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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焉遲的一句朋友,嚇得我大汗涔涔,我慌慌張張摸索壁燈,試圖關閉,許兆維摁住我,“他一清二楚這屋裡有人。空城計的場面有意義嗎。”
我咬牙切齒,“那坐以待斃嗎?”
許兆維挪開綢布縫製的屏風,屏風後的凹槽鑲嵌著一粒綠色按鈕,他指尖一撇,“交給我,別出聲。”
我四肢僵硬偎在他懷裡,恐懼如漲潮的海嘯席捲了我,我猶如與死神擦肩而過,它駐足在咫尺之遙,它的一聲咆哮就吞噬鮮活的我。
我從沒領教過林焉遲的腕力,嚴昭是刀山火海里修煉的本事,他習慣了舔血,身手好是情理之中,梁鈞時奮戰一線,淌著百里榮枯的屍骸,他槍法強悍,功夫稍遜一籌,和嚴昭正面交鋒十之六七是敗下陣。而林焉遲與梁鈞時的背景如出一轍,做過臥底,馳騁過疆場,他這兩把刷子顯然能與嚴昭媲美,許兆維同是三教九流的練家子,他都險些扛不住林焉遲突如其來的一下,我不由愕然萬分。
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林焉遲已經緩緩站起,他搪開椅子,靠攏這扇別有洞天的木柩,在他胳膊即將伸入的千鈞一髮之際,206的吊燈倏而爆炸,出乎意料的一幕震撼了茶桌邊緣端坐的梁鈞時,他抄起盛放糕點的瓷碟遮面,碎片噼裡啪啦飛濺彈開,他在萬箭齊發中像是毫髮無損。危險褪去,他警惕扼住槍柄,另一手拾起散落的琉璃,他嗅著糊味,“不是保險絲問題。”
林焉遲的腳步戛然而止,他全神貫注看著一灘狼藉,“是人為嗎。”
梁鈞時捻著一塊焦黑,“是附著在保險絲的針刺爆了燈泡,提前安裝的。”
林焉遲負手而立,“鈞時,你受傷了嗎。”
梁鈞時表情不自然熄滅了茶爐的炭火,“無恙。”
許兆維的暗號很快吸引了茶樓的經理,對方路過207時,不露聲色向許兆維頷首,後者乾脆利落扔出擊中脊背的打火機,經理穩穩接住,泰然自若敲門進入206,“林先生,這枚打火機是您的嗎?實在抱歉,摔壞了樞紐,我讓服務員買相同的款式賠償您。”
林焉遲目不轉睛凝視著牆壁鑿開的鏤空,對經理的諂媚置若罔聞,“隔壁是誰。”
經理一臉茫然,“隔壁是清掃垃圾的保潔員,是動靜太大驚擾您了嗎。”
林焉遲陰森森挑眉,“是嗎。”
經理面不改色,“是的。本地的阿姨,兒女是鄉下人,家境貧困,老闆賞了碗飯吃,幹活很殷勤,可惜手腳不麻利,不免差錯。”
林焉遲不買賬經理天衣無縫的說辭,“你叫她來。”
經理不疾不徐拉開門,“王阿姨,你先撂下拖把,有客人找你。”
一名瘦小的婦女拎著水桶從安全通道走出,她帶著烏城村鎮的口音,容貌乾癟而樸實,跨過門檻就鞠躬,“是我在207打掃衛生。”
林焉遲叩擊著桌沿,“你打掃了多久。”
保潔員認真回憶著,“應該有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你一步不離。”
保潔員鄭重其事點頭,“我一直在。”
林焉遲單手支著額角,“有客人闖入嗎。”
