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迷惑
我狂奔到西門,大光倚著賽車抽菸,他時不時張望對面街道,整個人戒備十足。
我走到他一旁,奪過綁在後視鏡的頭盔套上顱頂,“便衣發現你了嗎。”
他撅折菸蒂,踩在腳掌熄滅,“沒發現。車開走時我躲進便利店了,買了盒煙。”大光吸著鼻涕,有些遲疑,“是僑城大隊的,您老家。”
大光和肉雞不同,他心思重,他沒多餘的話,出口的都有弦外之音,我盯著他,“你想說甚麼。”
他搔了搔頭,“嫂子——昭哥手底下的馬仔議論,您是梁鈞時前妻。”
我面無表情,“是。”
他舔了下門牙,“昭哥待我們很義氣。”
我所問非所答,“那你會背叛他嗎。”
他立馬錶態,“嫂子,昭哥讓我死,我一秒不耽擱。”
我若有所思撩著鬢角的長髮,“他待我也好,你有血有肉,我也非無情無義,本質上我與你沒區別。”
大光咧嘴憨笑,“您別和我計較。”
我把箱子扔給他,“你驗驗貨。”
他接過掂分量,“多少斤。”
我揉著勒腫的右手,“五十斤,焦城邊境監管嚴,嚴昭故鄉是焦城,梁鈞時偵查手段從無紕漏,凡是咱能想到的,窟窿他都填了。接頭的告訴我,這五十斤蘇老闆打點了上上下下的關係,能順利透過卡子口很不簡單了。”
大光撬斷鎖芯,擰開其中一枚鐵匣子,他指甲蓋摳了半克菸絲,舌尖蘸著咂摸滋味,“檔次湊合,佐料呢?”
我點燃一支菸,大口吞吐著過癮,“沒加料。萬一途中反水了,撇清都困難。我記得嚴昭有工廠,他沒提嗎?”
大光完全不提防我,“提了,在奎城。”
我蹙眉,“遠水解不了近渴。半成品製作花費大,他資金不富裕,得想法子有自己的工廠。”
大光全神貫注整理著箱子裡的貨物,“昭哥來烏城置辦了一批二手的加工機器,撂在東郊了,有部分從奎城押送的,昭哥當大哥服眾,他雖然垮臺了,從前一起玩的也肯出把子力氣。這行僧多粥少,竇華林吳強明著不碰,私下黑市早壟斷了,肉雞這幾天跑小診所買醫用的鎮定嗎啡,充其量攢了三十多克。一挖行情,竇華林在碼頭有倉庫,倉庫裡全他媽是鎮定劑。”
我神色凝重,“如果嚴昭涉獵這領域,是否不守規矩了。在竇華林的虎口搶食,爭鬥無休無止。”
大光戴好絲綢手套,“沒轍,咱不吃飯嗎。竇華林嫉恨昭哥,昭哥不滾出烏城,早晚你死我活。”
我騎在後座,摟住大光腰際,他調頭駛向公路,我心不在焉趴在他脊背,一路顛簸著思前想後,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許兆維是漢城的商賈,他之所以和竇華林相安無事,得益於他沒野心染指烏城的羹,也許他野心勃勃,但至少檯面上沒衝突到竇華林的利益,廣陵商場是烏城人盡皆知的招牌,竇華林近水樓臺尚且和這塊肥肉失之交臂,漢城的許兆維怎不聲不響成幕後的大股東了,他的手伸得如此長,竇華林應該忌憚他,顯然他不曉得此人的底細,我被梁鈞時堵在女廁,許兆維的及時相助未免也太巧合,他似乎心知肚明衝著解救我而來的。
我驀地意識到甚麼,命令大光停車,他剎閘後扭頭詢問我,“嫂子,有事?”
