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求你了,我怕癢
雨幕下的烏城是灰藍色的。
屋簷在黃昏中顫抖。
坑窪裡的清水猶如不會枯涸的長河,將這座城市的塵埃毀於一旦。
我打量著許兆維,大約是傍晚的燈火太嬌怯,霓虹太醉人,我有一剎的失神。不可否認,他是一名傳統的美男子。
傳統的美來形容他,是因為他的眉眼。
梁鈞時的眉濃而散,嚴昭的眉峰重,眉尾的疤痕襯得他盛氣凌人,所幸桃花眼又恰到好處弱化了他的暴戾,林焉遲的眉骨短,眉宇密集,但他的眸子明亮,膚色又深,挫減了他秀美的稚氣,許兆維的眉是無瑕疵的,不厚不淺,眉尖彎如鉤,像墨汁暈染過,朝著一側整齊氤氳開,他的翩翩如玉便是眉的巧奪天工。
他的眼無星無月,有一簇皎潔的梨花。
是梨花,其淡如水,斯文儒雅。
不喧譁,不執拗,不陰森。
他最有距離感,又偏偏最近。
嚴昭的眼神有劇烈的攻擊性,梁鈞時堅定而幽邃,林焉遲的飄渺虛無,從他的瞳仁裡看不到一星半點的真實。他的確從容,睿智,英勇而狡詐,可他戴著面紗,他是透過面紗與世俗的恩怨交鋒。他有無數面目,有無數手段,愛林焉遲,抑或恨他,都會身心俱疲。
許兆維截然不同。
他實在戳人心窩。
他不及嚴昭的難以琢磨,不及林焉遲的神秘莫測,不及梁鈞時的高不可攀。嚴昭一言不發時是消沉的,陰鷙的,他的靜默充斥著殺戮前的驚心動魄。梁鈞時則是肅穆的,威嚴的,他能洞悉一切陰謀詭計。林焉遲是戲弄的,放浪的,是瞭如指掌對方的虛與委蛇,他們都令人生畏。而許兆維的溫潤,彷彿一抔纏綿的細沙,悄無聲息,生根發芽。
他是凡塵中的神祗,他有一身乾淨的煙火氣。
尋尋覓覓,最是銷魂的煙火氣。
其實他的眉眼如何能媲美風華正茂的嚴昭,只是兩面之緣,他始終柔情萬種。我見識多了男兒的殺傷力,見識多喜怒不形於色的欲蓋彌彰,他的平和也許僅僅披著的一張皮囊罷了,可在亂世硝煙中,乍見之歡是極其珍貴。
許兆維託著菸灰缸,他突如其來一句戲謔的質問,“好看嗎。”
我一愣。
他噴出一團煙霧,煙味混合著薄荷,釋放在我鼻息,他手肘墊在車門,攥拳支著下頷,慵懶端詳我,“換作其他人,我一定斥責她的不禮貌。”
我從他的弦外之音窺伺到甚麼,我膽大妄為脫了鞋子,“那我呢。”
他指尖摩挲著鬢角凸起的耳骨,“既然是許小姐,我只想了解,在你的概念裡,我好看嗎。”
我歪著腦袋觀賞他,“還不錯。”
他撣了撣菸灰兒,“你評價人的最高標準,是甚麼。”
我若無其事解開了兩粒頸間束縛蕾絲的紐扣,“不錯。”
他牙齒叼住菸頭,含糊不清說,“是我的榮幸。”
我與他四目相視,他真是百般蠱惑的男子。
他的眼睛裡填了一處深淵,一處峽谷,深淵是哀愁,峽谷是悲歡,深淵是名利,峽谷是慾念。囊獲了世間至寶,使人神魂顛倒。
我移開視線,移向他對立的方位,“廣陵商場,有勞許先生了。”
他叩擊著西褲膝蓋部位的褶痕,“他是你甚麼人。”
我意興闌珊,“故人。”
他何其精明,根本不信我的推諉,“許小姐會認識梁鈞時這樣身份的故人嗎。”
“為甚麼不能。”我打斷他,“許先生自恃清高,不理漢城之外的爾虞我詐,不照樣捲入渾水,進退兩不容,不得已角逐平分天下嗎。”
