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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120像罌粟的男人

2022-12-21 作者:紅拂

120像罌粟的男人

許兆維佇立在水色盪漾的臺階,煙波吞噬了他。他是模糊的,虛無的,他是如此不真實。

我遇到的全部男人,都像夢。

噩夢,美夢,白日夢。

統統粉碎了我,令我唾手可得這人間撕心裂肺的悲歡、歇斯底里的崩潰、不可預料的故事。

我無所遁逃,它是註定的劫數。

彷彿冰川與海洋,可哭又可喜。

可喜是冰川痴迷海洋,痴迷它的偉岸磅礴,痴迷它的雄渾多情,海洋縱容冰川,縱容它試圖將海洋四分五裂,縱容它冰清玉潔的皮囊包藏奸詐毒辣的禍心。可哭是悲情一撞,玉石俱焚,從此魂飛魄散。

這場雨不肯停歇,融化了自南向北的長街。

許兆維將我擁在洋樓的屋簷下,遙遙相望波瀾壯闊的西府山。山腳下的罌粟園在陰鬱連綿的烏江畔憂愁得嘆息著。

他突如其來一句,“我調查過你。”

我無動於衷,“我想到了。”

他悶笑,“聰慧玲瓏的許小姐,的確瞞不了。”

我挽著拂過額頭的長髮,“我與許先生好歹是本家,有起碼的心意相通。”

他收了雨傘,杵在牆角晾乾,“和你心意相通,成本不菲。”

我胳膊肘搭在他肩膀,“你曉得我的底細後,你怕了嗎。”

他饒有興味揚眉,“怕甚麼。”

我揪住他襯衫,隔著單薄的絲絨綢緞,敲打他心臟,“你說呢。”

他收斂了笑容,面無表情看向近在咫尺的桑樹枝杈,“我不明白許小姐言下之意。”

我目的是試探他的心思,他越是諱莫如深,我越是運籌帷幄,我不再得寸進尺於這個話題,踮著腳指向妖冶至極的罌粟花,興奮吶喊著,“你看到了嗎?”

許兆維在我身後,修長的黯影籠罩住我,像乾淨的彎月裡一顆渺小的星。

“怎麼。”

我大叫著,“嚴昭是它,在風月中,他是最像罌粟的男子。你嘗過罌粟嗎,有點苦,苦裡有甜,甜中餘辣。經過喉嚨食道,嗆得眼淚橫流,可多嘗幾次,就習慣了它折磨的味道,反而欲罷不能。”

陳舊的瓦片淅淅瀝瀝淌下染了塵埃的渾濁的雨絲,迸濺在我的睫毛和髮梢,許兆維用方帕擦拭著,偶爾指尖扣在我耳蝸,他炙熱的體溫焚化了我亦真亦假的悵惘。

“罌粟有毒,世人謾罵它傷天害理,把它製成白粉、丸藥,多少家庭妻離子散,一夜毀於一旦。它美則美矣,可泯滅人性,它像一面照妖鏡,不僅僅照出鶯歌燕舞的社會,它揭開了老實本分的底層百姓不與人知的愚蠢和荒唐,那竭力剋制的,一燒即燃的貪婪享樂。男人愛它刺激,愛它比白酒更一醉解千愁。愛它的紙醉金迷,它代表富貴榮耀,代表一個嶄新的窮其一生都闖不進的新鮮的領域,一如能製造它販賣它的人,高不可攀,呼風喚雨。但罌粟和駕馭罌粟的幕後者,都在黎明破曉時臭名昭著。是不是很矛盾。”

許兆維注視著我輕描淡寫諷刺這世道的臉頰,他覺得有趣,“為甚麼他是罌粟。”

我心不在焉伸出手,接住從天而降的雨珠,“罌粟並非劇毒,是人心醜化了它。它本婀娜明豔,生長在四季分明的國度,不黑暗,不骯髒。有毒性的哪裡是它,區區的一簇花,能腐蝕生命嗎?是自甘墮落又推諉自己無能抗拒誘惑的藉口,沒有甚麼能夠真正讓人發了瘋選擇死亡,除了罌粟的愛情和流亡。”

我扭頭張望許兆維,“許先生,你見過像罌粟花一樣的女人嗎。”

他沉默半晌,“從前嗎。”

我難得笑得天真無邪,“從前,現在,以後,你能未卜先知都行。”

他眉眼也浮現笑意,“我認為見過了。”

我甩掉湮沒在掌紋的水珠,摘下牆縫一朵喇叭花,卡在鬢角,對準他的位置,他誤會我是透過大理石磚梳理儀容,正要避開,我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臂,“你別動。”

他步伐一僵。

我從他清澈的瞳孔裡瞧著自己萬種風情的模樣,“你的眼睛比鏡子還明亮。”

許兆維怔住。

我上半身趴在他胸膛,無比嬌俏端詳著他,“你結婚了?”

