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華林和嚴昭的對峙,恰似春秋時期的硝煙四起,文則不露聲色,紙上談兵間斥退百萬精兵,武則刀光劍影,金戈鐵馬間籠罩風起雲湧。
見識過嚴梁和嚴竇的博弈,才算見識了男權的爾虞我詐。
竇華林試探著扼住槍柄,“怎麼,你捨得?”
嚴昭面不改色,“舍不捨得,你開口了,這片地界,我是該賣你一份客氣。”他撣了撣西褲的褶皺,像是從牙縫裡擠出的字,“你痛快了,我再想辦法讓自己也痛快。”
這深藏不露的威脅,頃刻指向囂張的竇華林,楚河漢界的局勢瞬息萬變,顯然侵犯了嚴昭,嚴昭會以暴制暴,竇華林舔著黑紫的病態般的唇紋,“嚴昭。你在烏城做甚麼生意,我心知肚明,你躲著哪路人物,我也摸了你的底牌。說實在話,我挺膩歪你的。”
他隔衣裳掂著槍的分量,“同行是冤家,我這行口碑差,你嚴昭不同,你會做人,商業上你不惹官司,和白道的親如一家,不三不四的營生,你有章法,你旗下的馬仔,能為你豁出命。恩威並施的伎倆,我不如你,裝腔作勢的斯文,我不耍,我也懶得學,你我本質上,不是一類,我惜命,你不怵死,腦袋挨一槍子兒,針孔大的疤,憑這點,我服你。信服歸信服,合作歸合作,烏城的羹,沒你隆城的多,烏城的三教九流,比你隆城多一倍。我有自家弟兄需要餬口,你有你的雄心壯志要在烏城撅跟頭。”
他摳著鼻毛,“我混了這麼多年,全部心血押注在烏城。你嚴昭的脾氣,咱共事過,我有耳聞,你不甘在我之下,和我搶山頭,必然你死我活。我讓一寸,你進一尺,與其鬧得不可開交,何不大路朝南各走一邊。”
嚴昭的耐心所剩無幾,“廢甚麼話,竇華林,我馬子我交付你了,你不處置她,這事你自願了結,你他媽再找我的麻煩,別反咬我沒給你機會。”
阿繼皮笑肉不笑,“竇老闆,咱昭哥在烏城租賃了店鋪,風聲都傳開了,如何各走一邊?方圓幾百公里,昭哥稀罕烏城,竇老闆,是您經營有道,烏城的黑市才欣欣向榮啊。”
嚴昭摩挲著大拇指的黑玉鑽戒,“你有你的工人,我有我心腹,沒白吃的午餐,都得拿錢買,一萬塊的資金,兌不來五萬塊的東西,烏城與你沒個屁關係,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嚴昭只相信這個。”
他揚下巴,“竇爺,洩你的氣吧。”
嚴昭言辭犀利,神色也陰鷙,似乎竇華林上一秒敢開槍,下一秒紅柳山莊便夷為平地。
竇華林倏而大笑,他拂開嚴昭禁錮著自己的手,拾起口袋裡的沙漠之鷹,丟在棉絮狼藉的床尾,“不急。老朋友敘敘舊。你沒來之前,外界的是非,我沒興致。你來之後,我算了日子,咱們的恩怨,有年頭了。”
嚴昭默不作聲點燃一支菸,黃鶴樓的氣味四下蔓延,我嗅著它,那屬於嚴昭的痕跡,混合著他獨一無二的髮香,莫名踏實許多。
嚴昭把菸頭戳在牆壁上碾磨著,火星熄滅時,他也昂首闊步走向朱門,“竇華林,來日方長,有工夫再切磋。”
他一揮手,阿繼剛動彈,竇華林出聲叫住他,“嚴昭。”後者步伐一頓,轉身挪了兩三米,氣勢洶洶逼近他,眯眼盯著,“你有事?”
我情不自禁一抖,只覺得此時的嚴昭,使我頭皮發麻,無比惡寒。
能從底層熬到金字塔尖,踩著屍骸,踩著綱常,踩著萬箭穿心的粗魯和掣肘,他縱然彬彬有禮,縱然談笑風生,這副模樣才是他暗藏於溫潤如玉背後的真面目,幾乎所有制定黃金法則的權貴都具備極端的反差,越天壤之別,越深不可測。
竇華林慢條斯理接過馬仔遞來的雪茄,他沒抽,只擱在耳朵上卡住,面龐愈發顯得凶煞。人盡皆知烏城道上的龍頭抽不慣富貴煙,就嗜好填菸葉子的老煙槍,菸葉便宜,別的料兒講究,火柴是榆木的,江湖裡投其所好的蒐羅了漢白玉的菸袋鍋子,十幾杆送到他的洋樓孝敬,他來者不拒,他喜歡把玩,喜歡儲在書房的古董架子收藏,而且很少檢查。
有本事算計他的難進竇府的大門,沒本事算計他的不費這腦瓜子,我計上心頭,面無表情爬起,倚著窗臺凝視這一幕。
竇華林拔著下頷處的鬍鬚,“今天哥哥我和你掏心窩子。”他拆開胳膊的紗布,裸露著嫣紅的皮肉,那蜿蜒的刀傷砍過膝蓋,乍一看如蜈蚣臥崗,觸目驚心,肉雞的手法入木三分,打樁似的嵌入竇華林的筋脈,我瞄肉雞,這小子的確陰森得很。
竇華林字斟句酌,老江湖的派頭,“手段大過天,撞事低下頭。山外山,樓外樓。盛意凌人是你功成名就的銳氣,同樣是你被颳倒的禍源。嚴昭,你忘本了。論年紀,我稍長你,論資歷,我比你早玩七八年,道上規矩,長者為尊,你可以不遵守,但你記住了,在烏城,我容你安身立命,是我懂道義,我不容你,是我教你做人。像你一樣不服軟的,我被捧著活了五十年,頭一次見。”
嚴昭勾唇笑,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肉雞,“有意思嗎?”
肉雞呸了口痰,“有意思。”
嚴
昭雙手從頭頂向後,掌心捋著油光水滑的短髮,“還有嗎?”
竇華林眉目猙獰,“這一番,你聽明白就行。”
嚴昭舌頭抵著槽牙,系袖綰的鉑金紐扣,他若無其事垂下眼瞼,“竇華林,我也警告你一句,你願意井水不犯河水,我承諾你相安無事。你要吃獨食,動了我的盤子,魚死網破的買賣,我幹了半輩子,即使我的陣營裡只剩我一個,我也有能耐拉你半壁江山墊背。你瞭解我,多餘我不講了。”
他撂下硬茬子,朝阿繼使了個眼色,阿繼持槍警戒著門口逐漸恢復元氣的一群馬仔,他攙扶被折騰了一遭腿腳不利索的我,招呼肉雞緊隨其後,從四面楚歌的宅子一步步謹慎撤離。
竇華林到底鬥不贏一貫黑吃黑的嚴昭,傢伙什攥在手裡,他顧慮無法收場的後患,就算能廢了我解恨,他也得猶豫再三,是否扛得起報復,而嚴昭掐準了他大局當前的躊躇,速戰速決,不給他糟蹋我的漏洞。竇華林往後再揪著不放,是他不大氣,嚴昭就有說法動真格了。
我兀自感慨,工於心計的女人,在詭計多端的男人面前,大多是不堪一擊的,甚至還沒來得及出手,輕而易舉被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