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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匍匐在碩大的鏡子前凝視自己,那倉皇的,慘白的,落寞的,又羞於啟齒的容顏。
他是瀟灑不凡的梁鈞時,我卻不再是六年前天真無邪的許安。
男人天下的爾虞我詐改變了最初不諳世事的我。
我如何面對他,以緘默,以面目全非,以欺騙,以愛恨參半。
我浸泡在池子裡,源源不斷的水滲進喉嚨和鼻孔,我嗆得喘不過氣,我渴望極度的缺氧令我清醒,令我理智,令我掙脫出這吞噬我的大網,我踉蹌爬起,玻璃裡是我涕泗橫流的模樣,淚水與涼水交織,沿著顴骨淌下,我在一片混沌裡悟透了自己的崩潰和無助。
我站在叉路口,它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左是嚴昭,右是鈞時。深淵盛開著罌粟,它豔麗帶毒,我嘗一瓣,醉一輩子,我割捨它,那撕心裂肺的遺憾伴隨我永不超生。我從天堂而來,一路月色銷魂,它誘人,它不及深淵神秘,它曾經是純粹的,它賜予我慈悲,賜予我安寧,賜予我千千萬萬的女子朝思暮想的光明。我愛天堂裡的鈞時,亦為地獄一身瘴氣的嚴昭而迷惑。
商場被警車圍攏後,一簇人馬風風火火包抄了二至四樓,隊伍停駐在女廁的廊簷下,與我一門之隔,離地半尺處的排風扇角落的瓦礫人工鑿開了一顆瓶蓋大小的管道,光怪陸離的幻影深處是我熟悉的棕色皮鞋,小小的褶痕,略陳舊的鞋尖,我看不清男人的臉,可我能想象到他猜忌審視蛛絲馬跡的英武與威儀。
梁鈞時的本事絕非浪得虛名,我渾身抖著,驚慌失措捂住唇,不敢發出一絲一毫聲響驚動他,他一旦懷疑甚麼,必定要揭開它掩埋的面紗,我瞭解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脾氣。
下屬循著他視線也張望,“頭兒,您察覺了甚麼。”
梁鈞時眯眼端詳亮著紅燈的“有人”標識的門牌,“清場了嗎。”
保安隊長戰戰兢兢說清場了,有一名女士趁亂跑上樓,阻攔她無效,不確定在哪一樓。
梁鈞時一剎怒不可遏,他額頭的青筋隆起,在白熾燈照耀下無比陰森駭人,“胡鬧,人員傷亡是小事?允許你失誤嗎。”
保安面色烏青哆嗦著,“是我失職。”
西裝革履的商場高層在一旁解釋,“梁局,廣陵是烏城客流量最大的商場,每天容納數萬人,下午三四點鐘尤其混亂,有漏網之魚實屬無奈。”
梁鈞時平生最痛恨天災人禍前的推卸,他摘了警帽,丟在男人懷裡,“如果匪徒挾持人質,威脅人質性命,你突圍解救嗎?如果闖入的女人是匪徒同夥,轉移注意力,下場是甚麼。你我,那數萬人,都在爆炸中陪葬!”
經理被訓得啞口無言。
梁鈞時神色陰鷙,“我當然理解你的苦衷,可我的字典裡只有危機時無能,沒有失手的藉口。無能就自省,直到無所不能。”
他指尖塗抹著大理石磚,彷彿在搜尋痕跡,隨行的便衣遲遲未動,他冷峻呵斥著,“現在還不確定在哪裡嗎?”