保潔員斬釘截鐵,“沒有。我不瞎的,林先生。”
林焉遲抬下巴,“小窗是做甚麼的。”
“是207的通風口,207銜接著208,是一間套室,並無獨立的窗子,因此需要206的窗排風。”
林焉遲眯眼梭巡她的神情,分辨她的真假,“為何不使用208。”
保潔員不卑不亢,“我們勘測了尺寸,206比208近一些,風口的角度也好。”
經理順勢說,“我們內部的結構不健全,林先生,多有得罪您,您海涵。我承諾您與這位先生的談話是絕對保密的。”
梁鈞時是極其厭惡嘮叨瑣碎的男人,他皺眉揮手,“你們下去。”
經理如獲特赦,拽著保潔員退出包廂,林焉遲慢條斯理將茶杯冷卻的茶水傾灑在缽盂內,重新斟了一杯滾燙的,“鈞時,你還是老樣子,辦案時任何細節逃不過你的火眼金睛。輪到暗藏玄機的生活,你是處處被算計。”
梁鈞時無動於衷,“焉遲,得饒人處且饒人,你我是基層出身,何必為難養家餬口的平民。”
林焉遲無奈悶笑,“梁局長啊梁局長,我不饒恕的哪裡是她,烏城波詭雲譎,蟄伏在黑夜的猛獸伺機獵殺,你有你的目標,旁人亦有旁人的生存之道。”
他遞給梁鈞時茶碗,“廣陵商場的事故,我有耳聞。”
梁鈞時剛要飲茶,他動作一滯,“哦?焉遲,烏城何時有你的親信了。”
林焉遲大笑,“談不上親信,我投誠在曾紀文旗下,透過他的關係,結識了各路朋友,有一位故交在漢城,我曉得一樁天大的機密,我想你會感興趣,鈞時,我幫了你不小的忙,你欠我一個人情。”
他將牛皮紙袋推向梁鈞時,梁鈞時目光徘徊在檔案與林焉遲之間,“甚麼。”
林焉
遲品茗著茶香,“我講你不瞭解自己的愛妻,是有我的依據。在鈞時你的認知裡,梁太太怯弱膽小,對你忠貞不渝,偶爾犯錯是一時糊塗,是對手風流本色迷惑了她,殊不知梁太太還有一副面目,她既是賢妻豪傑,又是擅長計中計的細作。”
梁鈞時摩挲著紙袋的綁繩,“我不喜歡你侮辱她。”
林焉遲捧著杯蓋撣了撣漂浮的茶葉末,“她為自己鋪墊後路的籌謀,令我歎為觀止。我自詡佈局無人匹敵,鈞時你同樣是唯一能與嚴昭在烈火中過招幾回合的人,我們的缺憾是,佈局異彩紛呈,破彼此的局時卻無法抹去瑕疵,你的愛妻許女士,佈局不出色,女人的眼界,終究是狹隘於男人的。可她破局是滴水不漏,魔高一丈。她會大幅度的汲取可利用的養分,在不同角色中游刃有餘,即使一面之緣,她也敢豁出賭注成本,她具備極致的反差,她的歹毒透著渾然天成的無辜可愛,我愈發覺得鈞時你的眼光不俗。”
林焉遲說罷眼神一瞟啟開的封口,梁鈞時猶豫著,他一點點挨近檔案,我大驚失色,我幾乎預見那裡是甚麼,瀕臨揭穿的絕望使我不受控制的尖叫出來,許兆維操縱著屏風擋住我們若隱若現的身軀,他沒法子撒手,否則會轟然倒塌,他情急之下竟用嘴巴堵住了我的唇。
我腦子轟隆炸開,如夢初醒。
他的吻一發不可收拾,從起初的淺嘗輒止,到輾轉深入為我窒息的程度,我漲紅了臉,在他的包圍裡嗚咽著,許兆維吻得無比投入,他攬在我腰間的手一厘厘收縮,我完全重疊著他,融於他灼熱的能銷蝕我化為烏有的胸膛。
我在他舌尖抵進我咽喉的霎那驟然一顫,我猝不及防乾嘔著,握拳撐在許兆維的鎖骨,強行分開一段保險的距離,他的侵略性太劇烈,我無所遁形,只有斬斷千絲萬縷的逾矩糾葛,竭盡全力的抑制住他每分每秒毫無徵兆的攻擊。