他捏著香菸,“怎樣的故人。”
我態度悻悻,“不堪回首。”
他瞧著半明半昧的火苗,火苗籠罩住他,他不加掩飾的捅破了我的謊言,“是前夫嗎。”
且不論林焉遲丟擲橄欖枝,招安許兆維做一艘船的盟友,許兆維對我的猜測必然要在他那裡驗證,饒是憑他自己的道行,他要挖掘我的背景是易如反掌。
我絲毫不詫異,“許先生似乎調查我了。你在省內手眼通天,出境恐怕沒這本事。可見林大局長好高明的戰術,他的虔誠,是比我三寸不爛之舌的花言巧語要實際得多。”
許兆維目光徘徊在茶樓的匾額,我從車窗發現了,我托腮注視著瀰漫橫流的水花,“我來拜佛。”
他似笑非笑,“哪一尊佛,供奉在了茶樓裡。”
我面不改色回答,“許先生何必明知故問呢?這尊大佛先光顧了你的碼頭,我遲了半分,以致我與許先生原本在紅柳山莊不謀而合,末了他鑽了空子旗開得勝。”
許兆維轉動著無名指的戒指,“有這回事嗎。”
那枚戒指的款式像婚戒,頗為奢華精緻,在晦暗的車廂格外閃爍。我十分好奇林焉遲說服他合作的底牌,許兆維哪是善茬,這世道腹背受敵的灰色地帶是混出頭臉
最費勁的行當,不具備千年狐狸的修行,連名號都打不出,許兆維把風雲變幻的漢城演變為自己的覆巢之地,隻言片語的拉攏小恩小惠的給予豈會降服他,我莫名覺得他在反將一軍。老謀深算的林焉遲和老奸巨猾的許兆維誰更勝一籌,絕非流露出的表面。
我試探說,“許先生曉得唇亡齒寒的道理嗎。”
他神色了無波瀾,“洗耳恭聽。”
我搖下玻璃,冰涼刺骨的細雨撲面而來,天地一片混沌,我眺望著西府山巔峰一株與狂風負隅頑抗的紅松,“昔年,嚴昭大勢,黑俯首稱臣,白趨之若鶩,隆城因他四海聞名,時至今日,仍沒有超越他的。功敗垂成是江湖的生存法則,嚴昭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暗處的佛可也出力不少。我篤定許先生不知道,林局長曾委託我意圖和嚴昭緩和,瓦解梁鈞時計程車氣,梁鈞時在奎城扶持曾紀文,做白道清剿的傀儡、掣肘嚴昭的馬前卒。林局長以彼之道還治彼身,他效仿梁鈞時,輔佐自己的傀儡,利用嚴昭博弈,梁鈞時和林局長才是同根同宗,他們忠貞於組織,我一度疑竇,林局長在金錢的漩渦裡變節,事實證明,我低估了上級的眼力。他作為臥底,精湛到無懈可擊。”
我碾磨著墜落的雨花,“許先生本質上與嚴昭殊途同歸,而你背道而馳傾向了林局長,是圖謀他的砝碼優於嚴昭,和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算計不到你頭上,愈是一路人,愈是刀光劍影水火不容。可許先生,我要提醒你,白道的卸磨殺驢,更魔高一丈。你們是他們的眼中釘,殲滅你們是他們平步青雲的階梯,縱然白紙黑字烙印,撕毀是彈指一瞬。許先生幫助林局長對付嚴昭,在梁鈞時的眼皮下瞞天過海,來日他得償所願,他會封住你的嘴,他需要他的仕途是光彩的,從一而終的清白。和三教九流的人物來往,是他奇恥大辱,畢竟他和梁鈞時的環境不相同,後者是堂而皇之的籠絡曾紀文,以小搏大,也確實扳倒了輝煌時期對太平盛世威脅最大的嚴昭,他的功績有目共睹,是被默許的。林焉遲是不見天日的細作,他的所作所為假設不受到贊同,曝光後再逆風翻盤就麻煩了,所以永除後患的最佳方式,是它從開始就石沉大海,對嗎。”