我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我委託朋友留意著隆城的情況,阿榮回盛安兩天杳無音信,我不踏實,我找公用電話亭聯絡下。”
大光躊躇著勸阻我,“嫂子,昭哥有眼線,您別摻合了,您少一根汗毛,昭哥得廢了我。”
我敏捷捕捉到關鍵詞,“眼線?隆城的骨幹不是在6月初他剛出事時全軍覆沒了嗎。”
大光搖頭,“我跟昭哥日子不長,他以前具體的我不詳細,聽阿繼和榮哥聊天,剩下不少沒名號的弟兄散佈在老街附近,打聽內幕不難。盛安挺風平浪靜的,嫂子您別擔憂。”
我恍然大悟,一貫多疑的嚴昭適逢草木皆兵時期,他紮根在19棟出租屋裡任憑外界風起雲湧、把烏城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連吃喝拉撒也這麼泰然自若,原來他手裡有捷徑,駕馭著千里之外的風吹草動。
到底是一代梟雄,叱吒廝殺了半輩子,勢力堅不可摧,剷除了表面的虅蔓,埋在地下的根莖也能汲取一陣。
我豎起衣領,遮住半張臉,“我會平安歸來。”我叮囑大光別洩露我的去向,只說超市買東西,天黑前回家。
他神情疑惑,“昭哥那兒也說您去超市嗎。”
我故作輕鬆,“他疼我,亂七八糟的忌諱我插手,我能享福,我也樂意陪他患難,要女人幹嘛的,就吃香喝辣嗎。共苦就原形畢露了?”
大光很識趣,“行,我圓場。嫂子,昭哥真沒看錯人。”
我打發大光先行,摩托徹底湮沒在車流中,我才匆匆攔了一輛出租,報上西湖茶樓的地址。我賭注他在,未必恭候我,保不齊是看戲,他一貫擅長聲東擊西的戲碼,引發鷸蚌相爭再坐收漁利,他能
不費一兵一卒穩坐曾氏的當家人,攪弄波濤的本事可謂深藏不漏。梁鈞時抄剿廣陵商場鬧得沸沸揚揚,在烏城境內不算機密,以他迅速且精準無誤確定我棲身地的修行,絕對盡在掌握。
我抵達和他初次在烏城會面的包廂,果不其然,我賭贏了。六名西裝革履的高層包圍住茶桌後談笑風生的林焉遲,他薄唇開闔陳述著甚麼,意氣風發的眉眼明俊如九天月,幽邃似深海浪,木窗在他身後搖曳,黃昏的夕陽覆蓋一縷縷開滿桑葉的枝杈,透過罅隙,溫柔映在他利落有型的短髮,像籠罩著萬丈金芒,是一滴露水,或是一汪,瀉進他眼睛,我產生了幻覺,分明他的眼睛有熠熠的星光,有靜謐的漣漪,但我恍惚是跌進了寒潭,只感無限的冷意。他又是豪情錚錚的,從容瀟灑的,演繹著世上極致的不羈,他的靈魂是yuanqing貓冬zhengli褐色,一如他比風流多一分陰暗的凌厲,他不涼,不暖,不愛,不恨,不虛,不實,他是介於平淡的,無法琢磨他的悲歡。他令女人過目不忘,又令純粹的風月悲喜交加。
他是另一種風月的味道。
他帶著慾望,又自我焚燬了慾望。
光影的漩渦裡,起起伏伏的漩渦裡,林焉遲穿著別開生面的玄青襯衫,精緻的袖綰卷著,玫瑰色的紐扣抵在他手腕,嫣紅似硃砂,鮮血般觸目驚心。他修長的骨節隨意搭在桌沿,叩擊的間隔裡,我隱約聽見烏城港口的內容,嚴昭做菸草生意,需要海港為出口的途徑,林焉遲蓄謀先發制人,將碼頭收歸囊中,他坐鎮關卡,嚴昭不屈服,無異於封死了烏城重振旗鼓的餘地,我愈加篤定這件事故的始作俑者就是林焉遲。
我死死捏著拳,視線裡朱瓦之間茶霧瀰漫,燻繚著一片惆悵朦朧,有細碎的塵埃浮蕩,林焉遲雪白的西褲卻纖塵不染,像紅樓那一遇,他唇邊皎潔如玉的呵氣。