保安如夢初醒,他招呼保潔員進洗手間查驗,我整個人瞬間癱軟,像無數鉗子刺進我的五臟六腑,攪得血肉模糊,我顫慄著扼緊門鎖,牢牢地擋住這僅剩的屏障,一旦便衣破門而入,我和梁鈞時在這樣出乎意料的環境裡相逢,嚴昭紮根隍城的情報不攻自破,後果是我無法承擔的,我們本就風雨飄搖的婚姻將徹底土崩瓦解,我明白破鏡重圓是極其荒謬窘困的故事,它更像一種悔恨的慰藉,它的裂痕,它墜地時的骯髒,它支離破碎的缺口,幾十年漫長的光陰都難以彌補,而失去丈夫後,我失去的還有情夫,許安會變成一場笑話,在這段三人的風月陰謀中,歷經蕩氣迴腸,犧牲作一抔灰燼。我千方百計周旋,在法律與感情的懸崖徘徊,我逃避的正是功虧一簣竹籃打水的狼狽局面,若非我要握住一樣,不管是哪一樣,一樣就好,我又何苦在是非矛盾的漩渦裡撕扯得近乎瘋魔。
腳步聲逼近在咫尺之遙,我身體貼住門扉,試圖負隅頑抗,保潔員插入鑰匙,扭動著鎖芯,她撬開的霎那,被一股阻力抑制了推動,她一頭霧水,“誰在裡面頂著。”
一個便衣取代她撼動了兩下,徒勞無功後詢問經理,“是獨身的婦女嗎?調集進出二樓女士的錄影,立刻分曉。”
經理忙不迭吩咐保安去技術室排查,等了幾分鐘,技術員透過對講機告知攝像頭被銷燬了。
便衣大吃一驚,“怎樣銷燬的?”
那端傳來電線按鈕相碰的脆響,“子彈斜射,是改良版的64式,打爛保險絲阻礙了電流,攝像機廢了。”
我瞠目結舌於這不可思議的結果,我以為林焉遲虛晃一槍,他在提點我,他的殺傷力多麼強大,我與他撕破臉,他盛怒下對我的重創是致命的,他暗示我向他俯首稱臣,不能干預他的計劃,我也想過是來者不善蓄謀挑撥離間,禍水東引在林焉遲的頭上,曾紀文才是這出險象環生的棋局的罪魁禍首,似乎我故作聰明瞭,事實顯然是有案子促使梁鈞時跨省出徵,一切是恰到好處的巧合。
便衣咬牙切齒,“太猖狂了,頭兒,
您眼皮底下挑釁,恐怕是行家。”
梁鈞時沉思了片刻,斬釘截鐵命令,“撞開。”
便衣剛要動手,一部電梯倏地戛然而止,緩緩敞開在拐角,秘書裝扮的女郎瞪著人群中用對講機交涉的男人,“王經理,許先生親自巡視,您倒會挑時間給他找麻煩。”
王經理動作一頓,他並未預料到會在此處接待他,有些猝不及防,他匆匆收了藍芽線,畢恭畢敬迎上趕來的許兆維,他鞠了一躬,“許先生,您需要的報表在我辦公室,我一時疏忽遺漏了部分,我會盡快補全。”
許兆維梭巡這副陣仗,面色非常不耐煩,纏著扳指的右手掩唇,驅散流瀉在空氣中濃郁的汗腺氣味,“怎麼回事。”
王經理一臉為難,“商場潛入了不法分子,有安裝炸彈的嫌疑,梁局在竭力控制挽回。”
女秘書問,“具體位置。”
王經理瞟向保安隊長,後者說在咖啡廳附近。
許兆維不疾不徐拆開衣領的紐扣,“不必,我五分鐘前視察四樓咖啡廳,是誰謊報軍情,以致人心惶惶。”
他話音才落,便若無其事走向公用水池臺,擰開水龍頭,清洗著雙手的灰塵,梁鈞時面無表情打量他,部下附耳說,“漢城許兆維。”
梁鈞時蹙眉,“哪位。”
部下窺伺著許兆維的側臉,“漢城的大商賈,娛樂會所,菸酒茶行,十之八九是他旗下的產業,漢城新建的東江省最高明珠塔也是他投資,上級重點扶持專案,許兆維在漢城的知名度不遜色嚴昭在隆城。據說這人同樣是歪門邪道發家,可洗白迅速,如今是聲名顯赫的正統名流,底細漂亮得很。”
梁鈞時獨有的敏捷的偵查嗅覺,使他目光長久流連在許兆維臉上,他鋒利如鷹隼的眼睛像探測儀一般,洞悉著這個高深莫辨的男子,“廣陵商場有他的股份嗎。”
部下點頭,“有,他是大股東,話語權頗重。”
梁鈞時一言不發,整理著制服佩戴的徽章,部下向許兆維介紹,“這是僑城大隊梁局。”
許兆維謙和伸手,“久仰。”
梁鈞時同他交握,“許老闆,我們追蹤半月的通緝犯流竄入貴寶地,多有打擾,您海涵。”
許兆維頗為漠然,對此事漫不經心的態度,“梁局知道是打擾,不打擾即可。廣陵是小本生意,我這人一向遵紀守法,凡是來路不規矩的我拒之門外,有誰不懂事,觸了梁局你的黴頭,你無須顧慮我顏面,大可直言不諱。”
他接過秘書遞來的方帕,慢條斯理擦拭著掌紋沾染的水珠,“梁局質疑我包庇素昧平生的歹徒嗎。廣陵的安危,我作為高管比梁局更迫切肅清,畢竟鬧得烏煙瘴氣,人潮過門不入,我損失慘重。但它確實並不存在梁局口中的隱患。我從德國進口的安保儀器,梁局請看——”他一指牆壁,“報警系統安然無恙。莫說是炸彈,一粒火星,它都會有所反應。我深信不疑是烏龍戲碼,梁局大費周折,將廣陵推向眾說紛紜的風口浪尖,我很疑惑,是我記性不佳,我們有宿怨嗎?”