他似乎不願提及私事,我食指抵在他唇瓣,“我猜猜。”

雨仍在下,雨一直下。

洋洋灑灑。

有三五滴滑過他英挺的鼻樑,在半明半昧間,吸引著人沉淪yuanqing貓冬zhengli無可自拔。

“你和許太太不恩愛。”

他面不改色,“何以見得。”

我戳點著他下頷,胡茬颳得一絲不剩,只淺淺的青硬,屬於男人的性感,“恩愛的夫妻,聽到那人的名字,眼裡也有光芒。”

他喉結滾動,“有例子嗎。”

我朝他臉上呵氣如蘭,“譬如你聽到我呀。”

他風平浪靜的面容漣漪乍起,我梨渦彎彎,撩撥著喇叭花蓋住的耳環,

“逗你。許先生是意志力強悍的男人嗎。”

他有一剎的恍惚,“是。”

我鬆開他,“吸食罌粟花,憑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是可以戒掉的,因為丈夫從政的緣故,我認識許多做臥底的緝毒警,甚麼千奇百怪的毒,甚麼萬箭穿心的戕害。”我眼神定格在一株被風雨摧殘倉促凋零的梔子花,“唯獨像罌粟一般滋味的男歡女愛,它是上癮的,癮症入膏肓,無藥可醫。”

許兆維兀自思量許久,“我半生已過,有幾個皮肉之歡的情人,巫山雲雨取決於性之所起,有些人感情是很奢侈的事。非常遺憾,我從未得到過像罌粟的女人。”

我莞爾,“說不準會得到呢。”

他與我四目相視,意味深長,“會嗎。”

我徑直走向敞開的木門,“會不會是許先生的本事,我如何回答你。”

我在庭院裡便發現了林焉遲的路虎,倒也邪門兒了,我竟沒識破他的行色匆匆,我若是犧牲肉體纏住他,想必他會錯過這檔應酬,劍拔弩張與刺探軍情都是小心翼翼的,在特定的場合中,信任只有一次。他來遲,對方不可能施捨第二次機會,導致才顯露徵兆的聯盟就徹底土崩瓦解,對我何嘗不算好事。林焉遲冒險在烏城赴約或是相邀,十之八九是重中之重的差事,與嚴昭有莫大的關聯,我是嚴昭這條繩上的螞蚱,擺在我面前的岔路口,往左,誰也無法丟擲證據扳倒他,梁鈞時的執拗未必放他一馬,罔顧法律之外,尚有奪妻之恨,他會捨棄絕大多數的籌碼,填在甕中,不惜代價在對峙中擊斃嚴昭,我的結局是同生共死,無論我是否情願,梁鈞時沒理由留下我,甚至他要留下,上級打算誅伐作為餘黨的我,保全滿身功勳的梁鈞時的清白榮光,我必定成為犧牲品。往右,我要裡應外合整垮嚴昭,梁鈞時的道行顯然屈居在林焉遲之下,我拉攏許兆維,也不能劃歸在正統白道的陣營,這行的頭目縝密善戰,敵對的戰壕對他們是火坑,我只能把他從林焉遲拉攏得逞的漩渦中抽出,這局勢愈發是持久戰,嚴昭和梁鈞時永遠難分伯仲。林焉遲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將自己既扮作先發制人的棋手,又活成了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

嚴昭是所有混跡在官場人士垂涎的底牌,擒獲他,無異於拿到了平步青雲的通行證,即使視功名利祿為糞土的梁鈞時,也渴望肅清嚴昭的勢力,何況覬覦功成名就的林焉遲,他要力克得天獨厚的梁鈞時,必須無所不用其極,在黑白皆排兵佈陣,事實果真不出我所料,林焉遲會面的物件正是白道人物,而且是我格外畏懼的梁鈞時。

梁鈞時何其精明,我篤定他離開僑城那天就意識到有一隻不著痕跡的操盤手在調虎離山,以十面埋伏的精湛技藝部署了這盤暗流湧動的棋局,他也許懷疑嚴昭,懷疑賊心不死的曾紀文,但當林焉遲出現在烏城,他便解開了困惑的謎團。

