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越墮落越成魔
我捏住窗柩低垂的君子蘭,徐徐晚風拂過,碧色的長葉入畫,嫣翠褶紋虛掩著林焉遲的面孔,他把玩一扇坍塌在蒲團的屏風,仕女歸天,九洲飄渺,他置身狼藉的廢墟中,大氣磅礴又風華綽約。梁鈞時愛君子蘭,他骨子裡清廉忠勇,他並非平步青雲,一路坎坷一路炮火,他如今的輝煌是傷疤鮮血織就,如果他肯在仕途趨炎附勢隨波逐流,他的成就遠不止局長。我因此著迷他的威武不屈,著迷他的剛正不阿,著迷他的兩袖清風,在表裡不一的萬花叢中他是這般偉岸絕倫,遺世獨立。梁鈞時曾在隆城的婚房栽植過矮竹,暴雪屠城時,剪掉竹節的分岔,那蒼白刺目的風霜覆蓋他身體,連睫毛都結滿冰稜,他佇立在蜿蜒的庭院深處呼喚我,他眼睛裡是炙熱,他身後是萬丈的雪色。我拉開玻璃,狂湧的寒流衝擊著房間,瀰漫的暖氣魂飛魄散,我迎著呼嘯的西北風跺腳,分不清是溼冷還是焦躁,我面紅而赤喊他名字,“鈞時!會發燒的!”
他的臉在一片白霧茫茫中模糊不明,“小安,雪更大了,你的紅梅開了。”
我的梅花開了。
二十四歲的梅,二十九歲還一如當初嗎。
世間再無隆城那樣純淨的大雪。
它在時光裡紛飛,它在記憶裡陳舊。
我和梁鈞時經歷了五年的風雪,今夕何夕,來年一場,似曾相識,卻不是昨日。
我拽下牆壁掛著的外套,彷彿秋末的枯葉,視死如歸的、轟烈的刮進他懷中,我抱著他,我是快樂的,是歡愉的。
“鈞時,我們結婚五年了,這是第五年的雪。”
他用力摟著單薄的我,裹在他灼熱的胸膛,“第十五年,第五十年,我也在。”
我破涕為笑,“老妖精,你食言呢?”
他撫摸著我削瘦的脊背,“不食言。”
我不依不饒,“你犧牲呢。”
他塗掉我眼皮一粒冰晶,“原來梁太太是怕自己當寡婦。”
我捶打他的烏鴉嘴,將大衣披在他肩膀,“你病了休想折騰我,我才不伺候你。”
梁鈞時握住我手腕,耐著性子教我修剪,我不喜歡學這些,我生來喜歡安逸享樂,可那一刻我忽然失了魂魄,我呆滯望著他,愛情是何種面目,是自私是無畏,是絢麗是平庸,是迷惘是執拗,我統統不曉得。有誰崇拜梁鈞時意氣風發的樣貌,有誰痴癲他英姿勃勃的長情,我傾慕他的所有,包括他丟給我的無窮無盡的寂寞。
他揚起一抔嬌翠的竹葉,高舉在我頭頂,飛向天際的雪花,葉子熙熙攘攘,墜在我們凍僵的面頰,那是我見過的,梁鈞時最真實自在的模樣。
嚴昭愛嗜血食肉的動物,林焉遲我勉強了解,他是集大成者,胸有丘壑來者不拒,他愛一切,又淡漠一切,他不存在仇恨的情緒,他沒眼淚,他的筋脈是鋼鐵鑄造,無關痛癢,無所謂孤寂。他猶如一具做工精良的機器,在曾紀文的眼中,他是智勇雙全的義子,不貪美色,不戀紅塵,無懈可擊。久而久之,他成為一幀無解的謎題,不可琢磨,不可觸及,不裸露軟肋不鍾情某物,他的字典便抹掉了被敵人覬覦的會衍生衰敗的漏洞。
我摩挲著君子蘭的莖,“深淵裡的蛟龍,埋在汙穢陰暗的谷底修煉,世人誤認他是一條碩大的泥蟲,殊不知他嘔心瀝血,分分秒秒謹記自己是龍。偶爾晝伏夜出,排兵佈陣,攪得四海不寧,偏偏沒人料到是蛟龍出海,畢竟何其珍貴,只認定是鴻鵠,是獵鷹,是雄獅,天地萬物飛禽走獸,唯獨忽略了盤在海底伺機捕殺獵物的蛟龍。”
他似笑非笑瞥了我一眼,“梁太太明示。”