許兆維倚著座椅風平浪靜,“許小姐講了一番詭辯,那麼你曉得狡兔死走狗烹嗎。”
我嗤笑,“你協作嚴昭,他狡兔死,你走狗未必烹。你別忘了,嚴昭逃亡至此,他急於隱匿,在變天之前,佔據一席之地,鎮壓住隨即到來的驚濤駭浪。許先生賣他人請,他會大肆宣揚嗎?他巴不得無人知曉。同僚的好,不搶就不殘殺,異類的壞,爭與不爭,你都是盤中餐。”
我食指豎在他唇齒,比劃著割裂的手勢,“你也可以獨善其身,我配合你演戲又何妨。但嚴昭的一舉一動,我不準林焉吃掌握。這份功勳,只能歸屬梁鈞時。訊息的真假,許先生馳騁江湖十餘載,玩弄權謀的能耐會遜色他嗎?”
許兆維舌尖舔過我的指腹,我一激靈,倉促收回。
他意猶未盡吮吸著口腔的唾液,“雖然許小姐試圖空手套白狼,你未許諾我任何籌碼,可談笑風生的精彩,我不忍辜負。拜甚麼佛,你拜我心願達成的機率要大一些。”
我千嬌百媚揚起一隻小腳,“我拜送子觀音的。”
他挑眉,“正合適。可謂是水到渠成互不吃虧,你情我願的買賣。”
“哦?”我故作不明白,“許先生也普渡眾生嗎。”我梭巡著他裸露在衣領外的鎖骨,“送子都擅長,想必漢城的煙花柳巷到處是許先生的骨肉了?”
他比我更會裝無辜,“煙花場所,我不感興趣。”
“怎麼。”我設下十面埋伏的迷魂陣,將他一步步引跳其中,“許先生對打野食慾罷不能嗎?別人鍋裡的飯菜才香濃可口,若是在吃的時候,能順手牽羊把鍋也鏟翻,那就更有意思了,尋常百姓做姦夫,能吃白飯就心滿意足,手段高深的自然要端了灶臺上的鍋盆,飯菜的滋味能下嚥就好,稀罕的是燜煮的金鍋,和普通的不鏽鋼能一樣嗎?”
他悶笑,“比喻得栩栩如生。”
我塗了嫣紅朱蔻的趾甲蓋撩撥著他喉結,不輕不重,以免劃疼了他,男人的咽喉最嬌嫩,是一擊即中的命脈,他必定全神貫注感受它每一刻的觸覺。我並不工於媚術,媚術本不存在,是男女本性的情色,它撓肝抓肺勾得情難自抑,像一隻潔白的羽毛,恣意描摹它的顏色,將一件純粹的私有物品變骯髒的刺激,是勝似毒品的快感。
我腿抬得高,裙底的滿園春景一瀉如注,他不露聲色看著,半晌後饒有興味掐滅了菸蒂,將菸灰缸撂在副駕駛,“許小姐連男人隱藏的這點嗜好也一清二楚。”
“不懂得研究男人的女人,早晚會淘汰的。”
他胸膛隱約浮現一抹緋紅,“男人呢。”
許兆維的車非常寬敞,可不知為何,他逼近我半尺,空間也狹窄了半尺,竟快要無法喘息,貼合到一起。
我微微開闔著唇瓣,汲取所剩無幾的氧氣,略有些呻吟問,“許先生認為呢。”
他似有若無瞟我裙衫擋住的下體,“我認
為很誘人。”
我沒反應過來,問他甚麼誘人。
他倏而扼住我踝骨,動作之快,力氣之大,令我無所遁逃,我失聲尖叫,整個身軀撞在椅背,踉蹌仰躺著,他不曾得寸進尺,只把玩我白如凝脂的小趾,“許小姐的腳丫,很漂亮。”
他垂頭嗅,炙熱的氣息蔓延在腳背,我瑟瑟戰慄,他啄了一下,又出乎意料的深吻,他的吻無比灼燒,像滔天的火海,焚化我在烈火中央。
我漲紅了臉,腳底孱弱發軟,我哆哆嗦嗦踹他,“你鬆開我!”
