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鎮定自若對他談笑風生,“妄想立於不敗之地,要徐徐圖之。摔了一跤的嚴昭是,屹立不倒的許先生更是。有他前車之鑑,許先生該明白,越多人平起平坐,越是危機四伏,聯手嚴昭殲了滿腹詭計的竇華林,漢城才踏實。”
他若有所思叩擊著沙發扶手,“聯手嚴昭殲竇華林,與聯手竇華林殲嚴昭,有區別嗎?許小姐在誘導我捨近求遠,損耗我計程車氣。”
“三足鼎立的趨勢時,殲誰穩操勝券。”
許兆維怡然自得颳著眉骨,從我的角度觀望他,極其英俊和煦,“弱勢一方。”
“嚴昭和竇華林,誰是弱勢。”
他撲哧笑,從指縫內看我,“許小姐以為呢。”
“竇華林。”
他一怔。
“竇華林城府外露,嚴昭縝密內秀,為人處事上,竇華林是囂張跋扈,嚴昭陰晴不定。史書記錄,諸葛亮落魄的次數和年歲,遠超過少年得志的周瑜,可週瑜至死被諸葛亮抑制,鬱鬱寡歡。所有人都認定嚴昭日薄西山,就像所有人認定,許先生會合作竇華林,對嗎?”
他品味著我的言下之意,沉默許久,吐出一句,“有意思。”
許兆維熄滅菸頭,站起走向我,他語氣半真半假,“許小姐認為,我今天與你共處一室,彼此收穫了甚麼。”
我一頭霧水,合作未成,前途未卜,能有甚麼收穫,我隨口說,“勢均力敵的盟友。”
他含笑,“我想要盟友,這條道上的龍虎之將任我採擷。我不缺,更無慈悲心腸幫襯虎落平陽的同行。”
我說,“許先生生長於市儈,耳濡目染世態炎涼,人心不古。你擲出的橄欖枝不多,你接到的橄欖枝也不多,你脾性小心翼翼,是被我三言兩語能說服的嗎。”
“說不準呢。女人要俘虜男人的態度,容易很多。”許兆維話鋒一轉,笑容邪性得很,“我算是不虛此行,我篤定許小姐不會薄待我,因為連自己都能捨棄的女人,心狠手辣的程度,同樣是我能投資的空間。”
我不理解他的弦外之音,“捨棄?”
他倏而前傾,我來不及撤退,和他額頭相撞,他嗅著我似有若無瀰漫的體香,“我難道沒有調戲許小姐嗎。”
我倍感受辱,憤懣推搡著他,他不勉強,後退半步,從我的防備中轉身離去。
很快的工夫,許兆維的汽車從一樓庭院駛出,我躺在床鋪胡思亂想著,大約是黃昏的五六點鐘,我沒聽清鐘聲,又是一撥車隊從街口浩浩蕩蕩開進高牆,緊接著竇華林氣勢凜冽踢飛了堅固的屋門,那淒厲的動靜震得我和肉雞渾身的汗毛都炸了,他右臂捆著繃帶,懸吊在身前,面色鐵青,泛著來者不善的晦暗,一言不發抵達我所在的床畔,一把拽下我,他力道蠻橫,我踉蹌趴在地板,磕得脊背暈開好大一塊淤青,肉雞見狀一躍而起,衝上前廝打,奈何竇華林人多勢眾,他又護著我,瞻前顧後的困境裡,還沒碰上竇華林的衣袂,便被他的保鏢掀翻在地。
他抽搐了幾下,開始不動彈。
我喚他名字,毫無回應,我咬牙切齒瞪著竇華林,“大名鼎鼎的竇爺,原來是趁人之危的混賬,這點不入流的囊氣,就敢在烏城稱雄,簡直是不服眾。”
“許兆維來過。”
我收拾著狼藉,“已經收到了準確的情報,你問我甚麼。”
“我低估你了,你敢在我眼皮底下挑撥離間。”
竇華林揪住我頭髮,狠狠滑向窗柩,我雙腳懸空,胡亂的抓著,他目眥欲裂,將我沿著大理石臺下移到桅杆外,“嚴昭糟踐我弟兄,我就糟踐他娘們兒,扯平了才好各自罷休。”
我面目猙獰嘶吼著,“竇華林,你是否打聽了我的來歷。”
他箍著我腰肢,不屑一顧,“無非是嚴昭的馬子,你甚麼來歷?”
“嚴昭何其狡猾,他哪是兒女情長的痴漢。我若沒背景,隆成僑城佈下天羅地網,梁鈞時是誰,你想必有數吧?你們這些人聞風喪膽的禁毒傳奇,嚴昭惡貫滿盈,在他的監視下逃之夭夭可能嗎?”