他偏頭質問秘書,“你邀請梁局來。”
秘書當即搖頭,“不是我。”
許兆維的演技格外精湛,堪稱無懈可擊,在秘書否認後,他面頰陰雲密佈,又看向保安和經理,“是你們不知輕重,折騰梁局嗎。”
他們情理之中像秘書齊齊否認。
許兆維極具風度朝梁鈞時頷首,“抱歉,梁局,改日我登門謝罪。”
便衣被不識好歹的許兆維氣得怒火中燒,“許老闆,你好大的排場。”
梁鈞時一抬手,制止了下屬,他神情了無波瀾,“許老闆,我無意介入您的買賣,涉及烏城百姓生死攸關,我有我的職責。”
許兆維不為所動,他疊好絲帕揣在西裝口袋內,不十分友好說,“烏城當地有向僑城尋求支援嗎。”
梁鈞時陰惻惻不語。
秘書說如若要求支援,我們怎會不清楚,當地將許先生您矇在鼓裡,我們稀裡糊塗,正確做法是提前支會商場,事發突然也好應對。
許兆維悶笑,“梁局,是你們的協作不默契嗎。”
梁鈞時打探情況的手下從四樓撤退返回,他小聲彙報了甚麼,大約是一無所獲,梁鈞時沉默半晌,“萬一許老闆的懈怠造成無窮後患。”
許兆維語氣溫和,卻不容更改,“這萬一的機率不會發生,我全權負責我場地的所有。”
梁鈞時含笑說,“是我冒昧了。那許老闆,有訊息請通知我。”
他揮手示意下屬交給對方一張名片,“我在烏城會下榻一週。”
許兆維的秘書拿在手中,她很敷衍瀏覽,“許先生有任何發現,會及時配合梁局的工作。”
梁鈞時撣了撣肩章邊緣,“告辭。”
許兆維目送他邁入電梯,五十米的距離兩人對視,許兆維稜角分明的面容在光影下成熟威懾至極,梁鈞時愈加琢磨不透,初次會面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洶湧。
一正一邪的較量,即
使井水不犯河水,終歸是不兩立的。
保潔員拎著掃帚擠出桅杆徵詢經理,“還開門嗎。”
經理下意識望向饒有興味撫摸鎖頭的許兆維,他眉眼春風盎然,“姑娘的力氣不小。”
我直勾勾盯著來來回回擺動的鎖孔,那噪音剮得我頭皮發麻。
許兆維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天窗晃悠的格子網,“別嚇到無辜的小姐,商場繼續運營後,她自然會出來。強人所難不是我的格調。”
他撂下這句,帶著一撥隨從揚長而去,我拉開一道罅隙,半明半昧中,許兆維挺拔雋朗的背影覆沒在昏黃的燈火盡頭,那般風華翩翩驚心動魄。
商場整頓半小時後重新營業,被疏散的客流再次折返,我趁亂尾隨三名售貨員從觀光電梯離開,飛快走到一棵桑樹冠下,聯絡了一位故人。
她接通壓低聲音喚了聲梁太太。
我一愣,精神恍惚檢查了號碼,是新購買的黑號,我警惕問她,“你怎知是我。”
“隍城的號,我不認識隍城人士,除了您,再無第二人在這節骨眼聯絡我。”
我莫名好笑,摻進戰爭中的男男女女都宛如面臨了重生,“欒文,陳援朝有監視你嗎。”
她回答得雲淡風輕,“我是一枚棄子,具備的渺小价值早已榨乾,哪有人關注我的去留。”
我四下觀察著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替我辦兩件事。其一,我會給你一串號碼,機主名字是玉京,你告訴他,我在隍城險些敗露,冒死用電話亭傳送你定位和一件訊息便下落不明,你能查到的行蹤,是隍城濱城交界處的桃園北街水果店,四面八方都未安裝交通監控設施。其二,嚴昭的大馬仔鄭培榮在隆城,盛安有嚴昭急需的機密檔案,鄭培榮在伺機喬裝竊取,讓鈞時守株待兔。”
欒文詫異,“鄭培榮智勇雙全,他的用處太大,嚴昭捨得他隻身犯險?”
