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鈞時寄厚望於我身上,我清楚他的綢繆了。
嚴昭的韌性,他的命數,是千載難逢的蠻硬。
只有我。
只有我能無聲無息的,毫無徵兆的殺出一團黎明前染在東方的血色紅霞。
紅柳山莊的湖泊,浸泡在六月季的第二場霏霏細雨裡。
我尋見了海棠的骨,漫山遍野,茫茫無止,堆砌在山澗無人問津,為四月的消逝而殉情。
我從鈞時的天涯而來,從嚴昭的海角而過,避開了安穩白頭、如期凋零的一生。我會更早的枯萎,枯萎前,我比常人更絢麗,我會像朝聖者,像妖精,像一劑膏藥,纏綿在枝頭。
我途經它的堤岸,我被它遺忘在角落,它並未給予我春風般的撫慰,就像不言不語行走的嚴昭,他留給我一身煞氣與冷意。
湖泊是鮮活的,每一絲水漬,每一縷餘溫,就像記憶不論好壞都是潮溼的,灼燙的,它明暗交織成一張慾念的大網,捕撈了多少瘋魔又慘烈的信徒。
顛沛流離有家不可歸,嚐盡這世間的千種苦楚,那不可觸碰的,密封在時光裡的悲歡,若怕它不安分,怕自己叛逃,只好再加一枚鎖。
嚴昭不是浪子。
我動情的男人,我矛盾的男人,都不是浪子。
浪子是留不住的,浪子是塵埃,風過無痕。
他解開鎖骨處勒緊的領帶,略暴躁扔在副駕駛,肉雞彎腰撿起,阿繼從後視鏡瞥了我一眼,一聲不吭升起擋板。
我發呆注視他鬢角,喃喃自語,“嚴昭,你有一根白髮。”
他無動於衷,握拳支著太陽穴,視線仍投向窗外。
我印象中,三十五歲的嚴昭意氣風發,驕縱妄為,一跺腳,滿城風雨,一嘆息,天翻地覆。
他猶如這人間的幡,令萬世糾葛魂魄不寧。
最初的倨傲,在他三十六這年,化為烏有。
他愈發寡言,不加掩飾的釋放著他的狂浪,他的野性。
我迷戀於這樣驚世駭俗又從容滄桑的他。
車廂沉寂良久,我主動坦白,“我想幫你。”
他偏頭打量我,“幫我甚麼。”
我吞嚥唾沫滋潤乾涸的喉嚨,他審視的瞭然於心的眼神令我不由自主顫慄,“吳強暴斃後,大部分同僚對你群起而攻之,你履步維艱,我知道鋌而走險意味著甚麼,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可按兵不動只會助長竇華林打壓你的氣焰,你招兵買馬,可爪牙投誠他而非你,在物競天擇的社會謀求一席之地,必要時的心狠手辣,自相殘殺,何嘗不是鎧甲。鎧甲可自保,鎧甲也可殺敵,要大浪淘沙,就發揮它最有利的作用。你不方便出馬的,我來做你的解語花,你瞧——”我笑中有淚,是奪人眼目的明媚,那顆痣經灌入的風吹曉,若隱若現曝露,他瞳孔中的我,嬌怯純情,哪裡有半點幕後儈子手的精明。
“竇華林喪弟,無異於斬斷一截羽翼,日後忽高忽低,吉凶未卜,如今眾所周知,他竇華林是你嚴昭降服得節節敗退,你得到了甚麼。”
嚴昭一言不發,他喜怒不辨的目光定格在我臉上。
肉雞揉著胳肢窩的淤青,“昭哥,嫂子確實有兩把刷子,咱招安馬仔,比前幾天順利多了。有不少跟著吳強幹遊戲廳的,吳強完蛋了,他們擔憂您刨了他的老巢殃及自身,都來求和,還提供了竇華林這艘船的內幕,咱是佔盡先機,烏城的棘手,目前平了一半,昭哥,來烏城一週了,咱處境太被動,耗著也是耗著,嫂子把竇華林的招牌捅了,咱們就爭個試試。”
嚴昭捻著鼻樑骨,蹙眉沒回應。
我悄悄擦拭掉手掌的汗,鬆了口氣,肉雞歪打正著替我開脫了嚴昭的猜忌,我們一同俘虜,在紅柳山莊朝夕相處,有他附和我,嚴昭的疑竇不說煙消雲散,挫減是一定的。
我挽著他手臂,枕在他健碩炙熱的胸膛,“人生若無悔,其實很無趣。我曉得你的掙扎,我只懇求你,何去何從讓我做主。”
嚴昭長久沉默,直到我的一滴淚湮沒在他肩窩,他握住我手腕,滿是煙味的指尖撫摸我的手背,這一刻我有些心疼,那些舊事,那些恍恍惚惚便度過的無數相似的今日,彷彿針芒,彷彿災難來臨時皸裂的地皮,從我的血肉裡鑽出。
飛鳥和魚,一個在萬丈高空,一個在深海之谷,註定不該相遇,也不得善終。
愛情裡的救贖是最大的原罪。
婚姻裡的誤判是最無可饒恕的過錯。
誤判了丈夫的價值,誤判了情人的力量。誤判了自己,誤判了風月。
醉生夢死,一晌貪歡,葬送的良知不計其數。
回頭說來輕巧,太多橫亙的隔閡,它日以繼夜折磨著被普渡的罪人。
我不好奇未來,我好奇過,在某年某月某天,在我絕望的歇斯底里的某時,在我快樂到攀上天堂的某分鐘,我奢求有誰告訴我,我的執著能換回怎樣的結果,但嚴昭毀滅了那樣的我,在這滾滾紅塵中,愛恨是多麼荒謬不值,又多麼彌足可貴。
歲月
從不蹉跎,歲月只輪迴。如果我不曾在大雪紛飛的僑城跌入嚴昭的世界,不,是他在深寒的氣候裡陰差陽錯跌入我的世界。我終究還會在另一座城市,另一處巷子,另一種光影裡,與他狹路相逢。
演繹我的風情,我壓抑的虛偽與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