我揪斷一枝,掠過地板的火爐,那炭火死灰復燃,茶壺殘餘的茶水又開始咕嘟出濃稠的泡沫,噼裡啪啦的聲響在包廂內十分詭異,“瑾殊你的手,何時伸向烏城了。”
他不露聲色飲茶,“梁太太自作聰明。”
我扶正椅子,慢條斯理落座,“漢城烏城相距五百里,烏城竇華林佔山為王,道上信服他也好,被他和吳強十幾年的作威作福壓迫敢怒不敢言也罷,總之成王敗寇,要顛覆既定的局勢,在烏城出人頭地另起爐灶,絕非易事。竇華林忌憚嚴昭,僑城霸主豈是三教九流的混子那套路數能鎮壓的,兩人因為吳強的枉死不共戴天,嚴昭脾性錙銖必較,他又想利用烏城做翹板,彼此攻與守麻煩重重。許兆維手眼通天,可他到底是人不是神,嚴昭避諱鈞時發現他的下落,竇華林趁機瞞天過海,在許兆維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把他扯進了渾水裡。許兆維如夢初醒時,他已經和竇華林綁在了一艘船,再退出是來不及的。他只有死扛。幸而他的實力不俗,三足鼎立他也擔得起。擺在許兆維眼前的抉擇,有兩種。其一,他繼續和竇華林為伍,同仇敵愾共擊嚴昭,竇華林不仁義,許兆維談不上嫉惡如仇,起碼有情義良知,他和竇華林本不算一類人,各自盤踞不相干的領域能相安無事,一旦交匯,必定互相殘殺,他預知了結局,又何必浪費精力。可他示好嚴昭,後者根本不信竇華林的盟友,瑾殊你雪中送炭,為他指了明路。你以
曾紀文的身份提前搭線了焦城的蘇老闆,在廣陵與嚴昭接頭,美其名曰幫襯他,蘇老闆賺錢又賣了嚴昭的情債,他當然是喜出望外,實際是你甕中捉鱉的計策。你以此契機,讓許兆維出面,他免我暴露,嚴昭稍一打聽,會不知嗎?我被竇華林囚禁時,我同許兆維也談了交易,你料準這接二連三的事故,我會篤定許兆維是友軍,撮合嚴許的結盟。”
我搶過他手中的茶,喝了半盞,“其二,許兆維不放棄竇華林這個大老粗,他比嚴昭可好算計多了,那瑾殊你,黑有黑的勢,白有白的渠道,你要斬盡殺絕哪人,易如反掌。何況嚴昭在烏城廝混,他一時扳不倒竇華林這條地頭蛇,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漢城的強龍許兆維,他是會撒撒火氣的。顯而易見,哪一種抉擇最好。”
我百感交集,“林局長不愧是組織在你從警那一天便悉心培養的王牌臥底。駕馭黑白的手段,玩弄謀略的心計,你是當仁不讓。你千方百計扯了許兆維入坑,亦是轉移鈞時注意力的一著棋。你瞧,鈞時對許兆維印象深刻,嚴許的緩和塵囂直上,只要後續有風吹草動,鈞時奇怪呀,他會去漢城,去焦城,挖掘嚴昭的蛛絲馬跡,最終在烏城一網打盡的,不就你林局長了嗎。”
林焉遲半晌默不作聲,在我的耐心被耗殆得所剩無幾時,他驟然放聲大笑,“梁太太,你的聯想未免太豐富。”
我始終維持的體面在他裝聾作啞的刺激下四分五裂,蕩然無存,“林瑾殊,你少扮無辜,梁鈞時是你設計招來的,你知道他最在意甚麼,他掌權的領土百姓安居,太平盛世。有逃犯流竄在外,他怎能容許。你蛇打七寸,假傳情報,引梁鈞時踏入烏城,一則逼我就範,答應裡應外合,拿下嚴昭,記你一功,二則鈞時的口碑與經驗在你之上,你一貫不打無把握之仗,你要杜絕與鈞時並駕齊驅的可能,捫心自問,鈞時的眼力,誰也逃不掉他的絞殺,可他和嚴昭同一城,卻毫無擒獲,莫大的諷刺,是他在與你的爭鋒中一蹶不振的關鍵。至於許兆維,你登門的瞬間,他便心知肚明你在這盤局內的角色,他出手目的是保自己在爭鬥裡無虞,其次,嚴竇在你的籌謀裡兩敗俱傷,他觀虎鬥又何樂不為?