我氣喘吁吁投降,“我不喊了。”
他顏色加深的眼眸火燒火燎沸騰著,捋順我鬢角的髮絲,“是我失禮了。”他一頓,“食人間煙火,總有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嗎。
我倒認為是他故意為之,一盤棋的部署,有至關重要的棋子,有定乾坤的城門,有請君入甕的陷阱,有看似波濤洶湧的征伐根據地、實則自我犧牲的廢坑,當不得已涉及一場博弈,刺探敵人的脈絡是必不可少的一著棋。
既然吃虧了,我懶得惺惺作態,發揮最大的價值才是聰明女人手腕,我意猶未盡舔著嘴唇,“有點甜。”
他猩紅的瞳仁是密密麻麻的躁動的血絲,“為甚麼不是有點鹹。”
我莞爾媚笑,攀住他脖子踮腳,闔動的唇瓣似有若無摩擦著他耳蝸,“不是該有鹹味的位置。”
我話音才落,拳頭將他徹底推開,他鬆開領口勒緊的紐扣,呼吸略有紊亂。
梁鈞時此時抽出了紙袋裡的物件,包裹在透明的塑膠薄膜,他反覆抻揉,最終定格在其中一沓輪廓模糊的東西。
我屏息靜氣瞪著,他的臉色一寸寸生出陰霾。
林焉遲雲淡風輕,“鈞時,這份情報,你感激我嗎。差之毫厘yuanqing貓冬zhengli謬以千里,勝負是頃刻。你夫妻雖然未曾全部離心,梁太太也不是你能輕易掌控的。”
梁鈞時沉默合住牛皮紙,他最後看了一眼悠閒從容的林焉遲,甚麼也沒說,邁出了雅間。
林焉遲臥在軟榻小憩,偌大的夕陽整個沉沒,屋子一片高深莫測的朦朧。
許兆維比劃著噤聲的手勢,他拖著我,避到鴉雀無聲的廊簷。
“想知道他給了你前夫甚麼嗎。”
我瞧著他。
他露齒笑,皎潔如天際的半弦月,“我都不知道,我怎樣告訴你。”
我白白期待他,頓時惱羞成怒,“無聊。”
我正要走,他攔住我,“有車嗎。”
我寡淡得很,“我自己走,不耽擱許先生的時間。”
許兆維似笑非笑打量我,“許小姐防備我。”
我不置可否,“江湖逢亂世,我和許先生非親非故,怎麼可能膽大包天全然託付。”
他若有所思,“也是。”
他趁我不備,右手不著痕跡掠過我耳畔,冰涼的吊墜一閃,我本能搶奪,他側身躲開,我踉蹌撲進他懷中,紅寶石鑽環也一併捏在他掌中,他笑意深邃,“扯平了。”
我捂著空蕩蕩被他磨疼的耳珠,“我沒答應給你。”
“無所謂許小姐答不答應。我這人不喜虧欠,無論是我,是別人。”
他命令過道盡頭恭候的經理護送我上車,便從靜謐的迴廊揚長而去。
絢麗的燈火籠罩在他頭頂,灑下長長的影,男士的麝香薰膏遺留在我耳背的面板,我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使勁搓掉屬於他的氣味。
我離開洋樓,並未領情許兆維的好意,婉拒了經理安排的賓士,坐進十字路口的出租內。
我撥了一通電話給大光,詢問他是否到家。
他那邊非
常嘈雜,有水果的叫賣聲,“嫂子,我馬上進小區。”
我提醒他,“你留意下四周。”
他一怔,語氣都變了,“您暴露了?”
我編造謊言,“苗頭不妙,我在電話亭碰到林焉遲的下屬了。”
大光不清楚林焉遲是何方神聖,但他清楚我如此忌憚的人物,必定非同凡響,“是衝昭哥來的?”