他越是雲淡風輕,像一個地獄的修羅,悄無聲息的操縱這一切,我越是義憤填膺,我千辛萬苦遏制著局面,使嚴昭與梁鈞時彼此平衡,林焉遲不僅輕而易舉宰殺了我的計劃,還堆砌無數棘手的麻煩,在他的百般阻撓下,我極有可能功虧一簣,嚴昭不保,梁鈞時也被工於仕途心計的林焉遲力壓一頭。
我一身戾氣破門而入,這一腳踢得猛了,霎那撼天動地,房梁懸吊的蓮花燈在巨大俯衝力的抨擊中劇烈顫擺著,刺目白光無孔不入飛射,部下的交談頓時戛然而止,紛紛看向臉色不善的我。
林焉遲對我的從天而降並無訝異,彷彿意料之中,他坐在地板中央的蒲團上,慵懶支著下頷,頗有一股江山屠戮萬里榮枯他自巋然的氣派,我和他對峙了好半晌,他才慢條斯理一指煮沸的茶壺,“紅棗菊花茶,想必你急火攻心,我特意準備了祛熱的茶水。”他眼眸漾笑,“如何。”
我十分欣賞林焉遲的運籌帷幄,我一邊逼近一邊鼓掌,“這蒼茫天下,我從不料事如神,可涉及林先生你,我猶如揣著錦囊,我要尋你,天涯海角你都逃不出我。至於你,對我的每一招棋,亦是瞭如執掌。勢均力敵的戰役,才有這樣的驚險刺激。”
他心平氣和嗅著茶香,“在我的地盤來去自如,你是第一位。”
我反唇相譏,“你的地盤?”
他輕笑,環顧四周寸寸角落,“難道不是嗎?”
我脫下外衫,甩在衣架,“林先生倘若不希望自己的皮囊赤裸曝光,不妨清場吧。”
林焉遲面不改色揮手示意,為首的下屬站起鞠了一躬,“林總,我們按照您的指示,向曾老先生覆命。只是鴻麟飽經時代的搓磨,又做了白道的馬前卒,一舉一動風聲鶴唳,曾老先生對烏城的興趣實在不大。他倒是再三催促,林總您儘快回程。”
骨相驕縱的男人把玩著一粒糕點,他倨傲得很,“義父是頤養天年時候了,對嗎。”
部下何其精明,不約而同附和。
他一鬆手,糕點掉入茶碗,濺起一絲水花,那名殃及的高層受了驚嚇,倉皇閉眼。
林焉遲說,“既然你們誠心扶持我,為何不千方百計,一葉障目呢。”
下屬抬頭瞧了瞧他,“您的意思是。”
老奸巨猾的狐狸打斷他,“我有甚麼意思嗎。請諸位喝杯茶斟酌大局而已。”
下屬如夢初醒,“我明白了,林總。”
林焉遲笑而不語,當屋內所有人相繼退出後,我鞋跟一搪,門砰地合攏,像拔地而起的颶風,颳得壁畫屏風搖搖欲墜。
“林瑾殊,你臥薪嚐膽十年,曾紀文與嚴昭這盤棋,你開始出手了。”
他比劃噓的手勢,“梁太太,我自恃無懈可擊,許兆維這一棋子,我依然未曾瞞過你。”
我冷笑著撞翻了咫尺之遙的茶桌,絨布扯落的一剎,尖銳的瓷器擦著他耳畔飛馳,四分五裂瓦解在我和林焉遲面前。
他饒有興致注視我撒潑,我一向八面玲瓏,詭計多端,倏而不加掩飾的刁蠻,在他眼中是別有韻味的生機勃勃,他半點不憤懣,甚至縱容我的肆意妄為,“梁太太惱羞成怒的面孔,火辣誘人,令我愛不釋手。”
他不疾不徐彎下腰,撿起唯一於破壞中倖免的茶盞,他墊在掌中,拂了拂水面的茶葉末,一副怡然自得的悠閒相,“不過我喜歡,不代表人人喜歡。梁太太妄圖用美色才情定乾坤,就該清楚真正迷惑男子的,是風情中帶有一幀純情,可不是失度的囂張。”
我越過一灘陶瓷的狼藉,“兵法三十六計,你是信手拈來。若非我瞭解你,梁鈞時出現的一刻,我就著了你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