怎麼,林先生要否認嗎?你想告訴我,鈞時是甚麼人物,他會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我也告訴你,僑城遠在千里之外,嚴昭垮了,奎城的曾紀文同樣血雨腥風,卸磨殺驢的買賣他做得少嗎?梁鈞時輔佐他掣肘嚴昭,他嚐到東山再起的甜頭,他豈會老老實實做傀儡,物盡其用後,任由大隊圍剿他。梁鈞時一清二楚省內的暗流湧動,他周旋一趟烏城,他的管轄地失控了呢?區區的黃金搶劫案,勞動他一把手的大駕,你哄傻子嗎,我許安可不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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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焉遲不再負隅頑抗他早已被擊潰的面具,他笑聲清朗,帶一點微不可察的錯愕,“梁太太果然蕙質蘭心。我時常好奇,鈞時娶你五年,倘若無嚴昭,你仍是冰清玉潔的梁太太,你這副深不可測的城府,他是否至死無緣揭開。”
他沉默數秒,玩笑般推翻了自己的結論,“詭計多端的梁太太,你的臉蛋便長得不安分。無嚴昭,還有千千萬萬甘願拜倒在你石榴裙下的男兒,終究會演變到夫妻離心的今日。”
我不留情戳穿他,“是千千萬萬甘願或不知內情為林局長所用的棋子。”
他眼底漾著皎潔勝月色的明亮澄淨的波光,“我這一生,有兩大幸事,梁太太知曉嗎。”
我撂下杯子站起,走向門口yuanqing貓冬zhengli,“一件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一件是風花雪月勢均力敵。”
他一怔,旋即悶笑,那笑容發自內心的酣暢,“與梁太太博弈,不遜色男人之間的殺伐,格外過癮。”
我冷鷙一笑,奪門而出的同時,林焉遲重新拾起我也用過的茶杯,他漫不經心晃悠,茶香四溢間,他意味深長說,“長了疥瘡,要果決剜掉,否則糜爛割去更多的肉時,無情無義如梁太太,也會痛不欲生。”
我透過門扉的倒影陰惻惻打量他,一言不發邁出。
傍晚芙蓉街下了雨。起初有玫紫的霞雲,逐漸被電閃雷鳴侵蝕。
我試圖跑進雨幕,攔截一輛出租,最快速度離開這裡,然而這念頭伴隨瓢潑的雨珠砸在我衣衫和長髮,頃刻浸溼我整個人,我又倉皇退回臺階上。
烏城多雨,這季節最是連綿,我在嚴昭身邊演戲,捂著不可告人的底細,平日有機會辦事也無比匆忙,傘是顧不得的,我懊惱抖落真絲附著的水漬,躲在一尺狹窄的屋簷下搜尋電話薄,聯絡肉雞接我,我正調集他的號碼,倏而一名西裝革履的男士走到我面前,他駐足語氣恭敬,“許小姐。主人請您上車避雨。”
我一愣。
如臨大敵貼著櫥窗,烏城遍地是竇華林的馬仔,嚴竇結了樑子,真槍實彈的大戰一觸即發,我下意識
熄了螢幕,另一隻手不著痕跡扼住坤包裡的勃朗寧。
我嘗試扣動扳機,可牛皮太堅固,我的力道微弱,三番五次的摁壓保險栓無動於衷。
我隱約冒出一層冷汗,“你主人?”我寡淡至極,“我不認識。”
他轉身指向泊在道旁的黑色悍馬,“主人說,邀故人一敘。”
我愈發費解,“我初來乍到烏城,沒有故人。”