我千方百計從梁鈞時的眼皮底下隱匿,利用一切手段使他和老奸巨猾的林焉遲避開狹路相逢的境地,林焉遲暗中阻撓,也該是蟄伏在井底,他堂而皇之出面迎上樑鈞時,這步棋路看得我雲山霧罩。

許兆維帶我進入207包廂,緩緩升起一扇鏤空的視窗,一牆之隔的206兩人相對而坐,在鋪滿茶花的偌大蒲團,梁鈞時剛結束跨省的影片指揮,他穿著黑色制服,被帽子壓得變形的短髮在燈火下透露著疲憊。他看著專心致志泡茶的林焉遲,後者一如既往的商務風格,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精緻,小小的紐扣都來源琥珀色的鐘乳石打磨。

梁鈞時的耐性被一壺沸騰的菊花茶消耗殆盡,“焉遲,你有事找我。”

林焉遲彎曲的指節叩擊著一旁擱置的牛皮紙袋,“有一份薄禮,鈞時你一定很感興趣。”

梁鈞時瞥了一眼,他並未打啞謎,乾脆利落起身,“我還有會議,改日再飲茶。”

他邁步要走,林焉遲慢條斯理斟了一杯茶,“鈞時,我記得你時任僑城二把手,能在交易地點不吃不喝隱忍三天三夜之久,你的韌力在同僚中有口皆碑。你該清楚,我一向不無聊。”

梁鈞時背對他站立,他擼起袖綰,“焉遲,你直言不諱。”

“鈞時你的愛妻,你知道下落嗎。”

梁鈞時偏頭睥睨他,“我知道。”

林焉遲不疾不徐將湯匙放在陶瓷杯內攪拌著,“在哪。”

梁鈞時默不作聲。

“鈞時,你勇武忠烈,可惜你不瞭解你的愛妻。”

我大驚失色,林焉遲的控訴幾乎令我的尖叫脫口而出,許兆維早有準備,他當即捂住我唇,206的對話也戛然而止。

空氣靜謐得只聆聽到此起彼伏的喘息聲,忽然廂房裡爆發一陣窸窣的動靜,林焉遲在桌角一撈,反手擲出,有甚麼金燦燦的物件凌空而起,直射入細窄的視窗。

許兆維眯眼不語,他背部緊繃的同時,整個人覆在我頭頂,將我牢牢護於懷中,砰地一聲鈍響,打火機從他頸間墜地,他凝重泛白的神色嚇著了我,我發覺他在顫抖,極其微不可察,我餘光本能掃過他被雨水淋溼的西裝,一灘水漬的中央生出褶紋,那枚打火機毫厘不差的

砸在了他的脊椎。

林焉遲的腕力雖然不比嚴昭鋒狠,也擔得起百發百中,許兆維被攻打得猝不及防,最脆弱的骨骼遭此一擊,我慌亂無措摁住他受傷的部位,林焉遲低沉的嗓音從雅間內傳出,“朋友,過門不入可不是江湖規矩。”

緊迫壓抑的氣氛從四面八方迅猛襲來,我驀地冒出一層冷汗。

我在許兆維的掌心闔動著嘴型,“你誆我?”

他鐵青的臉色在痛感消褪後逐漸恢復紅潤,他垂眸打量我,“我誆你甚麼。”

我咬牙切齒,“你出賣我,你明知我在躲,我暴露了嚴昭也翻船了。”

許兆維一言不發,視線梭巡在我和他糾葛的兩副身軀,我平靜後察覺這一幕的詭異,倏而一怔。

倘若許兆維要供出我獲取踏上樑鈞時與林焉遲任何一艘船謀求在省內自保、殲敵、獨大的局面,他沒必要帶我藏在隔壁,將我丟進他們的茶室,抑或是他靠攏哪一方,就約出哪一方,猶如進獻禮物,豈不皆大歡喜。林焉遲才和我分道揚鑣,許兆維就適逢其時送我抵達他與梁鈞時接頭的場所,他明顯是掌握了林焉遲每一步的行蹤,對他頗有防備,並不誠意合作,非黑即白的定論而言,他算是我的友軍。

可烏城風雲變幻,竇華林是板上釘釘的勁敵,從僑城蜂擁而至的白道又蠢蠢欲動,漢城的龍頭又捲入其中,我實在不敢輕而易舉信賴萍水相逢且心機叵測的許兆維罷了。

捫心自問,我能給予他的利益,相較林竇的權錢誘餌,簡直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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