竇華林舔著菸酒燻後發黑的門牙,“你表達甚麼。”
我腳踝夾住他胯骨,強制自己坐起,“你了結我,未必能擔待無窮後患。”
竇華林腮幫的橫絲肉誇張顫悠著,“小娘們兒,你竇爺是嚇大的。”
他話音剛落,便挾持著我的小腿,倒栽蔥似的朝一樓扔,我拼死拼活勾著牆皮,但男女體能的巨大懸殊使我撐不過短短三五秒鐘,我最後眺望著藍天,以及竇華林那張可憎的毒辣的面容,舒展了佝僂的十指,我背後是稜角崎嶇的假山石,只需一下,一下便撒手人寰,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名保鏢慌里慌張的衝進房門,他沒站穩,一屁股哧溜在床尾,“竇哥,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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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華林扭頭看向被料理得橫七豎八的爪牙,鋪在廊簷下像一尺尺
的麥田,宰割鐮鋸,無能招架。
我揭過窗紗飄落的流蘇穗子,在劫後餘生中,瞟見一截若隱若現的暴露於燈光下修長白皙的指節,精緻的鎏金綢緞,剪裁適宜的鎖骨線,連釦眼都透露著獨一無二的張揚韻味,我立刻認出是嚴昭,除了他,這世上再無如此闖過刀光劍影,闖過千軍萬馬,闖過驚濤駭浪卻孑然不濺半分血跡從容瀟灑的男兒。
竇華林面不改色鬆開了我,像丟一團垃圾,將我甩在空蕩的牆根,霎那的傷筋動骨來勢洶洶席捲了我的五臟六腑,我被砸得頭暈目眩,痛苦蜷縮著,馬仔趔趔趄趄靠著屏風,墜地的下巴血流如注,狼狽極了,可見嚴昭對付擋他路者,出手的殘酷暴戾。
竇華林噙陰惻惻的笑迎接逆光而行的嚴昭,燈火撲朔迷離,他幽邃的眼睛似是盛開著浩瀚的星辰和宇宙,在閃耀著,令這煙火人間黯然褪色。
他端詳了我好一會兒,尤其是衣裳,確定我完好無恙,才漫不經心收回。
阿繼伺候著嚴昭坐在沙發,他鞋尖撩起昏厥的肉雞,在他後腦勺戳了戳,“睡著了。”
肉雞甦醒過來,他發現面前是嚴昭,他大喜過望,“昭哥!”
他復而想起甚麼,尋覓著我的身影,在看到我也平安時,肉雞長吁口氣。
竇華林招呼保鏢給自己裝菸絲,他一手舉著菸袋鍋,一手劃火柴,“嚴昭,正大光明的叫號子,我奉陪你。下三濫的伎倆,你耍錯了人。烏城不是你老巢,這裡我說了算。你開店和我兄弟搶生意,我送你一碗飯,你剮了強子,我是不痛快,打狗看主人,你掃我顏面了,可我不至於不講道理,強子欠你的債欠了六七年,他不地道,付出血的代價,是江湖規矩。我和漢城的許老闆談買賣,木已成舟的事我無暇再翻舊帳。可嚴昭,你竟然太歲頭上動土,要把我埋進墳墓裡,你實在是太狂了。”
竇華林神色兇悍擺了一道場面,嚴昭叼著黃鶴樓,喜怒不明,等竇華林說完,他才銜住菸捲,歪著腦袋睥睨他,“你想怎樣。”
“怎樣?”嚴昭的明知故問惹怒了他,竇華林飛出菸袋鍋,重重地劈在門鎖,隔熱的銅杆一分為二,他指著自己傷口,“你覺得怎樣合適,我在這片土地有頭有臉,你娘們兒派人暗算我,大庭廣眾下我栽了跟頭,這口惡氣不填,我竇華林與你死磕到底。”
嚴昭削薄的唇齒煙氣潰散,他一聲不吭,清理著西褲膝蓋位置的殘渣。
灰色地帶是社會中存在的最嗜好血腥、以強硬的瀕臨殺戮的方式平息全部紛擾和戰爭的人群,他們貪婪不同於官宦貪婪權勢,商賈貪婪金錢,而是貪婪二者的平衡,貪婪制約這個世界的快感,是更龐大的衍生在深淵的罪孽慾望。
真正的大人物博弈,不吵不鬧,不驕不躁,甚至吝嗇隻言片語,止於眼色,始於魄力,只一眼,便攪得天翻地覆,槓得山窮水盡,恰如此時嚴昭和竇華林的對峙。
嚴昭掏出綁在皮帶的沙漠之鷹,遞到竇華林觸手可及的距離,“是斃了她,還是用槍托弄殘了她,悉聽尊便。”
肉雞眼球激凸,“昭哥!嫂子砍他是替您樹威的,竇華林欺人太甚,您不保嫂子?”
阿繼抬腳踩住肉雞的後背,“昭哥做主,你他媽廢甚麼話。”
肉雞急得大汗滂沱,“昭哥!嫂子是好心!”
阿繼不理睬他,他瞧著竇華林,“竇老闆,昭哥的江湖名聲良莠不齊,唯一不變的是護短,護手足,護下屬,手足下屬多如牛毛,昭哥正兒八經的馬子就我們許小姐,他的誠意您一目瞭然,咱許小姐的性命,交您處置了。”
寸步不讓的竇華林在這一刻出乎意料的一動不動,他眯著眼,視線徘徊在嚴昭和槍械之間,嚴昭沒耐性耗著,他乾脆利落撥開扳機,揣在竇華林的口袋,“解決了她,我把屍首帶走。”