他不疾不徐讓出一部分能看得清晰的空間,“主人猜到許小姐會婉拒,吩咐我索要一份人情。”
我莫名其妙,“甚麼人情。”
男人腔調像溪水平緩,不卑不亢,“許小姐貴人多忘事,三個小時前,主人在廣陵商場替許小姐解圍。”
我恍然大悟,“你主人是許兆維。”
他點頭,“漢城許先生。”他把傘完全撐向我,“許小姐,能否賞臉?許先生難得憐香惜玉。”
我遲疑著,“你主人英雄救美,似乎是駕輕就熟。”
男人說,“許小姐誤會了。許先生縱橫商海,名利場交友廣泛,施人恩惠是常有,可朋友的私事,他極有分寸,很少過問。”
他講了甚麼,我並未擱心上,我掐算著時間,“你主人從廣陵商場撤出後,就一直跟蹤我嗎。”
男人面不改色,“許先生旗下的買賣多,從早到晚日理萬機,不會像許小姐想象中這麼無聊。許先生在維多利亞港清算五月的紅利,路過此處,偶遇許小姐心血來潮做一次紳士而已。”
我循著他視線張望,這場雨由濃轉淡,淅淅瀝瀝,像氤氳開的一碗徽墨的漆汁。
文墨以徽墨最著名,江湖兒郎以烏僑雙城最野性。
唯有親眼得見,才明白為何有這樣多的女子愛他們愛得如痴如醉。
雨簾盡頭的許兆維,恰似一朵流雲。
他是將歲月滄桑鐫刻在皮囊的男子。
他不加掩飾自己在慾望裡的攻擊性。
是慾望。
真正的,熱血沸騰的慾望
面板每一絲皺紋,爭先恐後的顯示他的慾望。
那慾望是不低俗的情色,優雅的情色。
假設世故是滄桑,那麼他有強烈的世故。從容莫測的梁鈞時,神秘瀟灑的嚴昭,玉樹臨風的林焉遲,許兆維的第一面,與他們截然不同。
他是我遇到的這世界上、最令人奢求一探究竟的男子。
他的眉梢眼角從不洩露一星半點的精明、銳氣和殺機。
他比林焉遲更和煦,更潤物無聲。
他不滾燙,不犀利,他運籌帷幄時文質彬彬,不苟言笑時七分的溫暖三分的肅穆,他不猖獗,他永遠心平氣和,又充斥著距離感,可他的距離使女人舒服。
我見識了鋒芒畢露,見識了從四面楚歌的絕境裡死裡逃生的強悍。
我清楚男權天下波詭雲譎的味道。
生死,殺戮,偽裝,兇猛,瘋狂。
那三個男人,不,那不計其數為江山折腰的男人,他們都在波詭雲譎中起伏。
許兆維並不。他分明是群雄逐鹿的戰役裡最卓著的角色之一,可他的氣度裡幾乎不會察覺那股凌厲的爾虞我詐的姿態。
嚴昭若是一塊璞玉,他就是野生的,恣意斑駁的玉。
如何精湛的能工巧匠也難以操縱他的冥頑,馴服他的桀驁,只能眼睜睜憾失,他不受制於任何人,他的霸氣與錚錚與生俱來,他有致命的毒,妄圖征服他,佔據他,卻硬生生的被吞噬,感染,糜爛,化為粉末。
嚴昭的吸引力是他的墮落。
他越墮落,越摯愛,越成魔。
而許兆維也是璞玉,他是精雕細琢的無毒的璞玉。
譬如此時。
他隔著雨水滑綴的車窗,凝視百米之遙的我,他神色喜怒不定,分辨不了他對我的陌生抑或熟悉。我恍惚記得他磁性醇厚的嗓音,記得他一聲輕佻戲弄的噓——記得他來去如風,在眾目睽睽下解救困頓的我。他在車廂中感應到我的目光,指腹擦拭著混沌的玻璃,是青灰的雨,雨濺在外面,他自然是徒勞無功,他不肯停下,單手支著下頷,直到徹底遮住他,他才敞開一半縫隙。雨大肆灌入,淹沒了自南向北荒蕪的黃昏,半明半昧間,許兆維是一汪藍色的湖泊,吸納著,蠱惑著。幽僻的巷子是他似有若無的消沉,他與這座城池相融,他比西府山的山腳下憂愁的烏江多一分鮮活的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