他發出一聲噓——
我結結巴巴,“噓…甚麼。”
他說,“許小姐昨晚沒洗腳。”
他神情風流,像極了被雨水覆蓋的烏城,寂寞的烏城,憔悴的流雲,司機駕駛著悍馬飛馳在國道,倒退的江畔在煙雨濛濛裡盛開,湖面的漣漪是許兆維眼底細碎的波光,是他不與人訴的惆悵。
我帶著委屈的哭腔,“你鬆不鬆。”
他無動於衷俯視我,直到含苞欲滴的淚珠滲出,他唇邊的笑容愈發深刻,“難怪江湖英雄斥百萬雄師,沙場天昏地暗,卻敵不過懸崖勒馬時,女子的溫柔鄉。溫柔鄉,果然是刀刀摧人性命。”
他若有所思撫摸我的臉頰,那顆硃砂痣一併落入他的桎梏,酥酥麻麻的癢夾雜著熙熙攘攘的霜露,我髮絲飛揚,春風般明豔動人,掠過他的手掌。許兆維的鼻樑生得最英俊,像四月天的明豔,像五月天的繁麗,我揭過霧氣,揭過他醞釀的迷離的笑意,“求求你了,我怕癢。”
他無奈拾起鞋子,重新穿在我腳上,掏出方帕擦拭我眼角的淚,我再不吭聲,車在途經修葺的公路時狠狠顛簸起來,許兆維一把攬住我,我沒掙扎,他怔了一秒,也未打破這靜謐。
車在雨勢稍小了些時,泊在一棟西式洋樓外,許兆維先下車,他接過司機遞來的雨傘,朝我伸出手,我瞥了一眼,面無表情彎腰,並未領受他攙扶的好意,他不介懷我的漠視,在男人的認知裡,有資本或姿色的女人撒潑是可原諒的嬌縱,是一種渴望被異性徵服的訊號,甚至像動物,雌雄求愛,都要耍些花招,判斷男人的嗜好程度,透過他接招的表現,就可見一斑。男人投注的成本越高,越不捨雞飛蛋打,只好頻繁地增持籌碼,掏空有能力的男人是非常困難的,他甘心給,不代表他不審判,價值幾何,止損還是跟進,他有相當細緻苛刻的衡量。他給得起,就不在乎女人索取的東西,等他給不起了,女人的魅力包括她自身美色、學識、感情中伎倆,還有她的附加領域譬如她的圈子、她曾俘虜的獵物檔次,諸如此類都算作女人的可食用面積,面積夠大,男人傾家蕩產,違悖原則皆有可能。
許兆維將傘的三分之二撐在我頭頂,我和他幾乎相纏,淌過綻放著血色杜鵑的深深庭院。適逢夕陽西沉的時辰,倘若有晚霞射過雲層,這空寂的小巷該多麼滾燙,多麼嫵媚。可惜殘陽被虛掩,那萬丈薄青懸掛在陰鬱的蒼穹,呼嘯的雷聲,細密的雨絲,它不嫵媚,卻道不盡的多情。
像此時不經意擁著我跨過泥濘臺階的許兆維。
斑駁的青石板倒映著糾葛的一雙影,他的寬闊,我的纖弱,時而重疊,時而又分割。我們走得很慢,慢到我能清晰聆聽他的呼吸,他亦能觸及我柔順的髮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