我綢繆著如何無懈可擊的演繹完這場獨角戲並全身而退,“只他自己還能對付,怕是僑城收到了線報,來烏城阻截,如果洩露給梁鈞時,腹背夾擊保不齊甕中捉鱉。”
大光詫異,“僑城遠在兩千多里地,正兒八經的生意昭哥還沒來得及做,僑城從哪收到訊息的。”
我降下車窗,任由夜風灌入,稀釋了我的聲音,“梁鈞時不惑之年的歲數,半輩子的三分之二都從政,偵查搏鬥的水準卓著,林焉遲曾擔任國際維和隊長,再棘手的戰役,他無往不勝,兩千裡算個屁,上級給予充裕的調查和人力,兩半球也能掘地三尺。”
我故作膽顫心驚的腔調,“嚴昭料理了吳強,和竇華林拼殺得不可開交,在烏城儼然不算秘密,各種流言拔地而起,竇華林為掣肘嚴昭,邀漢城大名鼎鼎的許兆維合作,在灰色地帶眼中,恰是竇華林認慫的表現,嚴昭的傳奇道行塵囂直上,他原本在道上是分量極重的巨頭,背井離鄉照樣揚名立萬,一舉一動牽扯著同行的矚目,他的行蹤想瞞著都難。”
大光啞口無言,他倒抽氣,“昭哥是難逃一劫了。”
手機提示電量不足,我速戰速決,“背水一戰而已,嚴昭的魄力和血性,大局他是勢在必得,要擊垮他沒那麼容易。我大概四十分鐘,你替我兜著。”
他說明白。
我吩咐司機泊在一家便利店門前,我購買了菸酒和蔬果,又揀了零散的牛肉,打包匆匆趕往出租屋。
在相距19棟五六百米時,我察覺七樓的窗戶敞開著,那架落了灰塵的望遠鏡正瞄準了我,我心不在焉的扭頭窺伺著,步伐越來越急促,我踏幾級臺階,便從樓與樓轉彎的天窗眺望街道,像是有誰跟蹤我,又說不出是哪個,筒子樓人來人往,巷子尾叫賣的商販,途經的廢品車,林立的店鋪,一張張面孔都陌生而自如,彷彿與我毫不相干,但我心知肚明,林焉遲捅破了我背叛組織的這層窗戶紙,梁鈞時表面不理會,內心早已驚濤駭浪,他會在烏城佈下天羅地網捕捉我的下落,確切說是嚴昭的棲身之處。
我哆哆嗦嗦拿鑰匙開門,大光在玄關迎我,我平安歸來他長吁氣,“嫂子,您電話裡的意思,是有異樣嗎?”
我神色凝重看向沙發等候我的嚴昭,他也一言不發盯著我,我惶惶不安嚥了口唾沫,“有眼線。”
大光一愣,他猙獰朝廚房吼了一嗓子抄傢伙!
阿繼和肉雞風風火火搬出床鋪底下的箱子,鋒利的刀刃劃開密封膠,掏槍上膛,將彈匣塞滿衣裳的口袋,他們飛快躥出聚集在客廳,“昭哥,是鷹是狗?”
嚴昭諱莫如深吸著香菸,吮到只剩一顆粗短的菸蒂後,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將我拉到他背後,他十分謹慎從門縫朝過道打探著,“安子,跟蹤你的你認識嗎?”
我必須千方百計令嚴昭意識事態的嚴重性,作出遷移19棟的判斷,我裝作魂不守舍,結巴回答他,“我沒看清,只是感覺被一縷不自在的視線監視著,從超市的電梯一直到我乘坐出租駛上高速公路,也許是我敏感了,僅僅是湊巧。嚴昭,半小時的路程我換了兩輛出租,一輛三輪車,繞著鬧市區和花鳥魚蟲市場三四圈,在人流密集的區域甩掉了那夥人。”
大光攥著獵槍,“嫂子,是一夥嗎?”
嚴昭瞥他,“她現在不冷靜,你們先回屋睡覺。”
他們扣上扳機折返臥室,反鎖了門。
嚴昭抱住我,他耐著性子安撫我的情緒,“安子,沒事了。”
我牢牢地揪住他袖綰,“你會被抓嗎。”
他緘默不語,炙熱的掌心貼合著我的臉。
從十點鐘到凌晨一點,嚴昭獨自坐在魚缸旁,他注視著氧氣管冒出的泡沫,陷入長久的壓抑消沉。
我渾渾噩噩陪著他,他這一刻的陰鷙,是我從未見過的凜冽而張揚的陰鷙,是黎明前最黑暗跌宕的陰鷙,是颶風過境顛倒山海的陰鷙,我畏懼他的嚴肅,畏懼他逐漸浮現出的嗜血的狂浪,暴戾。期間我數次要坦白,坦白是許兆維襄助我發現了林梁的會面,得知他們的觸角盤在了烏城,可話到嘴邊,我又偃旗息鼓。
我不敢。
嚴昭生性多疑,做事心狠手辣,如今局勢更是兵荒馬亂,一星半點的風聲鶴唳他都會草木皆兵,我的坦白無異於為自己間諜的處境雪上加霜,他信我,他一票閻王殿求生的手下不一定信我。
我的任務是剿滅他不假,可林焉遲此舉把我逼上了梁山,他曝光了我的心思,我一旦走錯半步,梁鈞時懷疑我,嚴昭更疏遠我,我將滿盤盡失,一無所得。越是不明朗的局面,我越是不能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