我眺望一朵盪漾的霞雲,“你認為生性多疑的嚴昭會信賴誰?適逢用人之際,他必須招兵買馬擴充勢力,可身邊的弟兄他是有戒備的。虎落平陽時,人的好勝心、謹慎麻木的情緒、會像滂沱大雨中的驚弓之鳥,在腹背夾擊中爆發前所未有的妒戾、敏感、焦躁。嚴昭是冷血,但他有七情六慾,有情慾意味著有軟肋,有畏懼。他不畏亡,他畏無體面的輸。他肯派出鄭培榮,因為他能託付的寥寥無幾。”
欒文靜默良久,“梁太太,您是幫助哪一方的。”
我沒瞞她,“我有十塊籌碼牌,各押注五塊。”
她百思不得其解,“您的丈夫運籌帷幄,又是順應世故,您冒險分一半的精力給予大勢已去的嚴昭是圖甚麼。”
我把玩著樹杈垂下的桑葉,“你學過圍棋嗎。”
她說,“我幼年學過象棋。”
“圍棋的樂趣變化萬千,豈是一根筋的象棋能媲美的。不落最後一枚子,不曉得輸贏,逆轉乾坤是眨眼之間,象棋的成敗一目瞭然,將帥被圍剿就回天乏術,和棋是最好的結局,而圍棋的精妙,在於它不停的翻身,不停的受制,不停的扳回一城。”
“梁太太,我有義務澄清我的動機。我與嚴昭有深仇大恨,我未必甘心當您的馬前卒,您堂而皇之指使我,又無籌碼收買我,我會反撲的。”
我鎮定自若發笑,“欒文,倘若你是東京路29號會所的陪侍,你有機會報仇嗎。”
她捏著聽筒一聲不吭。
“你是玩偶,是行屍走肉,談何動機,你配擁有人類的動機嗎?你的自由是我恩賜,我贖你遠離齷齪,恢復清白,你才有餘地銘記欒毅的恩怨。你只能先報答我,圓了欠我的債。”
欒文在我的軟硬兼施下深吸一口氣,“梁太太,三次。三次後,互不相欠。”
我淡淡嗯,“就這麼說定。”
我利落結束通話電話,直奔和大光約定的西門匯合。
我暫時不得不做兩手準備,梁鈞時毫無徵兆降臨烏城,不排除收到了風聲,關於我是否萌生二心他有了對我不利的判決,吳竇之戰,嚴昭在烏城揚名立萬,各界沒水花是不可能的,梁鈞時高度集中捕捉著嚴昭的一舉一動,保不齊隍城的密報他壓根不信,他有渠道摸清嚴昭的落腳處,就像此時的我,戴著兩層面具,一層只水深火熱近水樓臺的我看到,一層昭示於這風波乍起的陷阱。
索取原諒的妻子肝腦塗地,丈夫何其感激,感激的反差是憎惡,假設我的謊言被識破,我要為自己從隍城輾轉到烏城尋覓一份能說服他的緣由,我只需證明我真真切切在隍城出現過,並且完成了坦白鄭培榮蹤跡的任務,便可粉飾太平,抹掉這崩塌的插曲,鄭培榮是平息迫在眉睫的硝煙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