熟了嗎。”
大光說摸清了。
阿繼降下三分之一的玻璃,“這些見過嗎。”
大光直勾勾瞪著,“沒見過。”
嚴昭揭過墨鏡梭巡著泊在角落的汽車,他緩緩坐直,“是生人嗎。”
大光點頭,“是。”
嚴昭不露聲色拍了一下駕駛背,“你看那輛。”
阿繼辨認出嚴昭指示的吉普內若隱若現的輪廓,他大驚失色,“昭哥,是梁鈞時!”
豆大的汗珠沿著我額頭滑落,我偎在嚴昭肩膀,心虛得不敢動彈。
他伏低上半身,凌厲的目光定格在吉普的車牌,“是隍城。”
我一怔,也循著張望,果真是隍城,看來梁鈞時接到我的傳真後親自去了一趟隍城尋覓我,又直奔烏城,這期間玉京的情報功不可沒。但他瞞得很嚴實,連手眼通天的林焉遲都未意識到他從隍城而來。
我叮嚀他別急功近利,給我富裕的時間在嚴昭身邊安營紮寨,我地位穩了,博取到他和馬仔的信賴,自然能接觸參與最隱秘的行動,由此可見梁鈞時並沒全盤押注我這顆棋子定乾坤,我像是先鋒軍,試探橫亙在眼前的水深火熱的溝壑,他戒備的物件百分百有林焉遲以及仕途上和他背道而馳的同僚,他要心無旁騖解決掉黑白的心腹大患,必須放出兩枚煙霧彈,一枚是我紅杏出牆導致夫妻離心,在黑的圈子裡爆炸發酵,使我順理成章跟隨嚴昭遠走高飛,馬仔相信了,老謀深算的嚴昭是否相信取決於我玩弄風花雪月的本事,再難搞的男人有七情六慾便有軟肋,捏住男人的七寸,何愁不力挽狂瀾,至少煙霧彈的威力矇蔽了七八成。可應付林焉遲一眾官場摸爬滾打的人物還遠遠不夠,因此另一枚的作用是反其道而行之,故意造成小范疇傳播我是臥底的內幕,釣圖謀不軌之人上鉤,梁鈞時一清二楚林焉遲好大喜功,他的確是白,可他絕不淡泊名利,他的弱項是嫉妒,是渴望複製梁鈞時的榮耀,不,他擁有榮耀,擁有功勳,他的可悲是無名英雄,他一身血染的傷痕要埋葬天日之下,輔佐四海聞名的梁鈞時南征北伐、捍衛和平,自始至終像一個隱形人,世間的善惡美醜、恩怨是非統統與他無關,他活在陰暗的泥濘中,拱手讓出他犧牲了婚姻、青春、前途換回的一切正義偉岸,他如何甘心。
梁鈞時知世故,擅長洞悉人性,他針對不同的陣營不同的角色有一套非常成熟而縝密的策略,其中博弈戰術最厲害的林焉遲拿到的是扮豬吃虎的劇本,我不由自主發抖,我明白棋局對壘到這一步,已經三方失控了,我能駕馭的梁鈞時和林焉遲,都無聲無息的脫離了我的操縱。
我囑託欒文將我在烏城出沒的訊息彙報給玉京,我曾警告過他,要做我的肱骨之臣,縱然是梁鈞時把他指派給我,認祖歸宗的念頭也要在他的字典裡劃去,從他效力我的那天開始,我就是他的主子。
玉京很聰明,他拎得清孰輕孰重,我出事他不會再隱瞞,梁鈞時早已從他口中曉得我在烏城,並想法設法聯絡我,我猜林焉遲也估算到我會兵行險招,防止梁鈞時認定我變節淪為棄子永不原諒的下場,他不僅僅洩露了我主動坦白的那點表面的事實,他十之八九把我撒謊在隍城卻眼睜睜瞧著嚴昭禍害了吳強、攪得竇華林地盤雞犬不寧的行蹤捅破給梁鈞時,後者的震驚來自於我竟然會為掩護嚴昭逃出生天而欺騙作為丈夫的他,如今玉京的供詞要麼是廢品一筐,要麼看我化險為夷的道行,證明我曾出現在隍城是確有其事,打消梁鈞時的疑竇,這檔風波才能平息,我依然有機會重拾梁太太的身份,倘若有半格踏錯,饒是我骨子裡矢志不渝,梁鈞時未必願意聽信我在一汪漩渦裡不得已的虛偽皮囊,我與他必定又一次的裂痕無法彌補,屆時在他眼裡,我是反覆為嚴昭粉碎底線、泯滅良知的女人,他只會大義滅親,不會顧及舊情。
心機叵測的林焉遲委實棋yuanqing貓冬zhengli高一著,他要逼我走投無路臣服他,起碼我要懾於他的威脅老實本分些,不再阻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